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来西亚排名 58，那个排名就是谁花钱多给谁，一点用都没有。”
我把筷子拍到桌上，对面坐着的是我老婆，还有我儿子。好好的一个周末晚饭，非要在饭桌上谈留学的事。儿子刚大三，期末考试还没考完，突然提出来说想申请马来西亚的学校读研，说那边学费便宜，QS 排名还行，拿个硕士文凭回来也够用。
我听完就火了。我问他：“谁给你出的主意？”
他低头扒了口饭，说自己在网上看的，学长也有去的，两年学费加生活费不到 20 万，比英美澳加便宜多了。
我老婆在旁边帮腔：“孩子想出去见见世面，你至于发这么大的火吗？”
我看了她一眼：“你知道马来西亚大学什么水平吗？你去过吗？”
她没去过。我也没去过。但这不影响我说出那句话：马来西亚大学，纯狗屎，一坨。
儿子不说话，把碗筷往桌上一放，回屋了。我老婆盯着我，说我说话太难听，让孩子难受。我说难受就对了，难受说明还有救，要是高高兴兴地交了钱去了，那才叫真完蛋。
我家条件一般，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我跟我老婆都是普通单位上班的，攒了半辈子钱，就为了儿子将来能走稳一点。现在他要拿这笔钱，去马来西亚读一个我听都没听过的大学，我不可能同意。
第二天我给一个在教育圈工作过的老同学打电话，问马来西亚那边到底怎么回事。他听完笑了笑，说：“你自己什么水平你不知道吗？你儿子什么成绩你不知道吗？人家马来西亚好歹给了个出路，你不能拿你的标准去要求他。”
我说：“我的标准是什么标准？我的标准是西南财经，是东北财经，这些学校他不努力考不上，那我认了。他去马来西亚，那不是出路，是绕路。”
他还是笑着说：“绕路也比没路强吧。”
我没接这句话。挂了电话之后，我一个人在阳台站了很久。我承认他是为我好，怕我逼孩子太大的压力，怕我一味否定孩子的选择，到头来把家搞僵。
但我心里的那口气还是下不去。我儿子高考 580 多分，虽然上不了清华北大，但也不是考不上好大学的人。他要是真想去，国内财经类院校哪个不行？
就算分数不够，考研总能考吧，一年不行考两年。我那时候为了考注会，考了三年，不也过来了？他有这个脑子，有这个劲头，为什么非要去马来西亚花这个冤枉钱？
那几天家里气氛特别差。儿子躲着我走，我老婆在中间两头劝。有一天晚上我起夜去上厕所，听到儿子在屋里跟人打电话，声音不大，但他太专注了，没注意到我站在门外。
他说：“我爸肯定不同意，他老觉得我是去玩儿的，觉得马来西亚都是赌场都是纨绔子弟。别的给你说了吧，我自己在网上查了，那个学校在 QS 是前一百，我也不是瞎选的，我就想先出去，回来再说。”
我站在门外没动。他说的那句“回来再说”，我听了心都凉了半截。“回来再说”是什么意思？就是说，去两年，拿个文凭，回国之后，能不能找个好工作，他自己心里都没底。拿 20 万，去赌一个没底的事，我不可能让你拿这个钱去赌。
第二天我约了他出去吃饭，就我们父子俩。我没骂他，我给他算了一笔账。我说你读马来西亚两年，学费加生活费，20 万打底。
你现在申请的这批学校，回国之后用人单位认不认，说实话没人给你打包票。你一样花两年时间，在国内考研，考不上大连理工，考辽宁大学也行，考东北财经也行。
东财的硕士毕业，在辽宁绝对比马来西亚大学有竞争力，这是事实，不是我瞎说的。
我说的有点激动，声音大了点，邻桌的人都在看我们。儿子脸红了，低声说：“那我想出去见见世面也不行吗？”
我说：“见世面，有太多地方可以去。你可以工作之后出去出差，可以攒钱自己去旅游，都行。但你拿着我和你妈一分一分攒出来的钱，去一个连老师都不知根知底的地方，这世面见得有点贵。”
他没说话，低头吃着碗里的面。
我以为他听进去了。结果一周之后，他妈妈说，孩子已经把雅思名报了，先考着，万一以后用得上。我拿到这个话的时候，真有点心寒了。
我承认我没办法完全阻止他，他已经成年了，有自己拿主意的权利。但我真的没办法咽下这口气。
后来我又发了一次火，在电话里跟他吼了一通。他说：“爸，你认知有限，你都不了解那边学校什么样，你怎么就说不好？”
我说：“我是认知太高了，所以才说不好。你认知低，你才觉得马来西亚好。”
他说别人崇洋媚外我能理解，为什么吹马来西亚？马来西亚和欧美能比吗？你在欧洲，在美国，吹一吹我认了，那个地方确实有它的东西。马来西亚有什么？排名那个东西，就是谁花钱多谁靠前，有什么含金量？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老婆说：“你要真反对，就好好劝，别一上来就骂。孩子现在跟你顶着来，你越说他越倔。”
我说：“我知道。所以我跟你说，如果他雅思真考了，你真让他去？”
我老婆沉默了。她睡觉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成绩一般，考研不知道能不能考上。他要真想去，那就让他去呗，反正也就两年。”
我听着这几个字，心里特别不是滋味。“也就两年”，两年时间，二十万块钱，一个普通家庭，这哪里是“也就”。
事情后来有变化，但跟我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儿子雅思成绩出来，总分 6.5，够申请了。他拿着成绩单回家，兴冲冲地给我看，我瞟了一眼，没接。他站了一会儿，大概以为我会夸他，见我冷冷地坐着，转身就走了。
然后他把申请资料交给了中介，中介说他那个条件，冲一下 QS 前 50 的学校也有希望。
他特别高兴，给他妈打了半小时电话，说自己在同学面前终于站起来了。我老婆在电话里跟我转述的时候，语气带着笑：“你看孩子自己多有劲。”
我深吸了一口气，我说：“钱呢？”
我老婆说：“先交申请费，拿到 offer 再交留位费。我和他说好了，先问你。”
这件事拖了半个月。我中间假都没休，连着上了两礼拜班，就为了让自己别总去想这事。我心里的底线是，他不开口，我就当这事过去了。只要他开不了口，他就不敢拿这个钱。
但他还是开口了。那天晚上他站在我屋门口，低着头说：“爸，申请费我已经交了，我自己攒的钱，没用你们的。”
我愣了一下，声音都变了：“那后面学费呢？你哪来的钱？”
他说：“我查了，那边可以打工，学费我也可以贷款。你们不用出钱，我自己想办法。”
他说完这句话，我愣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儿子从来没跟我说过这种话，他以前连零花钱都问我要，现在他跟我说，他自己想办法。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他可能真的不是去玩的。他不像我想象的那样，喊着要去马来西亚见识花花世界。他是在给自己找一条路。
这条路对不对，我现在还是觉得不对。但他愿意为自己的选择买单，这一点，我不知道能不能挑出理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好久，我说：“你连学校是不是野鸡大学都没搞清楚，你就想学人家贷款。你疯了。”
他猛地抬起头来，眼眶有点红，声音也粗了：“那我高考那个分，你让我去报东北财经人家要我吗？你让我考研，我考一次没考上，我第二次还是考不上怎么办？我同学该上班的上班，该出国的出国，我在家啃你的老继续考？爸，我不想那样。”
他声音小下去：“我不想二十多岁了还在家啃老。”
我那天晚上没睡着。第二天，我去楼下小卖部买了一包烟，坐在小区花坛边上抽了半包。我想起我自己当年，二十多岁的时候，也从家里跑出去过，也想“见世面”。
我后来没走远，留在了省内，混到现在，也就这样。我有什么资格站在自己走过的路上，堵死他的路？
我最终没给那笔钱，但也没有再拦他。他申请了两所学校，一所在马来西亚，一所在国内，说国内那所是陪跑，马来西亚那边是主申。
拿到马来西亚 offer 那天，他在客厅里给我和他妈鞠了个躬，说学费他先贷款，生活费自己打工，寒暑假回来。
我坐在沙发上没说话，我老婆红着眼眶点点头。
后来他真去了。候机厅里，他把行李箱递给我看，说都装好了，让我别担心。我没说太多，只说了句：“任何时候觉得不对，就回来，家里不是没热乎饭。”
他点了点头，走了。
他到了那边之后，其实很少跟家里打电话。有几次我老婆跟我说儿子好像有点后悔，说苦，说课业挺重的，食堂不太好吃，住的也不大行。
我没多评价。我知道他要是想回来，随时能回来；他想留下，我拦不住。现在想来，我当初说的那些话里，那句话是对的，QS 排名就是谁花钱多谁靠前。
但我还有一句话没当着他面说：你自己选的路，自己走到底就行，别让我和你妈再看笑话。
他走了一年，马来西亚那边现在什么样，我也说不清。我就知道他每个月打工挣的那点钱，够自己吃饭，没再问我们要过钱。今年过年他回来，瘦了不少，嗓门也大了，跟我说在那边认识了几个印度尼西亚的同学，说老师讲课还行。他说着一大堆我没听过的事，偶尔提起学校排名，也不再较真了。
我没接话。我只觉得，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好像已经不是那个被我骂到饭桌上低头的小孩了。
那顿饭吃到最后，他问我：“爸，你说我选错了吗？”
我放下筷子，想了想，说：“你自己觉得呢？”
他说他不知道。
我没再追问。这个问题的答案，他自己得慢慢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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