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山北边有个古镇,名叫石头咀。
旧时古籍、老地图上,这里只写作“石头嘴”。后人觉得“嘴”字略显粗浅,便雅化为“咀”,取“含英咀华、山水蕴秀”之意。一字之改,乡土便多了几分文气。
但若是问本地老人,石头咀的根究竟从何而来?
所有长者都会告诉你答案:这片山水,不是寻常山河,是女娲补天遗落的仙地,是赤脚大仙与黑石大仙,留在人间的千年痕迹。
传说始于天地初开、四极崩坏的洪荒年代。
上古之时,天穹塌陷一角,星河漏裂,大水滔天,洪水漫卷人间,苍生流离失所。女娲娘娘心怀悲悯,决意炼五色神石、重补苍天,重整山河秩序。
补天需旷世灵石,寻常山石不堪大用。女娲遍历四海八荒,最终落脚英山北部。
彼时这里并非村镇,而是一片浩渺大湖,烟波千里,水势苍茫。湖东北矗立着一座巨石大山,山体通体青蓝,质地坚如精铁,温润如玉。
最神奇的是,山石间布满细密芝麻斑点,日光一照,通体透亮,泛着淡淡的天蓝光晕,仿佛把整片青天,都凝进了山石之中。
女娲见此山石,一眼断定:补天灵料,唯有此山可当。
为完成补天大业,女娲派出座下两位得力大仙,分工采石运石。
一位是赤脚大仙,天生神足,踏山河如履平地,专司运石上天。
一位是黑石大仙,精通炼石开山之术,力大无穷,专司凿石采石。
临行之前,女娲立下天规,再三叮嘱。
天机不可外泄,仙影不可显露。二人采石、凿石、运石,只可夜间行事,鸡鸣之前必须归位。一旦天光破晓、仙影滞留人间,便会触犯天条,道基尽毁、修为尽失。
两位大仙谨遵法旨,连夜下界,在湖边干冲一带安营驻脚,开始默默采石补天。
白日里,他们敛尽仙气,化作普通樵夫,隐匿山野,无人能识。
夜色降临,山河沉寂,二人才显露真身,连夜劳作。
黑石大仙手持女娲赐下的开山神凿,一凿落处,山震地摇,巨石轰然脱落。
赤脚大仙肩挑九龙牵云神担,万斤巨石入篓,踏夜乘风,一趟趟送往天庭。
夜夜叮叮凿石声响彻山谷,却隐于夜色,从无凡人窥见仙踪。
湖底东海龙王感念二仙辛苦,悄悄在湖中放养鱼虾,供二位大仙闲暇充饥,默默护持这场无声的补天大业。
转眼,已是第四十九夜。
这一夜湖面无风无浪,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黑石大仙依旧在山崖奋力采石,凿声铿锵,石屑纷飞,火星点点映亮夜空。
赤脚大仙往复奔波,已然往返十余趟。千斤重担压在肩头,九龙神担微微弯曲,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响,仿佛不堪重负。
五更将近,天光欲亮,补天石料即将集齐。
就在大功将近之时,湖面忽然轰然一响,打破整夜宁静。
水花翻涌,浪波四起。
赤脚大仙闻声转头,心神一晃,脚下不慎踩空。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伴随仙力震颤,承载万斤巨石的九龙牵云担,骤然从中断裂。
断成两截的扁担,带着冲天仙力,瞬间破空飞起。
后半截扁担裹挟青光,翻山越岭,一路飞出几十里,最终坠落在今日安徽岳西地界。
从此,岳西便有了一处地名,世代相传,名叫扁担铺。
当地人都说,那截扁担深埋土中,千年不散仙气。
前半截扁担,仍握在赤脚大仙手中。
他稳住身形,低头望向湖面,终于看清异动根源。
原来湖中一只大水獭,正凶猛追逐一条金色大鲤鱼。
鲤鱼慌不择路,奋力摆尾逃窜,鱼鳞脱落纷飞,一路被逼至三河交汇的湖口。
河口三岔流水,前路迷茫,鲤鱼进退无门,命悬一线。
恰逢此时,田畈河入湖口,两只大白鹅正在水边觅食。
见水獭追鱼,双鹅振翅上前,昂首扑水,想要抢夺猎物。
一时间,獭追鱼、鱼逃窜、鹅争食,湖面水花四溅,生灵缠斗不休,静谧湖面瞬间乱作一团。
赤脚大仙生性仁善,最见不得弱肉强食、生灵相残。
情急之下,他忘了时辰、忘了天规。
他厉声喝止孽畜,抬手将手中半截扁担,用力朝湖面争斗之处抛掷而去。
半截仙担破空而出,九龙纹路在夜色中骤然亮起,如龙苏醒,光耀湖面。
可就在扁担飞出的刹那——
远处村落,一声鸡鸣划破长夜。
“喔——喔喔——”
五更破晓,天光大开。
赤脚大仙瞬间面色煞白。
女娲的告诫瞬间响彻心头:鸡鸣天光,仙不留凡。滞留人间,必毁道基。
他来不及收回扁担,来不及拾起满篓巨石,更来不及收拾残局。
为保最后一丝道根,他只能强忍不舍,纵身踏空,欲冲天归位。
仓促之间,他全力一蹬,倾尽残余仙力。
这一脚,惊天动地。
仙力踏落山脊,硬生生将原有西河山脊一脚蹬裂,河道一分为二,从此分流。
这便是今日张家咀河道分叉的由来。
也在这纵身一跃之间,大仙脚上的草鞋,不慎脱落,自云端飘落山岭。
草鞋落地成形,山岭远看宛如一只倒扣的仙鞋。
英山古八景之中,“草鞋出自张家咀”,典故便源于此处。
自此,张家咀百姓自古善编草鞋。民间传言,此地草鞋沾染仙气,轻便耐穿、护脚省力,挑重担如轻身,代代灵验。
大仙抛出的半截扁担,稳稳落于石头咀北部山口,化作岗地,地名永久留存——扁担铺。
扁担断裂时倾覆的两篓巨石、随身打杵,一并坠落凡尘,落在今日石头咀叶家山境内。
巨石堆叠屹立,远观酷似仙人挑担,篓形天成、姿态逼真。
这便是英山著名古景——“仙人挑担篓子石”。
山石依旧是当年的青蓝底色,日照泛光,千年不改仙韵。
更神奇的是,湖面那场鸡鸣前夕的争斗,也随天光定格,尽数化山留形,永驻石头咀大地。
水獭追鱼、鲤鱼奔逃、双鹅争食,四大生灵,一夜化石,化作四方山水。
镇区西北、河东一山伏卧,脊背绵长圆润,形似游鱼,得名鲤鱼背。
鲤鱼背东侧山岗,形如伏地水獭,探头临水,得名獭形山。
鲤鱼头部西侧河口,两山对峙如鹅颈伸水,得名双鹅地。
河口横山卧立,正是当年半截仙扁担所化,故名扁担铺。
而黑石大仙日夜凿石的那座仙山,便是如今的黑石岩。
山体层层叠叠,全是独有的芝麻蓝花岗岩,石纹整齐,如天地摊开的天书。
岩壁深浅错落,凿痕清晰,千百年风雨冲刷,依旧留存神兵凿石的印记。
当年鸡鸣破晓、仙凡分隔之后,黑石大仙独自留在山中。
他迟迟等不到赤脚大仙归来,便一人守山,日夜不息,将剩余半山灵石尽数采尽。
他以断担为杖,独自挑石补天,完成了二人未竟的使命。
天补功成,女娲召黑石大仙归天宫复命。
功成封赏之际,黑石大仙不求仙禄、不求仙位,只轻声一问:
“赤脚他……还能回来吗?”
女娲沉默良久,轻声叹息。
赤脚大仙情急违律,鸡鸣滞凡,天规难破,道基已然损毁,再也无法重返天庭。
但他心怀慈悲、舍身护生,功德浩荡,苍天不曾辜负。
女娲最终降下法旨:
“其身虽陨,其功永存。此地山水灵石,尽归他名,受人间世代供奉。”
自此,石头咀的山石,便彻底带上了仙气与福泽。
此地青石制砚,墨色莹亮、润如蓝天。
青石筑屋,冬暖夏凉、百年不裂、风雨不腐。
百姓世代相传,这是补天余福,落在此地,护佑一方水土、一方生人。
石头咀民间,至今流传着一首古老民谣,句句对应仙山古迹:
獭赶鲤鱼走,
赶至三河口。
双鹅来抢食,
仙人抛扁担。
欲把鲤鱼救,
不想鸡打鸣,
四物永留守。
老一辈人哼唱民谣,总会感慨万千。
一根扁担、一双草鞋、两篓仙石、一鱼一獭、双鹅一山,只因五更一声鸡鸣,尽数留在人间。
世人都说,石头咀,是苍天格外偏爱之地。
时至今日,走进石头咀,仙迹依然遍地可寻。
鲤鱼背静卧河畔,獭形山临水而立,双鹅地隔河相望,扁担铺镇守山口,黑石岩青石泛蓝。
山河不改模样,依旧是当年化石成形的姿态。
山下老人依旧在编草鞋,口中哼着代代相传的民谣。
孩童爬上篓子石,仰头追问古老的仙话。
沧海桑田,古湖早已湮没,河道几经变迁。
但大仙凿过的山、挑过的石、踏过的岭、遗落的仙物,全部稳稳留存。
石上有仙痕,石下有苍生。
当地还有一则奇闻。
夜深人静之时,路过黑石岩的乡人,偶尔能听见山体深处,隐隐传来叮叮凿石之声。
声响悠远、沉稳,日夜不息。
世人都说,那是黑石大仙,千年不离此地。
他仍在山中,替那位错失归期、永留凡尘的同伴,一凿一凿,采着人间最后一片补天灵石。
一山青石,半部仙史。
这便是英山石头咀,最动人、最古老、最温柔的山海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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