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七点多,我和小满进了市场。她二十四岁,在开发区一家小公司做行政,周末本可以睡懒觉,偏要跟着我。我四十六岁,在超市理货,早起惯了。
我妈七十五岁,腿脚不好,在我家住了三年,买菜做饭、洗澡擦身、夜里起夜,大多是我。今天大姐从旅顺来,弟弟也回来吃饭,我想趁人齐把轮班的事说出口。
出门前我点开手机备忘录,那张草表还在:下月妈去弟弟家试住一个月。我发给弟弟,他只回了四个字——店里忙,再说。我把手机扣上,先好好吃顿饭。
市场里人厚。我先奔鱼摊,挑肉嫩刺少的,妈咬得动。摊主说小林鲫鱼十块钱三斤,我拎了一袋。又去肉摊要了条梅花肉,让摊主把皮扒了。
鸡蛋摊前我买了五斤笨鸡蛋,又挑了串葡萄。小满跟在后头,塑料袋越拎越沉。她问我,舅到底知不知道下个月轮班。我说知道,他回店里忙,再说。
她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可我知道她记下了。我心里那点事没敢细说:这顿饭再不说,妈下个月还是留在我家。
九点多到家,妈在阳台坐着,见我进门就问鱼买着没。我说买着了,中午炖。她又问大姐几点到,我说快了。我给弟弟发语音,问他到哪儿了。
他回得挺快:串还没串完,弟妹在店里看摊,我晚点儿。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再催。
十点多,车进了院。小满先迎上去拉开车门,我把天窗和两边窗户全打开。大姐从旅顺坐过来,脸白得像张纸,手一直按着额头。
小满把糖递过去,大姨,含一块。大姐摆摆手,说没事,缓一缓就好。我把靠垫塞给她,又让小满去倒温水。大姐不肯上楼歇,说车里敞着风坐会儿就行。
我蹲在车门边给她拍后背,一边接妈问大姐晕车没的电话。小满看着我两头跑,没说话。
十一点多,弟弟才进门,手里拎着半袋串,进门先喊妈。妈在阳台应了一声。他把外套一脱,进客厅陪妈说话,手机搁在茶几上,手指隔一会儿划一下。
我在厨房把鱼下锅,小满端着切好的肉进来,小声说,妈,要不现在就提。我摇摇头,先吃饭,吃完再说,别让你舅下不来台。她把话咽回去,端着盘子出去了。
大姐缓过来,搬个小凳坐在厨房门口扒蒜,剥得指甲缝里都是白的。我炖上鱼,又把肉码进盘,腰上那股酸劲上来了。我端着盘凉菜去阳台,把手机搁在窗台上,点开备忘录,那张草表还在。
我搬个小板凳坐下,膝盖顶在胸口,揉了揉。小满端着碗进来,一眼看见屏幕。她蹲下来说,妈,你别总自己扛。我说,今天人齐,我会说。她点点头,端着碗出去了。
十二点半,菜上齐了。鱼、肉、土豆干炖粉条,还有几个凉菜,摆了满满一桌。妈坐中间,大姐挨着她,弟弟坐对面,小满挨着我。弟弟先给大姐满上一杯白酒,又给我满上,说,二姐,你是中间力量,一个哥一个弟,最能扛,今天多喝点。
大姐端着杯子笑,说她喝不了多少。弟弟说,感情深一口闷。我把大姐那杯拿过来,搁在自己手边,说她晕车刚好,别灌她。弟弟说,二姐你替她喝也行。
我说,行,我替。小满也端起饮料,说,我妈明天还早起上班,白酒我替她喝。弟弟摆摆手,说小孩别插嘴,大人喝酒。小满没让,说,那我妈明天早起,你今天少劝。
弟弟笑了一声,没接这话,转头又说,妈住你们家最习惯,我店里忙,孩子刚上初中,补课、串货,两头跑不开。我嗯了一声,给他夹了块鱼。
小满忽然开口,声音不大,桌上却一下静了。她说,下个月外婆不是要去舅舅家吗?弟弟夹菜的手停了一下,说,小孩别插嘴,店里忙,孩子补课,家里也没地方。
小满说,没地方可以腾,忙可以排。弟弟把筷子放下,说,排什么排,我晚上十一点才关门,谁接?小满说,舅妈不是在店里看摊吗?她晚高峰先回家,你关店再回,不就接上了。
弟弟说,你懂什么,店里那点事,你没数。小满说,我妈这三年怎么过的,你有数吗?
弟弟脸沉下来,说,小满,你今天怎么回事。小满还想开口,我按住她的手,说,小满,先吃饭。她看看我,把话咽回去,低头扒了两口饭。
桌上静了一阵。我把筷子搁下,说,我不是中间力量,我是中间那块垫子。你们都习惯了往我这儿靠,靠了三年。我不是不能靠,是垫子也有磨薄的一天。
我把手机推过去,点开那张草表,说,妈下个月去你那儿试住一个月。早饭午饭你管,弟妹晚高峰先回家做晚饭、照看,你关店再回去。
大姐每月来两天,帮妈洗澡,出五百块菜钱。我周末接回来,住两天再送回去。就一个月,试完再商量。
弟弟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说,晚上十一点关门,我接不了。我说,不用你接,我周末接。他说,孩子补课,家里没地方。我说,小卧室腾出来,妈腿脚不好,那屋离卫生间近。
他说,店里忙,串货、孩子两头跑不开。我说,弟妹晚高峰先回家,你关店再回,不就接上了。他说,她看摊看到几点,你知道?我被他这一句噎住了。草表上排得明白,真落到店里,谁先走谁后走,我确实只知道个大概。
这时弟弟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说店里,接起来嗯了两声,按了免提。弟妹在那头说,晚高峰她可以先回家焖饭、看着妈,弟弟关店后再回;可忙起来她还得回店,不能天天当准点下班。
她问,能不能先试一个月,真转不开再想别的。我说,行,忙时提前说,我周末多接一天。弟弟听完,脸色缓了点,说,那也只能先试,别一下定死。
大姐把杯子往旁边挪了挪,说,她表个态。她晕车,开车接送是指望不上,但每月来两天,帮妈洗澡、把换洗衣服归置好,五百块菜钱她出。
说完她当场微信转给我五百。我说,钱先记着,别转这么急。大姐说,转了你才信我不是嘴上说说。弟弟看看大姐,又看看我,说,那就先试一个月,月底再坐下来商量。
我说,行,只试一个月。妈这时才开口,说,去谁家都行,别为我吵。小满说,外婆,不是吵,是把话说清楚。
饭后,弟弟把碗往水池边一摞,说回去得把小卧室腾出来,杂物先塞阳台。小满洗碗,我在阳台给大姐倒水。大姐说,你早该说。我说,以前怕。
她说,怕也得说,你一个人扛三年,谁看着都当你扛得动。我没接话,只把那张草表又看了一遍。
晚上弟弟走前说,明天上午他和弟妹开面包车来,先接妈去认认小卧室,摸清卫生间在哪儿,下个月正式住过去。我说,软底鞋和换洗衣服我来装。弟弟嗯了一声,又说得赶回去穿串,下午烧烤照常。
第二天上午,面包车停在楼下。我把妈的软底鞋、两身换洗衣服和常用的小毯子装进布袋,小满陪我送妈上车。弟弟把副驾门拉开,弟妹把座位往前调了调。
妈扶着车门上去,回头说,中午别等我。弟弟说,认完门就送回来,下个月再正式住。车走以后,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回家没进厨房,坐在阳台。小满去拌凉菜,问我葡萄洗不洗。我说洗,少洗点。
轮班表上写得清楚,往后的日子却还没全清楚。弟妹晚高峰能先回家,忙时仍得回店,弟弟关店前那一段还得靠她临时补位。
我只先争下一个月,月底再坐下来谈。大姐那五百块菜钱已经转来,来两天的日子也定了。我给大姐发语音,说,下个月你来的那两天,我教你用那个小洗衣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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