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宅往事 004 ‖ 常家庄园:晋商儒脉的双街传奇
山西榆次,车辋村。
村名很特别。原本由刘寨、成寨、林寨、王寨四个自然村组成,四村中间有一座观音寺,俗称大寺。大寺距各寨均为半里之遥,以寺为轴心,四村排列有如车轮,故名“车辋”。
谁也想不到,这个车轮般的小村落,日后会因一个家族而成为中国民居建筑史上的奇迹——一个家族,占了半个村子;两条大街,两侧全是深宅大院。
当地有句民谚:“乔家一个院,常家两条街。 ”乔家大院固然精美,但常家庄园的规模是乔家的整整十二倍。鼎盛时期的常家庄园,占地60万平方米,有房屋4000余间、楼房50余座、小园林13处。
它不是一座院子,是一座城。它不叫“大院”,叫“庄园”——因为它的体量,已经远远超出了“院”的范畴。
但常家庄园真正让人震撼的,不是“大”,而是它背后那个家族的独特气质——这是一个把“儒”字刻进骨子里的商人家族。在山西所有的晋商大院中,常家是唯一被称为“中国儒商第一家”的。别的晋商大院的匾额上写的是“富”,常家写的是“书”。
这部用青砖灰瓦写成的家族史,要从五百年前说起。
明弘治初年,一个叫常仲林的年轻人从太谷惠安迁到了车辋村。他没什么本钱,只能替富户放羊为生。一个牧羊人,能给后代留下什么?除了羊群,大概只有一双走惯了山路的脚。
常仲林大概想不到,他的后人会用五百年的时间,在这片土地上建起一座令世人瞠目的庄园。他的血脉里,一定藏着某种东西——不是财富,是坚韧。
此后的几代人,常家默默无闻。直到第七世常进全,才开始涉足商贸。真正让常家腾飞的,是第八世常威。康熙二十年左右,常威北上张家口,经营绸布生意,由行商到坐商,开设了“常布铺”。
这是常家商业帝国的第一块基石。
常威有三个儿子:常万圮、常万旺、常万达。老大和老三继承了父业;老二不善经商,留在张家口务农。老三常万达,后来成为了整个常氏家族最耀眼的名字。
乾隆三十三年(1768年),常万圮和常万达兄弟分家了。这不是一次寻常的分家。哥哥常万圮留在村南祖居“世德堂”老院,由南向北建成一条街,俗称“西街”——这一支被称为“南常”;弟弟常万达在村北重新购置土地,填平废渠,由东向西建起一条新街,俗称“后街”——这一支被称为“北常”。
从此,车辋村有了两条属于常家的街。
南常和北常各自发展,历经乾隆、嘉庆、道光、咸丰、同治、光绪六朝,近一百五十年的持续修筑。常家像蚂蚁筑巢一样,一代接一代地添砖加瓦,最终把车辋村的一半变成了自家的宅院。两条大街两侧,深宅大院鳞次栉比,楼台亭阁相映成辉。
一个家族,占了两条街。这在全国绝无仅有。
常家凭什么能建起这样一座庄园?钱从哪里来?
答案在一杯茶里。
常家早期的生意,是在张家口经营绸布庄。真正让常家名扬天下的,是万里茶路的开拓。
清代中叶,俄蒙对茶叶的需求量与日俱增。常万达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商机。他和晋商伙伴们一起,开辟了一条从福建武夷山开始,经水陆联运、驼队运输,行程七千余里,最远到达俄罗斯恰克图的“万里茶路”。
这不是一条普通的商路,这是茶叶的丝绸之路。
常家投巨资在福建武夷山购买茶山,每年的茶叶采摘期雇佣工匠超过千人。茶叶采摘加工后,入长江,溯汉水,换驼帮,跨戈壁,一路北上。以恰克图为基地,常家把茶叶销往俄罗斯的莫斯科等十多个城市,甚至在欧洲建立起自己的茶叶商号。一条万里茶路,把福建的茶香送进了莫斯科的茶杯里。
常家的茶叶贸易规模有多大?据《山西外贸志》记载:“在恰克图从事对俄贸易的众多山西商号中,经营历史最长、规模最大者,首推榆次车辋常家。”
到了晚清时期,在恰克图从事对外贸易的十大商号中,常家独占其四。在中俄茶叶贸易中,常家占有的份额高达40%。每十杯销往俄国的茶,就有四杯姓“常”。
常家世代进行茶叶贸易所累积的巨大财富,最终化为了一座占地60万平方米的青砖城堡。但,常家与别的晋商最大的不同在于——他们不仅会赚钱,还知道钱应该怎么花。
“学而优则贾”——这是常氏家族代代恪守的家训。
在别的家族把“学而优则仕”奉为圭臬的时候,常家把“仕”换成了“贾”。读书不是为了做官,是为了经商。但“学而优则贾”的前提是“学而优”——先读书,读好了,再去经商。这就保证了常家的商业团队,是由一批又一批受过良好教育的文化人组成的。他们把儒家思想融入日常的经商之中,用仁义道德来指导商业活动。
常家不遗余力地办学育人。整个家族开办过17所私塾或学校。1903年创办的笃初小学堂,是山西最早的新式小学;1904年创办的知耻女学堂,是山西最早的几所女子学堂之一。一个家族,在清末民初就办起了女子学堂,这种眼界和胸襟,在当时的中国极为罕见。
石芸轩书院是常家教育的巅峰之作。它位于北常后街中段北侧,是中国民居中规模最大的书院。书院分前院和后院,前院由四亭三廊组成,东廊为“听雨楼法帖”、西廊为“常氏贵墨法帖”、正面廊为“石芸轩法帖”;后院南廊为《四十四帝后御笔帖》。
书院正面的主体建筑,是一座七开间两层的“听雨楼”——名字取自李商隐的名句“留得残荷听雨声”。当年,常家子弟就在这里吟诗作画、研读史书。
书院大门有一副对联:“著书已括金楼子,汲古常携玉带生。”——读书著书、汲古藏珍,常家把对学问的敬畏刻在了每一块砖上。
家族中既有进士、举人、秀才,又不乏书画名家。一个商业家族,硬是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文化世家。也正因如此,常家庄园的建筑才与其他晋商大院截然不同——它不仅有北方民居的雄浑厚重,还有南方园林的灵秀雅致。
2001年9月29日,修复后的常家庄园正式对外开放。但很多人不知道,今天看到的常家庄园,还不到鼎盛时期的四分之一。
1947年,战争摧毁了庄园的绝大部分。南常的宅院几乎不存,北常后街南侧的建筑也已消失。如今对外开放的,只是原常家庄园遗存的半条街——后街北侧的部分院落。即便如此,修复后的常家庄园总面积仍达15余万平方米,其中宅院约4万平方米、园林约8万平方米。一条650米长的石板街笔直延伸,街北是深宅大院,街南是当年的商铺。
跨进那座巍峨的堡门——门洞上方的匾额刻着“敦艮吉”三个字。“敦”是厚道诚恳,“艮”指东北方位,“吉”是吉祥如意。这三个字,是常家对子孙后代的期许,也是这个家族安身立命的信条。
常氏宗祠是整座庄园的精神核心,也是中国北方现存规模最大、结构最完整的家族祠堂建筑群。祠堂建于光绪五年(1879年),历时三年,耗银两万余两。正厅匾额“本支百世”与献厅“绵瓜瓞”三字——寄托着家族生生不息、绵延万代的愿景。祠堂对面那面刻有240个不同篆书“寿”字的砖雕影壁,是中国民居雕刻艺术的珍品。
贵和堂是常家庄园中现存规模最大的一个堂,保存的砖、木、石雕、彩绘最为完整。一块五米见方的砖雕贴金影壁,为山西民居之最。七开间的后楼突破了清代民居规制——专家认定这是中国民居中最高等级的建筑。贵和堂的每一块砖、每一道梁,都透着主人的财力和品位。
而整个常家庄园最独特的地方,是那片叫“静园”的园林。静园之名取自《道德经》:“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回归生命的本源,遵从自然的规律。静园占地120亩,是在原常家“后园子”——杏园、枣园、桑园、花园、菜园的基础上恢复而成的。
常家数代往来于江南水乡与塞北大漠之间,所以静园集南北风格于一体,以野趣为主,点缀溪桥、回廊、亭阁。既有北派园林的质朴大方,又有南派园林的小巧细腻。把江南的灵秀搬进黄土高原,这是只有常家才有的手笔。
常家庄园拥有中国民居中最丰富的门式设计,据统计达百余种之多。每一座门楼都堪称艺术品,飞檐斗拱间点缀着寓意吉祥的木雕。砖雕、木雕、石雕、彩绘,处处精雕细琢。建筑必有图,有图必有意,有意必吉祥——这个规律在常家庄园得到了最极致的体现。
再大的家族,也抵不过时代的洪流。
常家绵延七代,在对俄茶叶贸易中足足辉煌了两百年。但20世纪初,随着俄国十月革命和中俄贸易格局的变化,常家的商业帝国开始动摇。战争、社会变革,一步步侵蚀着这个庞大的家族。
人去楼空。这座60万平方米的青砖城堡,渐渐荒芜。1953年以后,南常的宅院和北常后街南侧的建筑大多分配给贫苦农民居住,部分留给了常氏后代。房屋被拆的拆、改的改,长期处于半荒半废的状态。曾经占半个村子的常家庄园,只剩下了后街北侧的一小部分。但,常家还是留下了一些“别的东西”。
2000年5月,榆次区着手修复常家宅院后街北侧建筑。修复工作坚持“修旧如旧”,用了一年多时间,部分庄园旧址恢复旧貌。2001年9月29日,常家庄园正式向游人开放。如今,它已是国家AAAA级旅游景区。
今天走进常家庄园,那条650米长的石板街还在。街北的深宅大院还在。静园的亭台楼阁还在。石芸轩书院的法帖还在。常氏宗祠的牌位还在。
最让人感慨的,不是这些还在的东西,而是那些已经不在了的东西。60万平方米的庄园,如今只剩下15万平方米。4000余间房屋,如今只剩下一小部分。南常的整条西街,已经不复存在。
常家庄园真正想告诉我们的,从来不是它有多大、多有钱。而是一个家族,若能把“读书”二字刻进骨子里两百年,就能把一座黄土高坡上的小村庄,变成一座文化之城。若能把“儒”字融入商业血脉,就能在万里茶路上行走出七千里的传奇。
常家留下了17所私塾、一座中国最大的家族书院、240个篆书“寿”字、百余种门式设计、一座南北融合的静园——这些,比4000间房屋更坚固。
乔家一个院,常家两条街。 一条街是砖石垒成的宅院,另一条街,是诗书铺就的远方。
(常家庄园位于山西晋中市榆次区东阳镇车辋村,距太原市中心35公里。国家AAAA级旅游景区。现存开放面积约15万平方米,主要景观包括常氏宗祠、石芸轩书院、静园、贵和堂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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