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故事基于真实历史背景创作,涉及事件可能在历史上真实发生。故事采用历史假设的创作手法,探讨不同历史走向的可能性。文中情节含有艺术加工创作成分,请勿带入或较真

武则天赐下铜镜,命狄仁杰照出朝中奸臣。

狄仁杰接旨回家,对着铜镜愁得直叹气。

其妻卢氏点亮油灯,仅用一夜便破了局。

原来真相不在镜中,而在人心向背之间。

长安城入了秋,风里便带出几分肃杀的意思来。

狄仁杰从宫门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半边,身后殿阁的飞檐挑着最后一线余光,勾出个凌厉的剪影。

他手里捧着一只锦盒,盒中一面铜镜,镜背铸满云纹瑞兽,镜面打磨得光滑如静水,据说能照见人心善恶。

这是今日早朝上,圣人亲手赐下的。

圣人说这话时,满朝文武俱在。

她居于御座之上,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入每个人耳中:“狄卿素来断案如神,朕今日赐你一面照妖镜,你拿去好生看看,满朝文武之中,谁是人,谁是妖。”

狄仁杰当即跪伏于地,额头触着金砖,半晌没抬起头来,只说了句:“臣领旨。”

他不敢抬头,因为他知道自己此刻的脸色一定不好看。

回到家中,狄仁杰将锦盒放在书案上,自己往椅子里一坐,长长叹了口气。

夫人卢氏端了碗热茶进来,见他这副模样,也不急着问,只将茶盏搁在他手边,顺势在对面坐下。

狄仁杰把朝堂上的事说了,末了苦笑道:“圣人给了面镜子,要我照出满朝奸臣,你说这叫什么事,一面铜镜,难不成还真能显出人的忠奸来?”

卢氏没有立刻接话,她伸手将那面铜镜从锦盒里取出来,对着窗边残留的光线照了照,镜面映出她半张脸,眼角的细纹清清楚楚,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这镜子倒是好东西,”卢氏淡淡道,“打磨得亮,能照见人影,可也仅此而已。”

“我也是这么想,可圣人金口玉言,我总不能拿着镜子跑去跟她说,陛下,这镜子照不出奸臣来,那岂不是打她的脸?”

狄仁杰越说越愁,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靴底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窗外起了风,吹得院中一棵老槐树沙沙落叶,有几片飘进屋里,落在书案上,狄仁杰也没心思去拂。

“满朝文武,三品以上就有几十号人,加上地方大员,我总不能挨个去审吧,再说了,奸臣二字岂是能随便安在人头上的,弄不好就是一场腥风血雨。”

他站定了,看着卢氏,眼神里有几分颓唐:“夫人,你说圣人是不是在试探我?”

卢氏将铜镜放回盒中,盖子轻轻合上,发出极细微的一声脆响。

“试探肯定是有的,但未必是你想的那种,”她站起身,走到书案旁,将窗户掩了半扇,风立刻小了些,“你今日若在朝上推辞,便是不奉诏,是抗旨,你若领了旨却胡乱指认,便是构陷同僚,是奸佞之所为。”

狄仁杰沉默了。

他的这位夫人卢氏,出身范阳卢氏,自幼饱读诗书,见识向来不输须眉,许多他想不透的事,到她这里三言两语就能点破,只是这回,连她也皱了眉。

“我得好好想想,好好想想。”狄仁杰坐回椅中,将那锦盒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铜镜的光在烛火里明明灭灭。

消息传得比风快。

第二日狄仁杰到衙署时,平日里热络的同僚们一个个都变得客客气气,那份客气里裹着明显的疏远,谁都知道圣人赐了面照妖镜给他,也都知道这镜子是拿来照谁的。

大理寺卿王本立与他擦肩而过时,只拱了拱手,嘴角扯出个意味不明的笑,脚步毫不停留地走了。

狄仁杰站在廊下,看着那道匆匆远去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到了第三日,事情起了变化。

先是御史中丞周矩在朝会上当众发难,参了工部侍郎李昭德一本,说他在修洛阳行宫时虚报工料,中饱私囊,言辞激烈,要求圣人下旨彻查。

李昭德当场辩驳,说周矩血口喷人,二人争执不下,朝堂上吵成了一锅粥。

狄仁杰站在班列中,手心微微发汗。

他看得分明,周矩参李昭德,醉翁之意不在酒,真正要看的,是他狄仁杰的态度,是那把“照妖镜”会先照到谁头上。

若不表态,便是默许,李昭德一旦坐实罪名,众人便会说狄仁杰借刀杀人。

若表态支持李昭德,那便是与周矩一党撕破脸,以后朝中再无宁日。

圣人坐在上面,始终没开口,只偶尔咳嗽一声,等吵得差不多了,才轻描淡写说了句:“此事容后再议。”便散了朝。

狄仁杰出宫时,后背衣裳湿了一片。

当晚周矩便登了狄府的门,还带了两坛好酒,笑呵呵地说久未与狄公叙旧,特来拜望。

狄仁杰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是来探口风的,他让家仆上了茶,与周矩在厅中坐了半个时辰,说了一堆不着边际的闲话,周矩拐弯抹角问起铜镜的事,狄仁杰便装糊涂,只说镜子是圣人恩赐,自己日日供奉,不敢亵渎。

周矩走的时候,脸上笑容淡了不少。

人刚送走,卢氏从屏风后面转出来,手里端着一盏油灯,灯芯拨得亮亮的,将厅堂照得通明。

“你方才那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可也等于什么也没说,”卢氏将油灯搁在案上,“周矩不傻,他听得出来你在敷衍,明日朝中便会传开,说狄仁杰两面三刀,想坐山观虎斗。”

狄仁杰一屁股坐在榻上,双手抱头:“那我能怎么办,一边是周矩,一边是李昭德,我帮谁都不对。”

卢氏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了个看似不着边际的话:“夫君,你那面铜镜,可当真照出过什么来?”

“照出什么,照出我自己一张苦瓜脸呗。”

“那你有没有试过,拿镜子去照别人?”

狄仁杰一愣,他还真没这么干过。

卢氏微微一笑:“你整日捧着镜子发愁,却连试都没试过,怎么就知道它不管用呢,咱们且先试试,明日你把那几位有头有脸的都请到家里来,就说赏镜,看他们对着镜子时是什么光景。”

狄仁杰迟疑:“这……不太好吧,拿圣人赐的镜子当玩意儿看,传出去又是一件麻烦事。”

“比你现在这样坐立不安强。”

狄仁杰想了想,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便点头应了。

第二日恰逢旬休,狄仁杰当真下了帖子,请了几位平日里走得近的同僚来府上鉴镜,李昭德、周矩都在其中,另有大理少卿张柬之、考功郎中姚崇。

来的路上这几人心里都揣着事,进了狄府门便各自打量,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与狄家走得近。

狄仁杰把铜镜摆在正堂最显眼处,笑着说圣人所赐不敢私藏,请诸位一同鉴赏。

第一个上前的是李昭德,他对着镜子端详了半天,忽然笑道:“这镜子倒是照得清楚,连老夫鬓角的白头发都一根根数得出来。”

众人哄笑,气氛松快了些。

接着是周矩,他拿起镜子照了照,皱了皱眉:“镜面是好的,只是这背面云纹,似乎是开元初年的工匠手法。”

他把镜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放回原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剩下几位依次上前,有的夸镜子铸得精,有的说铜质好,看不出任何异样。

等人散了,卢氏从内堂走出来,在狄仁杰对面坐下。

“你看出了什么?”

狄仁杰摇头:“什么也没看出来。”

卢氏指节轻轻叩了叩桌面:“李昭德照镜子时,先看的是自己,再说出鬓角白发,他紧张,怕自己老态被人看见,周矩照镜子时,先看背面,再说工匠手法,他精明,先估这镜子的来历和价值,张柬之照镜时笑了,他说‘好镜子,照得人心里敞亮’,这人心里没事,面相坦然,姚崇从头到尾没碰镜子,只说了一句‘圣人所赐,不敢亵玩’,此人谨慎到了骨子里。”

狄仁杰听得愣住了。

“一面铜镜,照不出忠奸,可人在镜前的举止,却把各人的心病都露了出来,”卢氏站起来,将那盏油灯端到镜子旁边,灯光映在镜面上,反射出一小团暖黄的光斑,“你愁了这些天,愁的是圣人给你出了难题,可你想过没有,圣人未必真要你指认谁是奸臣,她要看的,你有没有本事从这团乱麻里理出头绪来。”

狄仁杰盯着那面被油灯照亮的铜镜,镜中映出他自己和卢氏两个模糊的人影,灯光摇晃,人影也跟着忽明忽暗。

忽然之间,他脑子里像有根弦被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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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了!”他猛地站起来,差点把油灯打翻,“圣人要的根本不是一面照妖镜,她要的是我查案的本事,铜镜是个由头,她是在看我敢不敢查、会不会查、能不能查出个名堂来!”

卢氏将油灯稳稳放好:“那你打算怎么查?”

“从周矩参李昭德修行宫虚报工料这件事查起,”狄仁杰在屋里大步走动,越说思路越清楚,“周矩敢在朝会上当众发难,手里一定有东西,可他未必全拿出来,李昭德也不是吃素的,这两人背后都有人,我得先弄清楚,修洛阳行宫的账目到底有没有问题,如果有,是谁在经手,如果没有,周矩手里的东西又是从哪来的。”

他说着说着,脚步忽然慢了下来,眉头又拧紧了:“可这案子千头万绪,牵扯到工部、户部,还有地方州府的账册,我一个人……”

“你一个人当然不行,”卢氏截断他的话,“可你在大理寺这些年,办过的案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手里的人呢,张柬之不是在你手下干过么,姚崇虽在考功司,可他是明经出身,算学极好,你让他们帮你查账,一个管审讯,一个管数字,岂不是比你自己关在屋里对着镜子发愁强?”

狄仁杰眼睛亮了。

他站在灯前,与卢氏对视片刻,忽然笑了:“夫人今日这盏灯,比我那面铜镜管用多了。”

卢氏也笑:“灯还是那盏灯,可你得把光照对了地方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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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狄仁杰便去了大理寺,把张柬之叫到值房里,将门一关,开门见山说了自己的打算。

张柬之是个实诚人,听完二话不说便应了:“狄公只管吩咐,下官这就去调洛阳行宫的工料簿子,不过有一节,工部那边的档案归李昭德管,下官去调,他必定起疑。”

“不要从工部调,”狄仁杰从袖中抽出一张笺纸,上面是他昨晚列的清单,“先从户部拨银的流水查起,行宫修了三年,每年拨银多少,从哪个库出的,经手人是谁,户部的底账是死档,李昭德管不着,你去找户部度支司的赵主事,就说是我要的,他不敢不给。”

张柬之领命去了。

午后狄仁杰又找了姚崇,姚崇在考功司管官员考绩,对各部人事了如指掌,狄仁杰请他做一件事:把工部近三年所有参与洛阳行宫工程的官员名单理出来,包括品级、职掌、任职时间,一个不漏。

姚崇听完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狄公,这事要是让李昭德知道了……”

“所以让你从考功司的考核底册里翻,不谈工程,只谈考绩,他又能说什么?”

姚崇想了想,点头应下。

事情悄悄铺开了,狄仁杰自己也没闲着,他连着三天泡在大理寺的档案库里,把近几年工部经手的几桩大工程翻了个遍,修洛阳行宫、修长安外郭城、疏浚漕渠,桩桩件件,凡涉及钱粮的,他都一一比对。

到第四天晚上,他回家时脸色很不好看,卢氏给他盛了碗粟米粥,他扒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查出事了?”

“查出大麻烦了,”狄仁杰压着嗓子,像是怕隔墙有耳,“洛阳行宫三年的料银,账面全对得上,可户部实际拨出去的银子比账面少了三成,这三成去了哪里,户部的底账上有签字画押,经手人是工部一个姓侯的郎中。”

“人呢?”

“上个月刚外放到地方做刺史去了。”

卢氏蹙眉:“这么巧?”

“巧不巧的先不说,更要命的是姚崇那边翻出来的名单,这个侯郎中在工部待了十二年,经手的大工程有七桩,每一桩都有他,而且每一桩的账目,到了最后都是‘核销无虞’四个字。”

卢氏放下碗:“这个姓侯的,背后有人。”

“对,可我查不到是谁,”狄仁杰往榻上一靠,揉了揉眉心,“侯郎中的考绩年年中上,没有大功也没有大过,朝中跟他走得近的人不少,可谁是他的靠山,从考绩册子上看不出来,能年年给他写中上考语的那个人,才是关键。”

卢氏忽然问:“谁给你那面铜镜的?”

“圣人啊。”

“圣人让你照谁?”

“满朝奸臣。”

“那你为什么只盯着李昭德和周矩两个人?”

狄仁杰愣了一下:“因为他们在朝会上吵起来了……”

“你想想,李昭德和周矩吵得那么凶,是谁最开心?”

狄仁杰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忽然冒了冷汗,满朝文武,若论谁最巴不得李周二人两败俱伤,那便是平日里最不显山露水的那一位。

“你是说,吵得最凶的人未必有问题,躲在后面看戏的人才有鬼?”

卢氏没接话,只把那盏油灯又端了过来,灯芯拨得低了些,屋里暗了几分,光影里,墙上挂的一幅字画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你看,光太亮的时候,满屋子都清清楚楚,可要是把光压低些,就能看见影子了,某些东西看不清楚,不是因为没有光,是因为光太多了,晃了眼。”

狄仁杰一拍大腿:“我把那面铜镜当成了‘答案’,可它就是个‘幌子’,圣人让我查奸臣,我光盯着朝堂上吵得最响的那几个人,可真正有问题的,是那些不吵不闹、闷声发财的。”

他站起来就要往外走,被卢氏一把拉住:“急什么,这会儿城门都关了,你上哪找张柬之和姚崇去,明天一早再说。”

狄仁杰这才反应过来,讪讪地坐回去,可那脸上的神气已经不一样了,眼珠子亮得跟灯芯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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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刚亮,狄仁杰就把张柬之和姚崇堵在了大理寺门口,三人关起门来议了整整一个上午。

张柬之那边有了新发现:户部度支司的赵主事偷偷告诉他,那个侯郎中经手的工程,每一笔拨银最终都流向了同一个去向,长安城东崇仁坊的一家钱柜,这家钱柜背后是谁,赵主事说不清楚,只听说东家姓武,跟宫里有点拐弯抹角的关系。

姚崇翻遍了考功司近五年的考绩簿子,划出了三个名字,都是工部系统的人,跟侯郎中同一年调任、同一年升迁,考语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这个人叫来俊臣,现任御史中丞,正是周矩的顶头上司。

狄仁杰盯着这三个名字,手指头在纸上一下一下敲着,敲了十几下,忽然停住了。

“来俊臣是周矩的上司,周矩在朝会上参李昭德,看着是冲着工部去的,可李昭德真要倒了,谁最得利?”

张柬之想了想:“来俊臣……他管着御史台,要是李昭德获罪,朝中就少了一个敢跟他顶牛的人。”

“对,”狄仁杰点头,“周矩是台面上的人,来俊臣是台面下的人,侯郎中在工部捞钱,来俊臣在御史台做人情,捞来的钱养着来俊臣的人脉,来俊臣的人脉再保着侯郎中步步高升,这是一条线,李昭德只是碰巧挡了他们的路,所以要先把他拔掉。”

姚崇吸了口凉气:“这条线要是真的,那来俊臣可藏得太深了。”

“所以不能用常规法子查,”狄仁杰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来俊臣在御史台经营多年,耳目遍地,我们前脚去查他,他后脚就能收到风,得找个他想不到的路子。”

他停下脚步,看着张柬之和姚崇:“你们说,来俊臣最想不到谁会查他?”

张柬之想了半天:“狄公您?”

“不对,他最防着我,因为圣人给了我铜镜,全朝都知道我最近在查案子,”狄仁杰摇头,“他想不到的,是跟案子八竿子打不着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姚崇身上:“姚崇,你是考功司的人,考功司只管官员考绩,不管刑名案子,你查他,他最多觉得是例行公事。”

姚崇有点慌:“可下官从没办过案子……”

“不用你办,你把考功司近三年所有御史台官员的考绩调出来,重点看来俊臣手下的人,谁考语异常,谁升迁过快,谁跟侯郎中有银钱往来,光看考绩看不出银钱,但能看出不正常,你只要把不正常的挑出来,剩下的我来办。”

姚崇点了点头,脸上的紧张褪了几分。

张柬之那边,狄仁杰给了另一个任务:绕过御史台,直接去找刑部的人,把侯郎中在地方上经手的案子翻一遍,看有没有人告过状、喊过冤。

“侯郎中在地方上要是真干过什么,当地人一定知道,刑部的申诉档子里应该有痕迹,来俊臣能堵住御史台的嘴,他堵不住老百姓的喊冤。”

部署完了,狄仁杰回家时天已经擦黑,卢氏在灯下缝补一件旧袍子,见他进门,抬头看了一眼,没问查得怎么样,只说:“灶上温着汤,先喝一碗。”

狄仁杰坐在桌前喝汤,喝到一半忽然笑出声来。

卢氏抬眼看他:“笑什么?”

“笑我自己,”狄仁杰放下碗,“前些日子捧着那面铜镜,觉得天都要塌了,如今才知道,塌什么塌,事儿都是现成的,一桩一桩摆在那里,只是之前不敢看、不会看。”

“现在会看了?”

“会看了,”狄仁杰点头,“你那天用油灯照镜子,我如今才想明白,你说得对,真相从来不在镜子里,在灯底下,你得把光照到那些没人愿意看的地方,才能看见脏东西。”

卢氏低头继续缝衣裳,嘴角弯了弯。

事情在第七天有了突破。

姚崇从考功司的旧档里翻出一份了不得的东西:三年前,来俊臣手下一个叫霍献可的侍御史,从正八品上一下子跳到了从七品下,连升两级,考语写的是“才干优长,请破格擢用”。

而同一时期,侯郎中在工部恰好核销了一笔洛阳行宫的尾款。

张柬之那边也有进展:刑部存档里,有人告过洛阳行宫督工贪墨,状子递到了河南府,河南府没敢接,转到了御史台,然后这份状子就石沉大海了,签收状子的人,正是霍献可。

两条线合在一起,就是一条链:侯郎中在工部捞钱,霍献可在御史台挡状子,来俊臣在上面保着他们,周矩冲锋陷阵参李昭德,看着是忠臣干的事,其实是在替来俊臣扫清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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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子查到这里,狄仁杰反倒不急了。

他把张柬之和姚崇叫到家里,关起门来叮嘱了一番,核心就一条:不许打草惊蛇。

“来俊臣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他要是嗅到一点风声,能把所有痕迹抹得干干净净,他管了这么多年的御史台,抄家灭门的本事一流,我们手里这些东西,摆到朝堂上还不够,得再等一等,等他再动一下,我们才好收网。”

等什么?

等来俊臣自己露出马脚。

狄仁杰赌的是:周矩参李昭德没参倒,来俊臣一定着急,他越急越会动,一动就有破绽。

果然,三天之后,霍献可上了一道密奏,弹劾李昭德“私蓄亡命,图谋不轨”,罪名从贪墨直接跳到了谋反。

这道密奏递上去的当天,李昭德就被下了诏狱。

消息传来时,狄仁杰正在大理寺看卷宗,张柬之匆匆跑进来,脸色煞白:“狄公,李昭德下狱了!”

狄仁杰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团黑。

他深吸一口气:“来俊臣动得太快了,快得不正常,他这是在赌,赌圣人会信这道密奏,如果圣人真信了,李昭德就完了,下一个就轮到我们。”

他站起来,把笔一搁:“不能再等了,今晚把所有东西理清楚,明天一早我去见圣人。”

当天夜里,狄仁杰在书房里把所有的证据摊了一桌子,张柬之负责核对时间线,姚崇负责核算银钱数目,三个人熬了整整一个通宵。

卢氏没来打扰,只在后半夜端了一锅热粥进来,搁在桌角,轻声说了句“趁热吃”便退了出去。

天蒙蒙亮的时候,狄仁杰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看着桌上那张写满了人名、银两、日期的纸,长长出了口气。

“够了,这些足够了。”

可他刚把东西收进匣子里,家仆就来报:宫里来人了。

来的是圣人身边的一个内侍,传了口谕:宣狄仁杰即刻入宫觐见。

狄仁杰心里咯噔一下,这个节骨眼上传他进宫,凶多吉少,来俊臣动手了,而且动得比他想得更快。

他换了朝服往外走,经过内堂时,卢氏站在廊下看着他,没说话,只把那盏油灯举高了些,灯光照亮他的脸。

狄仁杰脚步顿了一下,朝她点了点头,大步出了门。

进宫的路上他脑子里飞速转着,来俊臣会怎么出招,圣人会问什么,他手里的证据怎么摆才最有力,想着想着,忽然想起临出门时卢氏那盏灯,心里莫名安定了些。

到了殿上,武则天坐在御座后头,面前摆着几份奏章,来俊臣站在一旁,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周矩垂手立在另一侧,嘴角微微上翘。

“狄卿,”武则天开口了,声音听不出喜怒,“朕赐你那面铜镜,你照了这些天,可照出什么来了?”

狄仁杰跪下,把带来的匣子举过头顶:“臣照出了东西,但不在镜子里,在镜子外头。”

武则天挑了挑眉:“什么意思?”

“臣斗胆请圣人先看一样东西,”狄仁杰打开匣子,取出最上面一本折子,双手呈上,“这是工部郎中侯某在洛阳行宫工程中贪墨银两的底账,每一笔都有经手人画押,银钱去向是崇仁坊的一家钱柜,这家钱柜的后台是谁,臣还没查到,但臣查到了另一件事。”

他顿了顿,余光扫到来俊臣的脸色微微一变,才接着说:“三年前河南府接到状子,告侯某贪墨,状子转到了御史台,签收人霍献可,霍献可三年前的考绩上写的是‘才干优长,破格擢用’,擢用他的考语出自来俊臣之手。”

殿上安静得能听见檐角的铜铃响。

武则天的目光从来俊臣脸上移到了狄仁杰身上,又从狄仁杰身上移回那本折子,她没有立刻开口,大殿里静了好一会儿,她才问:“李昭德的事,你怎么说?”

“李昭德贪墨不贪墨臣还没有查实,但霍献可弹劾李昭德谋反,臣可以断定是诬告,”狄仁杰从匣子里抽出第二份折子,“霍献可的密奏里说李昭德蓄养亡命,但臣查了李昭德长安宅邸的进出记录,这三个月里除了仆役和同僚,并无闲杂人等出入,所谓亡命,查无实据。”

来俊臣终于开口了:“狄大人,你查案查到御史台头上,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狄仁杰转头看他:“来大人,御史台是纠察百官的,谁规定御史台自己不能被纠察?”

来俊臣被噎了一下,还要再说,武则天抬了抬手,他便闭了嘴。

“行了,”武则天将折子合上,搁在案头,“狄卿,朕给你三天时间,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查清楚,该抓的抓,该放的放,朕只看结果。”

狄仁杰叩头领旨,退出来时后背又是一片湿,但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三天后,尘埃落定。

侯郎中在赴任途中被截回,搜出随身携带的账本,上面详细记录了每一笔赃银的去向,其中三成归了来俊臣,一成给了霍献可,剩下的散给了若干经手官吏。

霍献可被下狱问罪,审问时扛不住,供出了来俊臣指使他诬告李昭德的事。

来俊臣革职拿办,家产查抄,抄出的银钱数目比侯郎中经手的赃银还多出两倍。

李昭德从诏狱里放出来时,人瘦了一圈,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到狄府登门道谢,握着狄仁杰的手半天说不出话。

狄仁杰拍了拍他手背:“行了行了,你回去歇着吧,往后修工程把账做清楚些,别给人留把柄。”

李昭德苦笑着走了。

周矩没了来俊臣这个靠山,在御史台待不下去,自己上了致仕的折子,灰溜溜地走了。

案子结了,狄仁杰进宫复命。

武则天听他把前前后后说完,沉默了好一阵子,忽然问:“那面铜镜,你用上了没有?”

狄仁杰老老实实回答:“回圣人,臣拿它试过,照不出忠奸。”

武则天笑了,笑声不大,但殿里侍立的宫人都偷偷交换了眼色,他们很久没见圣人这么笑过了。

“朕当然知道那镜子照不出东西来,”武则天从御座上起身,走了两步,站在狄仁杰面前,“朕要是真有一面照妖镜,还要你们这些宰相做什么,朕给你镜子,是给你一道考题,看你敢不敢往下查,会不会查,查不查得明白。”

她顿了顿,又说:“你做得不错,至少没让朕失望。”

狄仁杰低头道:“臣不敢居功,这案子能查出来,一半靠张柬之和姚崇跑腿,另一半……”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另一半靠臣的夫人卢氏,是她拿一盏油灯点醒了臣。”

武则天挑了挑眉:“哦?一盏油灯?”

“是,臣捧着铜镜发愁时,她告诉臣,真相不在镜子里,在灯底下,光照到的地方,才看得见东西。”

武则天怔了一下,随即又笑了:“好一个卢氏,范阳卢家的女儿,果然不一般,你回去替朕给她带句话,就说朕说的,她要是男儿身,朕一定请她来朝中做宰相。”

狄仁杰回家把这话转述给卢氏时,卢氏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听完只淡淡一笑,把手里一件袍子抖开了搭在绳上。

“圣人抬举了,我一个妇道人家,做不来宰相,能把自家相公管好就不错了。”

狄仁杰哈哈大笑,转头看见书案上那面铜镜还搁在锦盒里,这些天忙得脚不沾地,它倒清静了。

他走过去把铜镜取出来,对着院子里的日光看了看,镜面映出院墙、老槐树,还有卢氏晾衣裳的背影,什么忠奸也照不出来。

卢氏晾完衣裳走过来,瞥了一眼他手里的镜子:“还看呢?”

“不看了,”狄仁杰把镜子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这镜子照人影倒是好使,往后就搁在家里当个物件用吧。”

卢氏嗯了一声,转身往灶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圣人赐的东西,好歹是御用之物,你把它收在书房里,别跟杂物堆一块。”

狄仁杰应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追到灶间门口问:“夫人,那天晚上你拿油灯照镜子,是真看出什么门道了,还是瞎蒙的?”

卢氏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蹿起来映得她侧脸亮堂堂的。

“照镜子能有什么门道,”她头也不回地说,“我就是嫌你整天捧着那破镜子唉声叹气,看着心烦,随便找个由头让你把镜子放下来罢了。”

狄仁杰愣在灶间门口,半天没回过神来。

合着他愁了那么些天,最后是被夫人嫌烦给治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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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狄仁杰在朝中又待了十几年,当到宰相,举荐过张柬之、姚崇、桓彦范等一干名臣。

那面铜镜他一直收在书房角落的书柜顶上,落了一层灰,偶尔想起来擦一擦,对着镜面看看自己头发又白了几根。

来俊臣倒台后,朝中风气好了不少,至少没人敢明目张胆拿告密当升官梯子使了。

有人问起当年照妖镜的事,狄仁杰总是笑笑说:“圣人英明,拿面镜子敲打敲打我罢了,哪有什么照妖镜。”

只有一次喝多了酒,他跟张柬之透了句实话:“那案子能翻过来,全靠我夫人那盏油灯,镜子照出的是人影,油灯照出的是人心,人影好照,人心难识啊。”

张柬之深以为然,后来他把这话写进了自己的笔记里,传了下来。

至于卢氏,她活到七十多岁,临终前把家里人叫到床前,也没说什么大道理,只叮嘱了一句:“你爹那面铜镜别扔,往后家里有谁心浮气躁了,就让他对着镜子站一炷香,什么时候看着自己顺眼了,什么时候想明白了。”

子女们忍着泪应了。

狄仁杰晚年回忆起这件事,在给友人的信里写过一句话,后来被人抄录流传开来:镜可正衣冠,灯可辨是非,衣冠易正,是非难明,幸有拙荆一盏灯,照得老朽半生清。

说到底,铜镜不过是个由头,武则天要考的是狄仁杰查案的本事,卢氏点破的是狄仁杰钻牛角尖的毛病,而那一盏油灯照亮的,从来就不是朝堂上的奸臣。

它照亮的,是一个在困局里打转的人,该往哪里看。

【历史参考文献】

《旧唐书·狄仁杰传》载狄仁杰在武则天朝为相,屡平冤狱,举荐贤能。

《新唐书·则天皇后本纪》记武则天在位期间屡兴大狱,来俊臣等酷吏横行一时,后遭清算。

《资治通鉴·唐纪》对来俊臣罗织罪名、诬陷朝臣之事有详细记载。

本文所叙照妖镜一事,不见正史,据民间笔记《朝野佥载》残本推测敷演而成。

文中狄仁杰之妻卢氏,史书仅载其出身范阳卢氏,具体事迹无考,本文情节为艺术虚构。

望读者明辨史实与创作之分野,勿以小说家言尽作信史观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