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治观察 · 案件评论

赖良锦的两年:
就算赢了官司,谁来赔他这两千多天?

文 / 编者 | 2026年11月

案件尚未终审。本文基于起诉书、公开报道及辩护方公开信息写作,对事实的最终认定以重审判决为准。

壹 先算一笔不写在判决书里的账

福建东山的赖良锦案,媒体已经写了很多:凌晨一点五十分,酒汉闯入宾馆房间,先动手,扬言“今晚三人必须死一个”;赖良锦还击,对方轻伤二级;一审定罪免刑,二审以“部分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发回重审。

这些案情细节的主要来源,是一个全程在场的人——赖良锦的二审及重一审辩护律师、深圳律师刘沛文(笔名“木溪”)。他近日发表了《漳州赖良锦正当防卫案简介》,第一次以辩护人的第一人称视角,把起诉书、一审判决、二审裁定中的关键信息摆到了公众面前。从二审到发回重审,这位辩护人跟了这个案子两年多——这也正是本文想讨论的那个视角的起点。

所有的讨论都聚在同一个问题上:他是不是正当防卫?

但我想换一个问法——

假设重审改判无罪,赖良锦赢了,那这两年怎么办?

从2024年7月2日案发,到2026年9月23日二审裁定发回重审,再到重审开庭、宣判、可能的抗诉与再次上诉——这桩案子拉到终点,大概率要横跨三年。这三年里,赖良锦被拘留过、被逮捕过、被起诉过,案由是“故意伤害”。

这笔账,判决书里不会出现一行字。但它真实地发生在一个人身上。

贰 “定罪免刑”不是各打五十大板,是把成本推给被告人

一审判决是一个教科书式的“折中”:认定陈艺彬有重大过错,同时认定赖良锦构成故意伤害罪,免予刑事处罚。

很多评论说这是“和稀泥”。我想指出它更精确的功能:这不是和稀泥,这是成本转移。

如果认定正当防卫,案件当庭了结,赖良锦自始无罪,公权力要面对的是“此前羁押是否错误”的追问。而“定罪免刑”是一个安全的落点:罪名成立了,说明抓人没错、诉人没错;免刑了,又显得宽仁。

唯一承担后果的,是那个凌晨在宾馆房间里被踹到床角的人——他背上了一个罪名,必须走完上诉、发回、重审的全部流程,才有机会把它摘下来。而摘下来的每一步,都要他自己举证、自己申请、自己等待。

程序的成本,从来不是抽象的。它是看守所里的日子,是停摆的生意,是家人打听案情时的低声下气,是“故意伤害罪被告人”这个身份在熟人社会里的传播速度。

叁 对方花四天,他花三年:不对等的时钟

这起案件里有一个几乎没人讨论的细节:陈艺彬因辱骂赖良锦被行政罚款500元,因殴打赖良锦被行政拘留四日。

4 天

陈艺彬 · 行政拘留

2 年+

赖良锦 · 刑事追诉

同样是“动手”,行政责任的时钟和刑事责任的时钟,走的是两个速度。这不是说行政处罚错了——它可能确实符合治安管理处罚法的规定。真正的问题是:当双方对同一冲突的责任认定出现如此悬殊的时间差,制度上没有任何机制去校准它。

陈艺彬的“狂言”——“看我有没有办法搞你”——以这种方式实现了。他不需要赢,他只需要启动程序。对一个普通人来说,被立案、被羁押、被起诉,本身就是惩罚的开始,无论最终判决如何。

这提示了一个我们不愿承认的现实:刑事程序对被告人而言是消耗战,而谁更能承受消耗,谁就掌握主动。

肆 无罪判决能“复原”这两年吗?

有人说,重审改判无罪,一切就都值了。

不对。无罪判决能做的和不能做的,要分清楚。

能做的:撤销罪名;符合条件时可申请国家赔偿——但按《国家赔偿法》,侵犯人身自由的赔偿金按上年度职工日平均工资计算。两年多的自由,折算成的是一个标准化的数字。它不包含生意的停摆、客户的流失、子女升学政审栏里那段需要解释的历史。

不能做的:把时间还给他。刑事拘留和逮捕记录无法像橡皮擦一样擦掉,涉案信息的流转痕迹也未必随判决而消失。对一个跑运输、做小生意的人来说,社会评价的修复没有判决书可依。

这就是为什么我说,本案真正的争点不止是“防卫是否成立”,还有一个更朴素的问题:一个守法公民在遭遇不法侵害时的还手,如果连法律都要让他先坐两年牢再讨论,那《刑法》第二十条写在纸上给谁看?

正当防卫条款的激活,从昆山到赵宇,解决的是“敢不敢认定”的问题。赖良锦案则暴露了另一半问题——认定之前的程序代价,由谁承担、如何控制。

伍 辩护人在场,才能看见的东西

值得注意的是,上述很多关键信息——死亡威胁的微信语音、当庭作证却在判决书中“消失”的证言、辩方提交的十余项程序申请——都不是判决书自己写的,而是辩护人从卷宗里一件件搬出来的。

刘沛文律师在文章中列出了重审阶段辩方提交的材料清单:

张明楷、罗翔、阮齐林、时方四位刑法学者的专家论证法律意见书;法医学书证审查意见书;以及排除涉案鉴定、鉴定病历电子数据、重新鉴定、鉴定人出庭、有专门知识的人出庭、调取一审庭审录音录像、传唤被害人出庭等十余项程序申请。

这份清单本身就是信息:一个案件需要动用这么多程序工具去“补课”,恰恰印证了二审裁定那八个字——事实不清,证据不足。

它同时提醒我们另一个常被忽略的事实:刑事案件中,事实不会自动浮出水面。死亡威胁是不是真的说过、伤是怎么形成的、鉴定可不可靠——每一个问题的答案,都取决于有没有人在法庭上持续地追问。刘沛文跟了这个案子两年多,从二审到发回重审,辩护的接力棒一棒没断。对被告人而言,遇到一个不撒手的辩护人,和遇到一份公正的判决,几乎是同等重要的运气。

陆 制度缺的那一环:让“可能无罪的人”少付代价

具体到操作层面,有三个值得讨论的改进方向:

其一,羁押必要性的实质审查。

对防卫情节明显、被害人存在重大过错的案件,逮捕不应当是默认选项。非羁押措施不会妨碍诉讼,却能避免“先押后审”的既成事实。

其二,“定罪免刑”应当说理,而不是落位。

法官完全可以折中,但必须正面回答防卫要件为什么一个都不成立。“三人可以制止”这种事后的安全推演,恰恰是两高一部指导意见明令禁止的裁判方式。说理缺席的折中,不是宽宥,是回避。

其三,把“程序成本”写进法官的考量。

一份注定要被发回的判决,浪费的不只是二审法官的阅卷时间,更是被告人的人生。发回重审的理由写得越直白——“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原审法院越应当自问:当初的判决,是怎么出来的?

柒 结语:别让“法不能向不法让步”只在热搜上成立

“法不能向不法让步”这句话,近年被反复引用。但它的完整含义应当包括两个层面:

不法侵害发生时,法律站在还击者一边——这是实体层面;
程序启动后,法律不让还击者因为“被怀疑”而提前破产——这是程序层面。

赖良锦案目前只在第一个层面上被讨论。而无论重审结果如何,第二层面的问题都已经真实发生:一个可能无罪的人,已经为“可能”二字支付了两年多。

昆山案之后,我们说正当防卫不再是“沉睡的条款”。但一个条款要真正醒来,不能只靠终审无罪的热搜,还要靠每一个还没走到终审的人,不必先把人生押上去。

证据不能向结论让步;
同样,程序不能向结局透支。

这大概是赖良锦的两年,留给我们的、比“是不是正当防卫”更难回答的问题。

参考来源:赖良锦二审及重一审辩护律师刘沛文(木溪)《漳州赖良锦正当防卫案简介》、华商报大风新闻2026年11月6日报道及相关公开信息。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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