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读古文，常常撞见这六个字：迁、除、擢、拜、谪、黜。粗看都和当官有关，细品差别极大。有的是荣升，有的是换岗，有的是体面任命，有的是发配远地，还有的是直接砸掉饭碗。古人写史书惜字如金，一个动词，就把官员的荣辱、处境写明白了。
先说迁。很多人第一反应是升官，其实它是个 “中性词”，本质就是调动官职，可升、可平调，也可降职，不能看见 “迁” 就以为是好事。
汉代以右为尊，升官叫 “右迁”，降职叫 “左迁”，这个说法后来一直沿用。白居易《琵琶行》的序里一句 “元和十年，予左迁九江郡司马”，就是明明白白的降职外放，颜师古给《汉书》作注时专门解释：汉代尊右卑左，降秩才叫左迁。
《张衡传》里 “公车特征拜郎中，再迁为太史令”，这里的 “再迁”，就是两次调动升迁，是往上走。而 “迁客骚人，多会于此”，范仲淹笔下的迁客，就是被贬出去的官员。所以读史看见 “迁”，一定要看前后文，不能想当然。
第二个是除。除，核心意思是：除去旧职务，授予新职务，是吏部走流程的正式任命，本身不带升降色彩，只是换岗位、给新官身。
李密《陈情表》里 “寻蒙国恩，除臣洗马”，最典型。李密本来是蜀汉的旧臣，亡国之后在家闲居，晋武帝下诏，正式任命他做太子洗马，这就是 “除”—— 给一个新的官职。文天祥《指南录后序》“予除右丞相兼枢密使”，也是朝廷正式授官，接手新岗位。它和后面的 “拜” 容易混：除偏重在文书、制度上的授官；拜，重在仪式感。
第三个拜。拜，是带着礼仪的任命，多是帝王亲自授予，分量更重，常用来封高官、要职，有正式典礼、拜印的环节。
《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以相如功大，拜为上卿”。蔺相如完璧归赵、渑池立功，赵王举行仪式，拜他为上卿，这就是 “拜”。《三国志》里 “拜亮为丞相”，刘备筑坛拜诸葛亮为丞相，也是这个道理。有时候 “辞相印不拜”，意思就是朝廷给了你丞相的任命，你不肯接受这个官职、不参加拜官之礼，等于拒绝任职。简单讲：除是吏部发文，拜是君王拜授，仪式感和规格更高。
第四个擢。擢，专门指提拔、往上拔，而且往往是越级提拔，属于破格重用，是实打实的喜事。
《汉书・赵充国传》记载，赵充国出击匈奴，擒获西祁王，于是 “擢为后将军”，立下大功，直接提拔上来。近代最出名的例子，就是梁启超《谭嗣同》里写的：“皇上超擢四品卿衔军机章京”。“超擢” 二字，就是越级提拔。本来品级不够，皇帝直接破格拔上来，进入核心机构参预新政。李密《陈情表》“过蒙拔擢”，拔和擢放在一起，也是感念朝廷破格提拔自己。“擢” 几乎不会用来平调、降职，看见这个字，基本就是升官了。
第五个谪。谪，是有罪受罚，降职，并且大多要打发到偏远地方去做官，带着惩罚性质，属于贬官外放。
《岳阳楼记》开篇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滕子京之前在朝中被弹劾，受了处分，降官派去岳阳当地方官，这就是谪。白居易 “我从去年辞帝京，谪居卧病浔阳城”，也是一样。谪和普通调动不一样：迁是正常人事安排，谪是带处分、带罪责的下放，人到了边远地方，心里是委屈、失意的，所以古文里 “谪” 字后面，常常跟着忧愁、漂泊的情绪。
最后一个黜。黜，比谪更狠：谪是降职，还保留官身，依然是官员；黜，是直接罢免、废掉官职，削掉你的资格，严重的直接变成庶民，等于丢了饭碗。
柳宗元《封建论》写 “有罪得以黜，有能得以赏”，有罪就罢免，有功就奖赏，一赏一黜相对。《国语》里 “公将黜太子申生而立奚齐”，这里的黜，甚至是废掉储君的身份，不只是官员。高启《书博鸡者事》“为复守官而黜臧使者”，就是恢复了太守的官职，把作恶的臧使者直接罢官。一句话区分谪和黜：谪是降官去外地，还是官；黜是直接撸掉官，不再是官。
古人写史，不额外多说一句评价，只用这六个字，就把一个官员的命运写清楚了。读懂它们，再去读《史记》、唐宋诗文，就不会再把贬官当成升官，也能读懂那些文人藏在字句背后的得意、委屈与失意。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