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是夹在电费单里的。罗静姝从信箱里抽出一叠纸,最上面是电费通知,下面压着一个白信封,没有寄件人,没有邮戳,也没有贴邮票。她站在楼道口拆开。
里面一张 A4 纸,打印着三行字:你丈夫在省城有个家。孩子六岁。青禾小区三号楼二单元。
纸的下面别着一张照片。小区门口,邱立诚弯着腰,牵一个男孩的手。男孩背着书包,仰着头,像是在说什么。照片有点糊,像是隔着马路用手机拍的。
罗静姝把纸折回去,塞进信封,又把信封放进包最里层。她上楼,开灯,把米倒进锅里,洗了三遍。水开了她才想起来没插电。
那天夜里邱立诚十一点才回来。他进门先换鞋,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子上,动作和平时一样,一样轻,一样怕吵醒人。罗静姝坐在客厅,没开大灯,只开了沙发旁边那一盏落地灯。
“还没睡。” 他愣了一下。“等你。” 她说,“周五你去省城开会?”
“嗯,一个现场会。”“我跟你一起去。” 她把手里那本书合上,“邱禾说想要两件秋衣,我顺便去商场看看。”
邱立诚站在玄关,手还搭在柜子上。他停了大概两秒。“行。” 他转身进了卫生间,水声响起来。
罗静姝坐在灯下,听见那两秒的停顿,比听见什么话都清楚。
周五上午出发,走了三个多小时。车上他接了四个电话,都是县里的事。她坐在副驾,看着窗外的树一棵棵往后退,一句话没说。到了省城,他把车停在一家大商场门口。
“你先去逛,我开完会来接你。”“几点。”“四点,最多四点半。”
罗静姝下车,关车门,朝他摆了摆手。她看着车汇进车流,转向右边那条街,才转身,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青禾小区。”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那边有点远,得绕。”“绕吧。”
青禾小区是老小区,六层的红砖楼,墙皮掉了一块一块,楼下种着两排冬青。三号楼在最里面,单元门口有一辆童车,车把上挂着个塑料袋。罗静姝看了一眼手表,四点二十。
四点二十五,楼道里传出脚步声,一串,快的,是孩子的。门开了,一个女人先出来,手里拎着书包,后面跟着那个男孩,跑得急,鞋带散了一根。男孩就是照片上那个。
女人三十多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髻,脸上没有化妆。她蹲下去给孩子系鞋带,系完了拍拍他的后脑勺。罗静姝走过去。“你是苗小满的妈妈吗。”
女人抬起头。她看了罗静姝两秒,眼神先是不解,然后很快地收紧。“你哪位。”
“我姓罗。” 罗静姝说,“邱立诚是我丈夫。” 女人的手停在孩子肩上。她把孩子往身后拉了一步,很轻,但很明确。
“你认错人了。”“我没认错。” 罗静姝从包里拿出那张照片,递过去,“这是上个月拍的。”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她捏着照片的边角,捏了很久,最后把照片折起来,塞回给罗静姝。“上楼说吧。”
屋子是两居室,不大,收拾得干净。沙发上搭着一条旧毛毯,冰箱上贴着七八张奖状,都是 “好孩子”“进步之星”。窗台上养着两盆绿萝,叶子擦得发亮。墙上没有一张男人的照片。
女人倒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自己坐在对面的小凳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你想问什么,就问。”“你跟他多久了。”
“没有‘多久’这回事。” 女人说得很平静,“他每个月来一趟,坐一个小时,看看孩子,留下钱就走。” 罗静姝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孩子是他的?”
“不是。”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楼下有收废品的喇叭在喊。“孩子他爸叫苗长海。” 女人说,“十年前在你们青川出事,死了。”
“怎么死的。”“塌方。他是包工头,带人在一个工地上干活,塌了,压死两个工人。责任认定下来,他是第一责任人,判了六年。”
“那跟邱立诚有什么关系。”“他是当时的乡党委书记。” 女人抬起头看她,“那份责任认定书,是他签的字。” 罗静姝没有说话。
“苗长海进去第三年,肝上出了问题,死在里头。” 女人说,“那会儿小满还没出生。”
“他第一次来,是小满一岁多的时候。” 女人继续说,“我在超市理货,他站在货架那头,站了半天,我以为他要买东西。后来他走过来,说,你是苗长海的家属吧。”“他说什么。”
“他说,我对不起你们。” 女人低下头,“他说得很慢,一句一句,说完自己眼睛红了。我当时还骂他,我说你走,你别在这儿装好人。”“后来呢。”
“后来他每个月都来。一开始给三百,说不多,你别嫌少。我扔过两次,第三次我留下了,因为小满要打疫苗。” 她说,“再后来小满上幼儿园,一年六万,他一次给了半年。去年上小学,择校费八万,他也给了。”
罗静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他给你这些钱,说过什么吗。”“他说他欠我们的。”“欠多少。”
“他说,欠一条命。”
那天下午罗静姝在小区门口坐了很久。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他每个月固定有一趟省城,说是去看一个老领导。想起他这两年老得很快,头发白了一片。想起去年冬天他半夜在阳台站着,她问他怎么了,他说单位事多。
她一直以为他在外面有人。她做了半年心理准备,想好了怎么问,想好了怎么收场,甚至想好了女儿那边怎么解释。她没想过会是这个。
回到家是第二天下午。邱立诚进门的时候,看见她坐在餐桌旁,桌上摆着一个铁皮盒。那是他从老家带来的旧盒子,一直放在书柜最下层,装着户口本和一些证件。罗静姝把盒盖打开,里面多了一个牛皮纸袋。
“这个盒子,我今天翻了一下。” 邱立诚站在桌边,没有坐。她把纸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排在桌面上。
一份十年前的事故调查报告复印件,纸边已经发黄。一张手写的纸条,字很潦草:欠苗长海一条命。还有一沓银行回单,一张一张,用皮筋扎着。
“这些回单,我按顺序排了。” 她说,“第一年每月三百,第三年每月八千,去年开始每月三万。” 邱立诚的喉结动了一下。“钱从哪儿来的。”
“我自己的工资。”“你工资八千。” 罗静姝抬起眼,“三万是从哪儿来的。” 他不说话。
“我查了。” 她把其中一张回单推到他面前,“这个账户,是青川县建筑协会。”
“你说。” 她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说。” 邱立诚把手撑在椅背上,慢慢坐下来。
“第一年是我自己的钱。” 他说,“后来孩子要上学,一年六万,我拿不出来。我找过两个人,都开不了口。”“然后呢。”
“协会的会长来找我。他说他听说了这个事,说我心善。” 邱立诚停了一下,“他说钱他可以先垫,不用借条,以后县里的项目多想着他就行。” 罗静姝的手在桌下攥紧了。
“你答应了。”“我没有答应。” 他抬起头,“我当时说,我打借条,我慢慢还。”“借条呢。”
“没有写。”“六十多万,没有借条。” 罗静姝看着他,“邱立诚,你是县长,你告诉我,这在别人眼里叫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叫受贿。” 她说,“不管你怎么想,不管你是拿去救谁,这四十多笔钱落在一个县长手里,就是受贿。”
邱立诚低下头,两只手插进头发里。“我知道。”“你知道你还做。”
“我停不下来。” 他的声音闷着,“小满上一年级那天,我去看他,他穿着一件新校服,站在校门口跟我招手。我走的时候他追出来,抱着我的腿不松手。我在车里坐了半个小时。”
罗静姝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那我呢。” 她说,“你每个月跑一趟,回来跟我说去看老领导。你跟我睡在一个屋子里,你跟我说了多少年谎。”
“我不敢跟你说。”“你不敢跟我说,你敢拿协会的钱。” 她站起来,“你答应过一个死人,就把我们一家押上去。邱禾明年保研,她要是知道她爸是这么当县长的,她怎么抬头。”
邱立诚抬起头。他脸上有一道很深的褶子,是这两年才有的。“我现在就去说。”
“你说什么。” 她盯着他,“你说你借了六十万,没有借条,给了你辖区里一个包工头的遗孀。你信不信,别人一句话就能把它翻个个儿。”
打听的人来得比她想的快。第二周,县里进驻了巡察组。第三周,邱立诚被叫去谈话,谈了一整个下午。第四周,家里开始有人绕着走。
那封举报信后来被证实是协会的一个副会长写的,写了七页纸,从 “长期资助特定关系人” 写到 “为协会承揽项目提供便利”,每一条都附了时间和地点。邱立诚回家那天,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他们问得细。” 他说,“问我跟苗家什么关系,问我钱从哪儿来,问我有没有让人家承接过项目。”“你怎么说的。”
“我说了实话。” 他抬起头,“全部。” 罗静姝坐在他对面。“你说了实话,他们怎么定性。”
“借款,没有借条,长期未还,且我分管过相关项目。” 他慢慢地说,“他们说要移交。” 那天夜里她一夜没睡。
第二天上午,她去了趟银行,把自己这些年的存折全部取出来。下午,她坐车回了趟娘家,把母亲留下的那套老房子挂到了中介。
房款下来,加上存折上的钱,一共六十二万三千。她把这笔钱分两笔,一笔转到协会的对公账户,一笔转到协会会长的个人账户。附言只有一行字:归还邱立诚所借款项,全部结清。转完账,她坐在银行大厅的椅子上,手脚冰凉。
然后她拿着转账凭证、那封匿名信、那张打印纸,去了巡察组驻点。接待她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周。“我是邱立诚的妻子。” 周组长抬起头。
“我来交代一件事。” 罗静姝把东西放在桌上,“这封信,是我上个月收到的。有人早就盯着这件事,盯了很久。”
“我丈夫确实借了钱。” 她说,“借了六十多万,借了三年多,没有借条。钱,我今天全部还清了,凭证在这儿。” 周组长一页一页翻,翻得很仔细。
“你为什么要还。”“因为这笔钱,不管他拿去做什么,性质已经变了。” 罗静姝说,“他是县长,他借了辖区企业六十万,还了三年没还上。这个事实,我认。”
“你认,那你来还?”“他还不上了。” 她说,“他一个月工资八千。” 周组长看着她,看了很久。
“罗老师,你知道你这一还,等于替他承认了这笔账吗。”
“我知道。” 罗静姝说,“我不是替他遮掩。账还清了,是借款。账不还,就是另一回事。我把钱还上,是让他只剩下一个错 —— 他在自己家里说了三年谎,他在职务上给过人家方便。这些,他自己去交代。”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
“还有一件事。” 罗静姝把那封匿名信推过去,“这封信是谁写的,你们比我清楚。写信的人,和他是什么关系,你们也清楚。我只说一句:这不是举报,这是有人在等,等他欠得更多一点。”
交代是分三次做的。第一次去,他自己去的,回来的时候鞋上沾着泥。他在门口把鞋脱了,拎着进屋,坐在小板凳上,腰弯得很低。“问什么了。”
“问第一笔钱什么时候收的,为什么没有借条,问我分管哪些项目。” 他说,“我一条一条答。答到第三笔的时候,我记不清了,他们就把回单拿出来给我看。” 第二次,他带了那个铁皮盒。
第三次,他从早上九点坐到下午四点,中午没吃饭。出来的时候,他在楼下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给罗静姝打了个电话。“说完了。”“说完就好。”
调查又走了两个月。
最终认定,六十余万属借款,且已全额归还,不构成受贿。但邱立诚利用职务便利,为协会相关企业在项目申报中提供过帮助,违反工作纪律,且长期隐瞒个人重大事项,被给予党内严重警告处分,免去县长职务,调市里一个事业单位。
宣布那天,他回家换了一身衣服,把西装挂进衣柜,换上一件旧夹克。罗静姝在厨房做饭。他站在厨房门口。“下来了。”
“嗯。”“严重警告,免职,调市里。” 她把火关小。“知道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去客厅坐下。
那对母子,是罗静姝去处理的。她一个人去的省城。约在小区门口的那家早点铺,早上八点,人不多。苗秀云来得早,坐下的时候两手攥着,脸色不好。
“罗老师。”“我不叫你太太,也不叫你别的。” 罗静姝在她对面坐下,“我今天来,就说三件事。”“你说。”
“第一,小满到小学毕业的学费,我带来了,一次给清。” 她把一个信封推过去,“这是他欠你们的,也是我认的。以后不要再找他。” 苗秀云没有立刻拿。
“第二,他现在不是县长了,调到市里,工资少了一半。他有家,有老婆孩子。”
“第三。” 罗静姝看着她,“这十年,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我不怪你,我怪他。” 苗秀云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放下。
“罗老师,我跟你说句实话。” 她说,“我从来没想找他。第一年他来过之后,我就跟他说过,你别再来了,我们自己能过。他不听。”
“我知道。”“他每次来,我心里都不舒服。” 苗秀云低头,“可我拦不住。他不来,小满就问我,叔叔怎么还不来。”
罗静姝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以后他不来了。” 她说,“小满问,你就说,叔叔调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那年冬天过得很快。女儿邱禾寒假回来,才知道家里出了事。她在学校听同学说过一句两句,回来把行李箱一放,站在客厅里问她妈。“到底怎么回事。”
罗静姝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没有一句替他遮。女儿听完,坐了很久。“妈,你为什么不跟他离婚。”“我在想。”
“还想什么。” 女儿眼睛红了,“他在外面养了人家十年,拿公款养。你替他还了六十万,你把姥姥的房子卖了。”
“他不是养人家。” 罗静姝说,“他是赔人家。”“赔也是拿别人的钱赔。” 女儿的声音高起来,“妈,你就是心太软。”
罗静姝没有回答。那天晚上她去女儿房间,坐在床边。
“邱禾,我跟你说一件事。” 她说,“你爸这个人,做错了很多事。可有一件事,他做了十年,没跟任何人说过。你可以恨他,你别把他想成那种人。”
女儿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知道。我就是气。”
第二年初春,他搬回了老家那间旧房子。房子是公婆留下的,一直在那儿空着,屋顶漏了两处,他自己上房补的瓦。罗静姝没有跟他一起搬。她照常上班,照常带她的高三班,周末去一趟,给他带点菜,顺手把屋子扫一遍。
两个人说话不多。有一回他端着碗,忽然开口。“静姝。”“嗯。”
“你为什么不去举报我。” 她把抹布晾在门后。
“我举报你,你就进去了。你进去了,邱禾这辈子考公都过不去。” 她转过身来,“再说,那些钱,本来就该还。”
“我不是问你为什么不去举报。” 他放下碗,“我是问,你为什么还来。” 罗静姝站在门口,没有回答。她拿起包,走了。
三月的一个早上,她去菜市场买菜。拐过鱼摊,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蹲在卖橘子的小摊前。是邱立诚。他在挑橘子,一个一个拿起来看,看完了放下,跟摊主说称两斤。
旁边站着一个男孩,背着书包,仰着头看摊上的橘子。罗静姝停住了。那是小满。苗秀云带着孩子搬到市里来了,说是因为小满转学到了这边一所小学。
小满忽然转过头,看见邱立诚,眼睛一亮,跑过来。“叔叔。” 邱立诚的手停在半空,橘子差点掉下来。他蹲下去。
“你怎么在这儿。”“我上学,就在前面。” 小满指着街那头,“我妈在那边卖早点。”
邱立诚没有说话。他把手里那袋橘子递过去。“拿着吃。” 小满没接,先抬头看了看他身后。
罗静姝站在那里,没有动。小满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邱立诚,忽然小声问了一句。“叔叔,她是谁。” 邱立诚的手停在橘子上,半天才说。
“她是…… 我家里人。” 小满点点头,接过橘子,说了一声谢谢叔叔,转身跑了。跑到街那头,还回头摆手。邱立诚蹲在原地,蹲了很久才站起来。
罗静姝走过去。“他妈妈知道你来这儿吗。”“不知道。” 他说,“我路过。”
她看着他的脸,看了几秒,没有拆穿。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回走,走过菜市场门口那一排卖早点的摊子。前面有个人在炸油条,油烟被风一卷,飘得满街都是。走到岔路口,他停下。
“静姝。”“嗯。”
“我这辈子欠两笔账。” 他说,“一笔是苗家的,我还了十年,还没还完。另一笔是你的。” 罗静姝把手里的菜袋换了个手。
“你欠我的那笔,不是钱。”“我知道。”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我不原谅你。” 她说,“我就是不想让你一个人背着这件事,走完下半辈子。你听清楚,不是原谅。” 邱立诚点了点头,眼睛红了。
“我听着呢。” 那天太阳很好,两个人在岔路口分开。他往老房子那边走,她往学校那边走。走了十几步,她回过头。
他还站在那儿,没有动。她朝他抬了抬手,让他走。他转身,慢慢走远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