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卷卷经书摊在桌子上,墨味混着油灯的味道,我就在大慈恩寺里,靠西北角的那个禅房里,天天翻译经书。
虽然念经、抄经,或者译经都很枯燥,日复一日,但这是我一辈子要守的本分,我得坚持下去。
外面所有人都说,我西天取经回来,功德圆满,心里干干净净,再也没有俗世的牵挂,给足了我的荣誉和尊严。
可只有我自己清楚,心里有一块地方,一直留着西梁女儿国,留着她。
西天去的时候,我心里就只想着早点拿到真经,不能辜负唐王的托付。路上什么妖怪猛兽我都不怕,再吓人的难关我都扛得住。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一心向佛,什么劫难都能熬过去。
直到进了女儿国,见到了她,我才明白,有一种难关,没有刀也没有妖,悄无声息,唯有两相尴尬,最是熬人。
她坐在大殿上面,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插着金首饰和珍珠,闪闪亮亮。她长得端庄秀丽,不像凡间的人,跟天上的仙女一样。
她肤如凝脂,面如满月,眉毛细细弯弯,眼睛水灵灵的,看人目光清澈,满眼都是好意。她痴痴地看向我,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
她身上穿着红色的纱衣,举止间,身上的玉佩叮当作响,看着端庄又温柔,没有一点高高在上的架子。
她走下御座,款款向我走来,开口叫我御弟哥哥,声音软糯糯的。我本来平静的心,一下子就乱了。
她不贪图我的本事,也不要别的东西,就想让我留下来,陪着她,一起守着女儿国,过着无忧无虑、岁月静好的日子。
我从小就在庙里长大,天天读经书,嘴上常说四大皆空,本该直接拒绝。
可是看着她清澈的眼睛,话到嘴边,我怎么都说不干脆。
我不是一点不动心。一国江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可她那张好看的脸,还有眼里的温柔,经书里从来没有写过。
我偷偷想过,要是脱掉袈裟留在女儿国,天天能看见她,安安稳稳过日子,该多好。
但是我身上背着唐王的期待,还有取经的心愿,佛门的规矩、修行的本分,像一堵墙,把我俩隔开了。
分开那天,我骑上马赶紧往前走,不敢回头多看。
我跟她说以后会回来看她,话刚说完,我就后悔了,我知道这是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谎话。
取经的事了结之后,这份缘分就该断了。
我愧对她,心里清楚,今生今世,兑现不了这个承诺,这只能是一句善意的谎言。
我那时候还安慰自己,只要离开女儿国,天天念经,只要信仰还在,慢慢就能把这份心思忘掉,坐在蒲团上,重新静下心修行。
现在回到长安,白天我就埋头翻译经书,一个字一个字仔细琢磨,庙里的和尚都夸我是得道的高僧,看向我的目光里满是崇敬和信赖。
等到夜里,寺里安安静静,油灯忽明忽暗,书上的字慢慢看不清了。
她的样子就又浮现在我眼前,像蜂蝶绕着花儿,赶都赶不走。
还是当初大殿上那个样子,眉眼好看,皮肤白净,跟我说话的时候,声音甜甜的、糯糯的,嘴角还带着笑。
那美好的笑容,如春风拂面,让我的心里阵阵起波澜,阵阵舒坦。我的心啊,这会儿已跑到那遥远的的女儿国。
女儿国的风、女儿国的花,还有那句一直在耳边绕着的御弟哥哥,又好像能翻过千山万水,吹进我大慈恩寺的禅房里。
别人都说我已经斩断红尘,没有私情了,只有我心里清楚。
感情哪是说断就能断掉的。我学佛法,是为了普度众生,可偏偏放不下心里这一点念想。
这份念想不是贪心,也不是执念,只是见过这么漂亮,心肠又这么温柔、善良的女人,我这辈子,怕是再也忘不掉了。
经书我可以翻译成咱们大唐的文字,传给天下人,开导世人。
可我和她的这段相遇,没有哪本经书能讲明白,也没有什么佛偈能解开。
我读了千千万万本经书,能讲清楚因果轮回,唯独搞不清这一场擦肩而过的缘分。
这缘分是前世就有的,还是今世上天注定的?我回答不上来。
长安的风冷冷的,屋子里香烧得再旺,也暖不透心里那股落寞的滋味。
我想着,她还在女儿国守着自己的国家,说不定哪天傍晚,她靠着栏杆往远处望,也会想起我这个骑着白马、披着袈裟走掉的御弟。
我现在是出家人,不能去找她、见她,再也没法跟她说上几句话。
只能趁着夜里没人的时候,偷偷想她,想她桃花似的脸蛋,想她温柔可心的样子。
佛总说要放下,可有些遇见,我心里清楚,不用硬逼着自己忘掉,只适合安安静静放在心里就好。
她是我漫长修行路上,一次干干净净的心动,是我余生翻译经文、拜佛诵经的时候,藏在心底、不敢跟别人提起的想念。
就算年月再久,青灯古佛一直陪着,那声“御弟哥哥”和她眉目如画的模样,还是会一直留在我心里,久久散不去。
夜已深,烛火燃尽,佛堂静悄悄。
阿弥陀佛,我心中有了杂念,罪过罪过!
编者按:
唐僧取经,八十一难,最难的是女儿国那一关。那一关不是妖怪要吃他的肉,不是女王地位吸引他,而是那句软软的“御弟哥哥”叫出来,他心里咯噔了那么一下。
这一篇,就当是唐僧在译经的间隙,偶尔走了神,心里头翻出来的那点旧事。他不敢给人说。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经书上的字模糊了,那张脸就清清楚楚地浮上来。
有些坎儿,过去了不代表忘了。有些情,听到了不代表没动过心。
2026年11月18日写于西安 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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