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妹把筷子一放,饭没吃两口,眼泪直接砸在桌上。
她说想辞职,说这班一天都上不下去了。
姑父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脸一下就黑了,全家考了三年才供出来的编制,上岗不到四个多月,孩子张嘴就要辞。
姑姑第一个炸,拍着桌子问是不是疯了,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的地方,你干了仨月就想跑?
堂妹没还嘴,就坐在那儿掉眼泪,眼泪一颗一颗砸进碗里,饭一粒没动。
她妈吼她,她爸抽闷烟,我在旁边夹菜的手都停了,不知道该劝哪头。
那天晚上我留她住了一晚,半夜她抱着手机坐在我家飘窗上,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一份没改完的材料,文档名字后面挂着一串修改日期。
她指给我看,这一份,从九月拖到现在,改了快两个月,还在改。
她说姑且不论钱,就说这活,她学的是财务,考的是业务岗,进去四个多月,窗口坐过,材料写过,台账整过,迎检摆过盒子,就是没干过一天跟专业沾边的事。
我说你先睡,明天再讲。
她摇头,说这一肚子话在家里憋了仨月,一开口就被骂矫情,再不说出来人要憋炸了。
那一晚她讲了到后半夜,我越听越觉得这事不简单。
不是我堂妹娇气,是这中间有一道巨大的信息差,从她决定考公那天起,就没人告诉过她。
这个信息差,机构不讲,家长不懂,等你自己撞明白了,三年青春和几万块学费已经交出去了。
先说她是怎么一步一步走进来的。
堂妹大学毕业那年第一次考,笔试过了,面试被刷,差的那一点点,回来哭了一星期。
第二年她做了一个决定,不找工作,全职二战。
她爸妈支持,觉得破釜沉舟值得,还给她报了个大机构的协议班,一次性交了小几万,合同上写着不过退款。
那个班里坐满了跟她一样的人,二十来岁,简历空白,全部押注这一条路。
培训老师第一节课不讲知识,先放数据,说今年报名人数又涨了一大截,一个岗位几百上千人抢,你们现在不脱产拼,明年只会更难。
台下鸦雀无声,人人攥着笔往本子上记。
后来堂妹跟我说,她当时不知道,制造焦虑本身就是那门课的第一件商品。
你不慌,你就不掏钱。
协议班的套路她也撞明白了,退款条款里埋着一堆条件,缺勤几次扣多少,差多少分以内才退,最后真退到手里的,连学费的零头都算不上。
她二战又没上,笔试差了些。
第三年家里开始慌了,姑娘二十四五了,没工作没社保,天天在家刷题,亲戚见了绕着走,背后说什么的都有。
她妈托人到处打听,最后听说市税务局招人,岗位备注写着不限专业,觉得这名字响亮,铁饭碗里的铁饭碗,逼着她报了。
堂妹当时也觉得这挺好,市里的单位,听着体面,离家近。
你看,坑就是从这里开始埋的。
那个岗位表上,真正值钱的信息全在备注里,一行小字,长期从事一线窗口工作,服从单位内部调配。
她和她爸妈都没在意这一行,觉得反正先进去再说。
机构更不会提醒,机构只管你考上,考上它就能挂出又一条喜报。
喜报一出,明年的班更好卖。
至于你考上的是什么岗,进去过什么日子,机构一个字都不会提,因为提了影响你交钱的热情。
这里面的门道,说穿了其实很土。
同样是市税务局,机关科室和基层大厅是两个世界。
招人的时候,机关编制往往内部消化或者留给遴选,放出来给应届生考的,大头是窗口岗、基层所、稽查一线这种缺人的地方。
名字都是那几个字,进去干的活天差地别。
再加上不限专业这几个字,等于把门全拆了,谁来都能考,报的人越多,分数线越高,最后考进来的,恰恰是最没得选的那批人。
堂妹就是没得选的那批。
三战那年她终于上岸,政审体检一路绿灯,全家摆了一桌。
她爸喝多了,逢人就说闺女进税务局了,以后家里报税的事都不用求人。
五月下旬她去报到,穿了一条新裙子,化了淡妆,出门前还让我姑姑帮她看了两遍。
她以为的报到,是领工牌、进科室、有人带、学业务。
实际上的报到,是开新人会,领导讲话讲了一上午,中心思想就一个,年轻人要沉下心,从一线干起。
下午名单就出来了,她被分到办税服务厅,坐窗口。
她当时还问了一句,说不是招的业务岗吗。
带她的人笑了一下,没接话。
窗口的活是什么样的,她之前一点概念都没有。
进门第一课是练系统,各种业务系统加起来好几个,操作流程背了厚厚一沓,背不熟不能上岗,上岗之前还有业务考试,考不过扣分。
第二课是练话术,怎么称呼,怎么解释,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都有口径,口径之外多说一个字都是把柄。
第三课最快,是被骂。
纳税人的火气比你想的大得多,排队排久了骂,材料带错了骂,政策理解错了也骂,火全撒在窗口这张玻璃后面。
堂妹头一个月,被骂哭过不止一回,又不敢当着人哭,去洗手间哭完洗把脸出来接着叫号。
大厅里一天叫多少个号,她后来不说了,就说一到下午嗓子是哑的,膀胱是憋的,喝水都得掐着空档喝。
比骂更磨人的是指标。
窗口有业务量,有满意度回访,回访电话打出去,人家随口一句不满意,她就要写情况说明,解释这单业务为什么让群众不满意。
写说明的时间,比办那笔业务的时间还长。
她跟我说过一个细节,有个大爷来办的业务,窗口根本办不了,得去另一个部门,她解释了半天,大爷觉得她踢皮球,一个投诉下来,她写了三页纸,科长看完让她再精简。
精简完了再改,改完还要签科室意见,一层层走。
她说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了,这里最累的不是办业务,是办业务之外的一切。
工资这条线,也是回家以后才看明白的。
她第一个月到手那点钱,说出来她妈都不信,比她大学假期做兼职多不了几个。
她妈在电话里跟她算,说公积金交得多啊,年终有奖啊,稳定啊,加起来不就多了。
堂妹在电话这头没吭声,挂了电话跟我说,公积金是厚,可公积金买不了她通勤的地铁票,也付不了她租的那间小屋。
她租的屋子在单位附近,一个月租金不便宜,因为通勤太远的话,早晚高峰能把人挤散架。
她同学里有人本科毕业就进了企业做会计,这几年跳了两回,工资早就把她甩开一大截,人家朋友圈晒出差晒项目,她晒的是加班到十点的办公楼。
这笔账她不是没算过,越算越睡不着。
如果只是钱少活累,咬咬牙也就认了,毕竟当初选这条路,图的就是个稳字。
真正把她压垮的,是九月开始的那件事。
局里有个科室要迎一个大检查,材料缺人手,把她借调了过去。
借调这两个字,她进单位之前根本没听过。
说白了就是人被抽走,去别的科室干活,编制还留在原岗位,考核却跟着新地方走,干得好功劳算人家的,干不好锅是你的,等借调结束回原单位,你的位置早就有人补上了,一切重新排队。
她进去才知道,为什么抽的是她。
新人,年轻,会用电脑,没家庭拖累,最重要的,没人替新人说话。
借调过去的第一天,她领到的任务是写汇报材料。
她一个学会计的,业务还没摸热乎,先学起了写材料。
第一稿交上去,被打回来,第二稿交上去,被打回来,就这么一轮一轮地改。
改到后来她学乖了,先不写,先找去年的老稿子,把年份换掉,把数据换掉,把提法换成最新的,交上去,一次过。
她跟我说这事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吓人。
她说她花了三年学怎么考进去,进去以后第一件学会的事,是怎么把去年的材料改成今年的。
我说那也是本事。
她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那个秋天她基本没在晚上十点前回过出租屋,通宵改稿也有过,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回窗口顶班,业务办岔了一笔,又被登记了一次差错。
两头烧。
十月底检查过完了,材料装订成册,一摞一摞码进档案盒,柜子一关,齐活了。
她收拾自己那点东西回原岗位的路上,路过档案室,看见那些盒子码得整整齐齐,突然停下脚步站了一会儿。
她说她站在那儿想,这几百页纸,几个人熬了两个月的夜,五年以后不会有人翻开第二眼。
可你要是不干,你就是那个不懂事的新人。
国庆她没回家,排班排的她值班,她也没争,新人嘛,第一年不排你排谁。
她妈打电话来问放假回不回,她说值班,她妈在那头半天没说话,最后来了句,值班好啊,值班有三倍工资。
她跟电话说没有三倍,值班就是值班。
她妈不信,说网上都这么写的。
你看,外面的人对这份工作的想象,和里面的实际,隔着多厚的一堵墙。
网上写公务员的文章,讲的全是茶水报、朝九晚五、下班买菜,写的人有几个真在窗口坐过一天?
这堵墙不拆,堂妹在家里的处境就永远是被审判的那个。
她一提累,她妈就说谁不累,她一提想辞,全家如临大敌。
家里人不是不爱她,是家里人眼里的税务局,和她脚底下踩着的税务局,根本不是同一个地方。
十月底还有一件事,对她的刺激不小。
国考报名那阵子,带她考出来的那个机构老师,在朋友圈连发了好几条喜报和招考解读,配图是某年某地岗位表,标题一个比一个急,说什么今年是上岸最容易的一年,错过再等一年。
堂妹刷到的时候,正坐在大厅后台啃面包。
她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然后给我发消息,问我记不记得当年那个老师劝她的话。
我记得,说女孩子就要稳定,说编制是宇宙的尽头。
她说她现在算是咂摸出味儿来了,宇宙的尽头是编制,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生意,说这话的人卖课、卖咨询、卖岗位分析,每一环都指着你的焦虑吃饭。
至于你考进去以后的日子,那是售后,没有售后。
她这话我无法反驳。
同一个十一月,她大学室友考进了省里一个机关,两人通了回电话。
室友在那边也是新人,干得也不轻省,但科室里老带新,有人手把手教业务,年底考评有章法,领导至少把你当个人在培养。
堂妹听完把手机扣在桌上,坐了半天。
同样是考公,同样是上岸,一个字都不差的两份工作,命运可以差出十万八千里。
这不是运气好不好的问题,这是报岗位那天,两个人手里信息差了多少的问题。
室友报岗之前,家里有个远方亲戚在体制内待过,一句一句给她捋过岗位表,哪一级、哪个内设机构、备注里哪些字眼要警惕、新人是下基层还是留机关,全讲透了。
堂妹家托遍了关系,找到的最懂行的人,只说了一句,税务局好,税务局待遇好。
然后就没了。
这就是普通人考公最要命的地方。
你以为你在跟几百人拼分数,其实你早在报岗位那一步,就因为信息差输掉了一大半。
分数是你能努力的,信息是没人给你递的。
培训机构为什么不递,上面说过了。
家里为什么不递,因为家里也没人懂,懂的人家孩子根本不用走这条独木桥。
等你自己用四年青春把这道题做明白了,答案对不对已经不重要了,交卷铃早就响了。
堂妹说想辞职那晚,我听她讲完,没劝她辞,也没劝她留。
我问了她一个问题,问她辞了以后去哪。
她愣住了。
她说不出来。
这就是最扎心的地方,也是很多人不愿意承认的地方。
她三年不工作,简历上是一段刺眼的空白,专业早丢生了,企业招人一看年龄二看经验,她两头都不占。
辞职这个词说出来解气,真签了字,退路比进来之前还窄。
她心里其实清楚,她哭的不是这份工作本身,是三年里那个以为考上就万事大吉的自己。
编制是个入场券,从来不是保险箱,更不是终点。
进了场以后怎么打,没人教你,因为你的家人没看过这场比赛,你的教练只负责卖票。
后来那几天,家里气氛微妙。
她妈嘴上还硬,说她惯的毛病,转身却偷偷给我打电话,问了一大堆问题,问借调合不合理,问窗口干几年能轮岗,问要不要让她读个在职的学历。
问着问着,声音就低了。
她妈说,那天晚上她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堂妹屋里还亮着灯,姑娘盘腿坐在床上对着电脑敲字,桌角放着没吃完的泡面。
她说她站在门口没敢进去,站了一会儿就退出来了。
第二天照样凶她,说写那玩意儿有什么用。
当妈的嘴和心,经常不在一个频道上。
姑父的反应更实在。
他一个从不服软的人,过了几天托了两层关系,请一个在机关待了半辈子的远房表舅吃了顿饭,把堂妹的情况竹筒倒豆子讲了。
那个表舅听完,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他问的第一句话是,孩子考的时候,岗位备注写没写服从分配。
姑父说写了。
表舅说,那没跑了,备注里写着服从分配的,十个有九个下窗口,这不是运气差,这是招录的时候就把活儿定好了的。
姑父回家路上一个人走了很久,进门跟她妈复述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都蔫了。
那顿饭他花了不少钱,买回来的只是一句早就印在岗位表上的实话。
这件事我后来想了很多。
普通人家里不是不努力,是努力的方向全押在了看得见的地方,分数、名次、录用公示,以为那是全部。
看不见的地方,岗位备注、单位层级、编制种类、借调规则、轮岗惯例,一层一层的暗门,没人给指,全靠头破血流自己去撞。
堂妹撞了四个多月,撞得满脸是包。
转机不是没有,只是又是一道窄门。
体制内部有个东西叫遴选,上级机关从基层和一线里挑人,考上了就能挪窝。
这条路窄,竞争狠,但对堂妹这种已经在坑里的人,是目前唯一看得见梯子的井口。
她带教过她的一个科室大姐私下跟她交过底,说你现在最不该干的事就是闹辞职,你最该干的是把业务学扎实,把该考的证考了,等服务期满,眼睛盯着遴选,哪怕考去上级机关从头来,也比在原地耗着强。
大姐还撂了一句话,说窗口这地方,坐得住的人拿它当跳板,坐不住的人拿它当坟场,区别就在你每天下班以后那两三个小时在干什么。
堂妹把这话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
她没辞职。
十一月中旬我再见到她,她瘦了一圈,眼下的乌青比国庆那会儿淡了些,人反而精神了一点。
她跟我摊开手机,给我看她的计划,业务书买了几本,网课找了个不卖焦虑只讲干货的老师,每天下班回出租屋学两小时,周末泡半天。
她还研究起了历年的遴选公告,把招考条件一条一条抄下来,对照自己缺什么补什么。
她说她不指望一步登天,她只想把主动权一点一点往自己手里挪。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被全家念叨了三年的姑娘,可能是在那四个多月里,才真正开始长大。
前几天她返程,我送她去车站。
站台上她拖着那只用了好几年的旧行李箱,箱子里塞着业务书和一沓打印的遴选公告,纸页边角在拉链缝里支棱着。
开车前,她爸不知什么时候追到了站台,手里拎着一袋煮鸡蛋,塞给她,说了句到了打电话。
车开动的时候,她隔着车窗朝她爸摆手,那只手举得高高的,一直没放下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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