一座叫皇宫的院子,没有住过皇帝
它的黄瓦,最后扣在了瘦西湖的桥上
从文昌阁往东北走两百米,有一片广场,叫皇宫。
广场上没有宫墙,没有殿,也没有一片瓦。中间是停车场,四周是商铺,路口立一块蓝底白字的路牌,「皇宫」两个字写得规规矩矩。
问一个路过的扬州人:皇宫在哪?他指这片空地。再问:哪个皇帝住过?多半答不上来。
因为没有人住过。
一、皇帝刚走,他病了
康熙四十四年五月,皇帝的船队第五次下江南,在瓜洲停过,扬州城的大小官员在岸上跪了一地。
曹寅塑像(图片源自网络,侵删)
曹寅随驾。他是江宁织造,又管着两淮盐务,接驾的差、盐商的礼、盐课的账,都从他手里过。
船队北上以后,曹寅回到扬州的使院,病倒了。
使院在院大街,就是今天皇宫广场这一片。
院子很深:东西两道辕门,东边题“东海宣仁”,西边题“西台秉宪”,中间一座“淮筴钧衡”坊。
进大门,过仪门,是大堂五楹,名叫执法台。大堂之后是二堂三堂,再后是内宅。
西边一进院子,客厅后头有间书屋,书屋西侧,一口井。
井叫桃花泉。
曹寅躺了几天,忽然想喝这口井的水。他叫人汲上来,喝了一碗,起身写诗。序很短:
泉在使院西侧,味澹于常水。五月从驾返署,卧疴移日,始试此泉,作示从吏,兼待竹村。
诗里有两句:“古井恬无波,不食安其天。”
一口井,你不去舀它,它就一直静着。舀了才知道,它是清的。
那几天院子很静。皇帝刚从扬州路过,往北去了,没有进来。
二、一个棋手,在井边写了本书
乾隆三十年(1765),这院子里住进来一个下棋的人。
范西屏,浙江海宁人,那几年客居扬州的盐政衙门,住在桃花泉书屋。白天在井边的亭子里同人弈棋,夜里把想到的变化一条条记下来,写成两卷,取名《桃花泉弈谱》。
桃花泉弈谱(图片源自网络,侵删)
序是他自己作的,落款“乾隆岁次乙酉夏六月海宁范世勋识”。末了谢一个人:
司农高公,人伦藻鉴,风雅主持,惜虚牝掷金,喜老马识路,急承宏奖,即付开雕。
“司农高公”是当时的两淮巡盐御史高恒,乾隆皇帝慧贤皇贵妃的弟弟。范西屏的这个“致谢”写的挺逗:你舍得把钱往空谷里扔,我这点老马识途的本事,你就拿去刻吧。
书刻出来三年,高恒死了。
乾隆三十三年,两淮预提盐引案发,一串联盐官落马。高恒受银三万二千两,处死。
一部讲棋的书,因为序里有一个被砍头的人的名字,成了要收缴的东西。
后来的人重刻,把“司农高公”改成“司农嵩公”,一个字,遮过去。
棋还是那部棋。晚清最后一位国手周小松,有人问他棋谱哪家最好,他答以《桃花泉》。
井还在院子里。井水不知道这些事。
三、衙门空了
道光十年,两淮盐政改由两江总督兼管,扬州不再设专官。衙门还开着,只是总督不来,就没人来。
咸丰三年,太平军攻进扬州。守将曾立昌把这处院子做了指挥的官署。这一回院子没有毁——毁在太平军走了之后。
清军进城,“特将伪指挥所住之院署并多子、新盛、左卫街暨辕门桥一带高固新屋,全行烧毁,以觇猾贼埋伏之有无”。烧的名义是查埋伏,烧完顺手搬东西,是另一回事。
董玉书在《芜城怀旧录》里如此记录:“自盐院裁撤,后迭经兵燹,地已废墟。”
从嘉靖七年御史李佶买地改建,到这时,三百二十五年。
四、废墟上盖起一座“皇宫”
光绪七年,两淮盐运使洪汝奎在废墟东边盖了一座万寿宫,西边筑盐义仓,中间砌一道高墙隔开。
扬州“皇宫”(意象图)
宫里供着清朝历代皇帝的牌位,还有宝座、御屏。做什么用?府城官绅到这里祝釐、朝贺。
每年正月初一,天不亮,穿补服的官员在丹墀下排队,朝着北边磕头。
老百姓看见那片黄瓦,就叫它皇宫。这个称呼叫到今天,叫成了地名。
可这院子里,从头到尾没有住过一个皇帝。
康熙、乾隆都来过扬州,住在天宁寺行宫、高旻寺行宫,或者盐商的园子里。盐院是办公的地方。
皇帝在扬州那几天,这院里的官们正忙着接驾,忙得脚不沾地;皇帝的车驾,没有拐进这道辕门。
宫盖起来二十年,光绪二十七年,盐运使程仪洛又筹钱修了一回。
再往后,皇帝没有了。
五、“龙砖黄瓦,尤属无用之物”
1925年3月12日,孙中山在北京去世。消息传到扬州,市民在皇宫里设位公祭。
四年后,1929年9月7日,《中央日报》登了一条《商会送中山堂经费》:
江都县政会议通过县党部提案,把旧皇宫改建为中山纪念堂和县党部,工程费分三股——商会一股,盐商方面一股,四乡各区公所一股。
十七天后,9月24日的《江苏省政府公报》上,这批房子的身价被写清楚了:万寿宫部分屋宇基地,已由一个叫赵礼朋的人以两千八百银元买下。
地七亩,房屋四十五间,两边走廊三十间,内正屋十五间。
公文的措辞是这样的:
坐落旧城内,地址偏僻,年久失修,格局全无,墙垣倾圮,龙砖黄瓦,尤属无用之物。
四十八年前,洪汝奎盖这座宫的时候,这些“龙砖黄瓦”是他在扬州能弄到的最体面的东西。四十八年后,它们在公文里成了「无用之物」。
为这块地,官司一度打到南京国民政府财政部。
堂最后还是盖起来了:青砖红瓦,西式二层,三顶式门楼,堂前汉白玉平台,一座小假山,一条石铺甬道直通大门,门两边蹲着一对石狮。
1935年元旦,中山纪念堂正式启用。
六、瓦上了桥
拆下来的料,去了两个地方。
1929年前后,扬州将领王柏龄以江苏省建设厅的名义,给蒋介石上了一道呈文,五条:
一,革命先烈熊成基是扬州人,为党国捐躯多年,应当建陵园; 二,五亭桥建于乾隆二十二年,年久失修,桥身将圮,应当翻修; 三,扬州是江苏名城,中外人士来游的日多,城里连个菜场也没有,小贩占道,有碍市容; 四,国家百废待兴,经费难筹——“现拟将扬州旧城废皇宫拆去,即以其砖瓦木料建熊园、修五亭桥,以皇宫空地辟为菜场”; 五,扬州八大刹有僧数千,可命他们拆宫、运料。
末了一句:“如此,一举多得,不需国家经费。”
蒋介石批了:照办。
于是僧人拆宫,搬了三天。砖瓦木料,一半运到熊园工地,一半运往瘦西湖。
1933年,五亭桥重修,1934年落成。
修桥的钱是扬州绅商凑的,九千七百多元,中南银行总经理胡笔江一个人先认了两千。
修桥的人从城里运来一批黄琉璃筒瓦——万寿宫大殿屋顶上的。
桥修好了。五座亭子,黄瓦朱柱,扣在瘦西湖上。
从光绪七年到民国十八年,扬州人在这院子里朝着北边磕了四十八年的头。皇帝没有在这里住过一夜。
可皇宫的瓦,最后落在了桥上,替过桥的人遮雨。
再往后,抗战军兴,扬州沦陷,这院子又换了一回用途。那八年的事,材料另存,此处不展开。
七、剩下一个名字
今天你去皇宫广场,能看见的东西不多了。
1992年和1997年,考古队在这片地上挖过两次。
挖出中晚唐的木头排水沟,沟里淤着成千上万片瓷器,南北各大窑口的东西都有;挖出清代六口水井,井里出了近五十把宜兴紫砂壶——一座衙门喝了两百多年茶,最后留在井底的,是壶。
桃花泉没有找到。1950年代末这口井还在,后来填了。
那对石狮子,2016年11月搬到扬子江中路一所中学的门口,蹲在教学楼前。一块刻着“醉云”的太湖石,搬进了史可法纪念馆的东门。剩下两块没字的石头,还在原地,围了一圈木栅栏。
路牌还写着“皇宫”。
一座城记事情的办法,有时候不在名字上。名字留下来,越叫越顺口,叫得人以为真有那么回事。
真东西留不住,只好一件一件挪到别处去:瓦上桥,狮子上学,石头上园子。
挪完了,这片地上只剩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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