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大唐不夜城灯火通明,游人彻夜不散。可一千三百年前,唐长安一到夜里,却是一座被鼓声锁住的城:坊门落锁,街上不许有人,晚归一步就挨二十下笞杖。白居易说它“百千家似围棋局”,这盘棋一到晚上就被锁进了一百多个格子。可越是这样一座城,夜市偏偏在夹缝里长了出来。长安的夜到底谁说了算?

一座被切成一百多格的城

唐长安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城市之一。外郭城东西长约9.7公里,南北宽约8.6公里,面积83.1平方公里,市区人口超过一百万。城里纵横交错的街道把外郭切成一百零八坊,白居易登高望城,写下“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棋盘说的就是这个格局。住与买,在长安是分开的。百姓住在坊里,买卖只能去市里。东市在皇城东南,西市在皇城西南,各占两坊之地,南北长约1025米、东西宽约927米,里面是井字形街道,分成九个区。两市不是全天开的。《唐六典》写得明白:“凡市,以日午击鼓三百声,而众以会;日入前七刻,击钲三百声,而众以散。”中午击鼓开市,太阳落山前七刻敲钲散市,一天只做半天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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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长安城复原示意图(英文标注)。作者:LackOfInspiration1,CC BY-SA 4.0

鼓声就是门禁

长安的夜,是用鼓声来开关的。贞观年间,京城各街到了晨昏还要派人沿街传呼,提醒行人回家或出门。马周上奏,在各街设置街鼓,一击鼓就警示众人,传呼就此废止,民间把这种鼓叫作“鼕鼕鼓”。鼓声背后是律法。《唐律疏议》卷二十六有一条“犯夜”:“诸犯夜者,笞二十。”疏义引宫卫令说得更细:五更三筹,顺天门击鼓,听人行;昼漏尽,顺天门击鼓四百槌,闭门;后更击六百槌,坊门皆闭,禁人行。也就是说,闭门鼓后、开门鼓前,在街上行走就是“犯夜”,要挨二十下。律法也留了口子:公事急速,以及家里的婚丧与疾病,可以夜行,但须先拿到本县或本坊开具的文牒;已经进了自家坊门、在坊内走动,则“不拘此律”。执行这套制度的是左右金吾卫。《新唐书·百官志》记载,左右街使分察六街巡逻,城门坊角都设有武侯铺,卫士、彍骑分守,大城门百人,大铺三十人,小城门二十人,小铺五人。二更时分,街使带骑卒巡行街巷,武官暗中查探。五更二点,鼓声从宫城里传出来,各街的鼓跟着响,坊门、市门依次打开,鼓三千挝,直到天色辨明才止。

上元三夜:一年里唯一的狂欢

一年之中,只有几天晚上,长安人可以理直气壮地不回家。上元节前后三夜——正月十四、十五、十六,金吾弛禁,谓之“放夜”。先天二年(713年)正月望日夜,睿宗在安福门外竖起一座高二十丈的灯轮,燃灯五万盏,宫女与长安少妇在灯下踏歌。《朝野佥载》说,这是天子御楼观灯的开始。张祜写道:“千门开锁万灯明,正月中旬动帝京。”三夜一过,鼓声照旧,坊门照锁。上元的热闹,恰恰反衬出平日夜禁之严:一年三百六十五夜,只有这三夜,灯火属于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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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雁塔夜景(现代拍摄)。这座唐代砖塔至今仍是西安的地标。作者:Windmemories,CC BY-SA 4.0

禁令越严,夜市越真

夜市不是朝廷恩赐的,是被商业一点点顶出来的。中唐以后,夜市先在南方的商业城市亮起来:王建写扬州,“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晚唐的杜荀鹤写苏州,“夜市卖菱藕,春船载绮罗”。长安的夜市没有这样直白的诗句,它藏在禁令里。开成五年(840年),唐文宗下敕:“京夜市宜令禁断。”朝廷要禁断的,恰恰是已经存在、而且管不住的东西。禁令管不住的,还有火。会昌三年(843年)六月二十七日夜三更,东市失火,烧了曹门以西二十四行、四千余家——日本僧人圆仁在《入唐求法巡礼行记》里记下这一夜。夜里三更,市场里还存着这么多货物与铺面,坊市制的口子,早已在夜里悄悄裂开。到北宋,口子终于变成了正门。宋太祖乾德三年(965年)下诏:“开封府令京城夜市,至三鼓已来,不得禁止。”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写州桥夜市:“直至三更尽,才五更又复开张。”夜市从被禁断的对象,变成了可以营业到三更的合法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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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三彩骆驼载乐俑(开元年间)。作者:Gary Todd,CC0

长安的夜不是被谁“点亮”的,是被商业一点点“松开”的。宵禁没有在某一天被废除,坊墙也没有在一夜之间倒掉;是店铺沿街铺开,是夜市在禁令里一次次冒头,是开封的诏令最终承认了既成事实。今天的大唐不夜城灯火辉煌,但它是一座现代文旅街区,不是唐代长安的复原——唐人真正的夜晚,大多是在鼓声里度过的;只有上元三夜,和那些藏在禁令缝隙里的灯火,才属于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