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夜里十一点，我坐在餐桌前改论文。台灯照着屏幕，旁边压着两样东西：一张幼儿园缴费单，和一条银行短信。短信是下午来的，余额后面跟着个位数，我没删，也没敢再点开。
妻子在社区医院做护士，这阵子夜班多，她把单子压在鼠标旁，没催，只在出门前说了一句：这次投稿，要不要交钱？
我点开导师的语音。他的声音从听筒里出来，背景是实验室走廊的回声：先投SQJ，Software Quality Journal，编辑熟，周期快，别在B类上死磕。
我没回，先点开学院那份预答辩通知。离收材料还有两天，上面写得很死：CCF 2022目录，期刊，B类及以上，发表费用不超过两千美元，优先传统订阅路线。两千美元，折成人民币是一万四，正好是孩子这学期的学费。
论文写的是视觉缺陷检测，案例全是计算机视觉的图。可我越改越觉得别扭：从头到尾，我没提出任何新的视觉算法，做的是深度学习模型在工程里的实证评估——样本怎么选、标注怎么偏、不同部署条件下性能掉多少。
这篇东西，往视觉算法期刊上投，就像把一篇讲软件质量的文章塞进图像处理的抽屉。我把摘要里的“视觉”两个字圈出来，旁边写了一行：实证软件工程与机器学习系统工程。
第二天上午，同门林越发来一张表，文件名是“B类快刊”。SQJ被标成B类，备注写着“周期短，编辑熟”；ESE被标成“太慢”，排在最后。
他说这是去年毕业的师兄传下来的，投过的人都中了。我没回，先把CCF 2022目录点开，翻到软件工程那一页。
目录里，Software Quality Journal在C类，排在倒数几行。B类里，ESE、JSS、IST三个名字挨着，分别是第二、第四、第七位。
我把表上那一行划掉，给林越发回去：SQJ是C类，学院不认。他隔了一会儿回：C类也是SCI啊，师兄那篇不也发了？我没再争，把论文拆成三块重看：研究问题是模型在工程里的表现，方法是实证评估，数据对象是工业部署里的真实样本。
这三块，没有一块属于“提出新视觉算法”。我把论文定位改成实证软件工程与机器学习系统工程，候选期刊也从视觉算法刊换成了ESE、JSS、IST。
下午我去导师办公室。他听完我的核对，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C类也是SCI，先发出来再说，预答辩材料里有个录用通知就行。
我把学院通知推过去，指着那行字：B类及以上。他看了一眼，没接。过了几秒他说，那就投ESE，走Hybrid OA，APC从项目里出，三千三百九十美元，项目经费够。
我问：超过两千美元，学院还认不认？他停了一下，说：你自己核。我又问：走OA，是不是就不用等订阅路线的排队？他说，对，OA的文章一录用就上线，曝光也高。
我没接话。三千三百九十美元，比学院那条线多了一千三百九，而且项目经费不是我的钱，是他的钱。他没提家庭，我也没提孩子的学费。出门前他补了一句：别在目录上死抠，先把东西投出去。
晚上回到家，我把ESE官网打开。作者指南里写得很清楚：普通研究论文走传统订阅路线，不收投稿费，也不收出版费；Hybrid OA的APC是三千三百九十美元。
我把这两行截下来，又翻JSS和IST的费用页面，翻了两圈，没找到同样明确的免费说明。我把这两个名字旁边各标了一行：费用证据不足，待核实。
妻子端着水杯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屏幕，问：真的一分不用出？我说：订阅路线是零，OA不是。她问：那三千三百九，从哪儿出？我说：项目经费。
她“哦”了一声，把幼儿园缴费单从鼠标旁拿起来，收进抽屉最里面，说：那就别充大方。说完她去洗澡，水声起来前，我听见她又补了一句：别跟导师吵。
我把学院预审表点开。“期刊等级”那一栏，我停了几秒，没把SQJ写上去，改填ESE，B类，后面附目录截图和费用页面。附材料那栏，我把ESE的费用页面也截进去，备注写着：传统订阅路线，普通研究论文不收投稿费或出版费。JSS和IST我没写，只在自己的核对表里留着“待核实”。
截止前夜，我坐在电脑前填投稿系统。到了路线选择那一步，两个选项并排：Traditional Subscription，Hybrid OA。
我把OA那栏从头看到尾，三千三百九十美元那行字又跳出来。我点了Traditional Subscription，没勾OA。
上传论文、cover letter、作者声明，最后一步是确认。屏幕上跳出一行：您选择了传统订阅路线，无需支付投稿费或出版费。我把确认邮件截图，和目录、费用页面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
还差导师签字。夜里十一点半，我抱着电脑去他办公室。门没锁，他还在改学生的稿子。我把预审表和截图递过去，他翻了一遍，停在费用页面那页，又翻回目录。
我等着他说“太慢”，等着他说“三千三百九项目里出”。他没说，只问了一句：OA那栏，你没勾？我说：没勾。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拿起笔，在导师签字那栏签了。放下笔，他说：审稿慢了别找我。
我把确认邮件和零费用页面一起发给学院。发过去不久，赶在截止前，学院系统显示“材料已收”。妻子已经睡了，我把那张缴费单从抽屉里拿出来，夹进她的护士手册里。
余额短信还在手机里，数字没变。录用通知还没来，毕业时间也没定，ESE的审稿周期我查过，少则几个月。可两千美元那条线，我没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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