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仅用于叙事呈现!
晚上九点多,我刚把儿子哄睡,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接起来,那头沉默了几秒,一个女人说:“彭高寒,是我,邓婉婷。”我手一抖,茶杯磕在桌沿。
七年多没联系了。
当年同学聚会喝断片,醒来她在酒店床边坐着,后来她换了号码,我也没敢追问。
她说有件事瞒了我七年多,今天必须说。
我握着手机,脑子里轰的一声。
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水滴一下一下砸在池底。
妻子在客厅问谁的电话,我张嘴,没发出声。
01
彭宇五岁生日那天,我差点把事办砸了。
早上出门前,妻子叮嘱了三遍,下班顺路把蛋糕取回来。
我应得好好的,结果工地上一批瓷砖送错了色号,我跟供货商吵了一架,转头就把蛋糕的事忘干净了。
到家门口才想起来。楼下蛋糕店已经关了门,卷帘拉下来,里面黑漆漆的。我站在那儿愣了几秒,掏出手机给妻子打电话。
那头接了,没说话。
“蛋糕店关门了,要不我明天补……”
“彭高寒。”她叫了我全名,声音压得很低,“你儿子在阳台上看了四回,问他爸什么时候回来。”
我提着两袋超市买的散装点心上了楼。
进门的时候,儿子跑过来扒我手里的袋子,看见是桃酥,小脸一下子垮了。
妻子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她一眼都没看我。
我妈也在,从厨房端出一碗长寿面,搁在桌上,嘴里念叨:“行了行了,有面就行,你爸当年连面都吃不上。”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妻子脸更沉。她起身把面端到儿子面前,筷子往桌上一放,进了卧室。门关上的声音不重,但我知道这关得结实。
儿子低头吃面,我妈冲我使眼色,让我进去哄。我没动。有些话当着孩子面说不出口,进去了也是白挨一顿。
那晚我睡沙发。半夜起来喝水,听见卧室里有翻身的声音,知道她也没睡着。可我到底没推门。
第二天到公司,事情更多。
手底下三个工地同时开工,业主群里一早上刷了上百条消息。
有个业主嫌水电走线多绕了半米,非说我坑他钱,要投诉到公司。
我蹲在毛坯房的地上,给人家解释了半天,又让了三百块钱,才把事平下来。项目经理这活儿,说好听是管人管料,说难听就是天天给人赔笑脸。
中午扒盒饭的时候,大学同学群里跳出一条消息。
班长张罗毕业十五年聚会,时间定在下周六,地点在城南一家饭店。
群里冒出来十几个人,发照片的发照片,报名的报名。
我往下翻了翻,没吱声。
快下班的时候,罗浩宇给我打电话。他做建材生意,跟我常有来往,也是大学同班的,消息最灵。
“群里看了没?去不去?”
“够呛,周末还得盯工地。”
“你少来这套。”他笑了一声,“我跟你说,邓婉婷也在群里,刚加的,她现在就在市里,听说过得不太好。”
我拿手机的手停了一下。
“她也在群里?”
“嗯,班长拉进来的。你要去的话,正好见见老同学嘛。”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报价单,一个字没看进去。“再说吧,到时候看。”
挂了电话,我把群消息翻到最上面,找到邓婉婷的头像。
点开,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都没有。
头像是个扎小辫的小女孩,看着四五岁的样子,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我退出来,把手机扣在桌上。
那天晚上回家,妻子情绪缓过来了,做了两个菜,还给我盛了饭。儿子拿着新买的玩具车在地上推来推去。日子看着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吃完饭,妻子收拾储物间,翻出一个旧纸箱。里面装着我换下来的旧手机、充电线、几本证书,还有一摞没拆的快递。
“这些还要不要?不要我扔了。”
我过去看了一眼,那部旧手机是七八年前用的,屏幕碎了一角,早开不了机了。
“扔了吧。”
妻子拿起来掂了掂,又放下了。“扔了怪可惜的,万一里头有什么东西呢。先搁着吧。”
她随手把旧手机丢回箱子,推回储物架最里头。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罗浩宇说的“过得不太好”,一会儿是那个小女孩的头像。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妻子在旁边呼吸均匀,手搭在我胳膊上。
我告诉自己,都过去七年多了,各过各的日子,别多想。
可有些事,你越不想,它越往脑子里钻。
02
接下来那个礼拜,工地又出了岔子。
一个瓦工从脚手架上滑下来,摔了腰,送医院拍片子。
好在没伤到骨头,但医药费加误工费,我得先垫上。
工人家属来闹了两回,我掏了八千块才把人劝走。
这事还没处理完,我妈打电话说头晕,去社区医院量了血压,高压窜到一百八。我赶紧开车过去,把她送到区医院办住院。
病房在六楼,心内科,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护士推着车过来过去,轮子在地砖上吱呀响。
我妈住靠窗那张床,旁边是个七十多的老太太,打呼噜震天响。
我下楼去药房给她拿降压药。
经过一楼大厅的时候,前面走着一个女的,牵着个小孩,扎两个小辫。
那背影我愣了一下,瘦瘦的,肩膀往前塌着,走路步子很快。
像邓婉婷。
我站住脚,想喊一声,嗓子眼儿却像堵了东西。就犹豫了那么两三秒,那女的拐进电梯间,电梯门正好开了,人进去了。
我追过去两步,门已经合上了。楼层显示往上跳,停在了八楼。
八楼是血液科。
我在电梯口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七八年没见了,光凭个背影就认人,保不齐就是个长得像的。
拿了药回病房,我妈正跟隔壁床老太太唠嗑,看我进来,问我怎么去了那么久。
“排队的人多。”
下午罗浩宇来医院看我妈,拎了一箱牛奶,进门就喊阿姨。我妈认得他,说他嘴甜,比我会来事。
罗浩宇坐了十来分钟,跟我到走廊上抽烟。抽了半根,他忽然说:“哎,你知道邓婉婷现在干嘛呢?”
我夹烟的手指头顿了一下。“不知道。”
“在城西那边一个超市做理货员,我去那边送货看见她了。瘦得跟什么似的,差点没认出来。”
“她不是在老家吗?”
“早过来了,听说闺女在这边看病,专门搬过来的。”罗浩宇把烟灰弹进垃圾桶,“那孩子好像是什么血液上的毛病,挺重的,她一个人带着跑医院。”
我抽了口烟,没接话。
“你要是聚会去了,碰见她,别问孩子的事,她不爱提。”
“我没说要去。”
罗浩宇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把烟掐了。“行,你看着办。”
他走了以后,我回病房坐着。我妈问我罗浩宇说什么了,我说没什么,聊了几句工地的事。
我妈哼了一声。“你当我听不见呢,说什么邓婉婷,那丫头不是早没联系了吗?”
“就是老同学,随便聊聊。”
“随便聊聊你脸都白了。”我妈把被子往上掖了掖,“你那个媳妇心眼小,你少跟外头的女人拉扯。”
我没再说话。窗外天已经擦黑了,楼下路灯亮起来,照着一排停得歪歪扭扭的车。
晚上回到家,妻子在辅导儿子认字。看我进门,她抬头问了一句:“你妈怎么样?”
“稳住了,住几天观察观察。”
“明天我熬点粥,你带过去。”
我应了一声,去厨房倒水。妻子跟过来,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拿着儿子的识字卡。
“我今天在药房碰见你们单位的小周了,她说在区医院看见你了,你在一楼大厅站着,跟丢了魂似的。”
我端着杯子喝水,没回头。“药房排队排得烦。”
“是吗。”她把识字卡往桌上轻轻一放,“小周说看见你追着一个女的跑。”
“认错人了。”
妻子没接着问,回客厅继续教儿子认字。我站在厨房里,把一杯水喝完了,才发觉忘了烧。
那晚她把儿子哄睡以后,进卧室翻了一会儿手机,然后背对着我躺下,没像往常那样把胳膊搭过来。
我知道她没全信。
03
过了两天,妻子趁我洗澡的时候翻了我的手机。
我出来的时候,她坐在床边,屏幕亮着,停在通话记录那一页。一个陌生号码,连着三天,每天一个,都是晚上七八点。
“这是谁?”
“不知道,可能是推销。”
“推销的连着打三天?”她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不高,“你接了吗?”
“没接。接了也是让买房买商铺的。”
她把手机递给我,没再说什么。可我知道她不信。结婚这么多年,她信不信一个人,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天晚上我们没怎么说话。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做了早饭,送儿子去幼儿园,出门前在玄关换鞋,忽然来了一句:“那个号码我记下来了。”
“你记它干什么?”
“万一是什么重要的事呢。”她拉开门,没回头。
我在门口站了半天,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想跟她解释,可怎么解释?
说那是邓婉婷的号?
我自己都不知道她为什么打电话来,万一说漏了,反倒更说不清。
到了公司,我把那个号码从黑名单里翻出来看了看,归属地是本市的。犹豫了半天,到底没拨回去。
中午去幼儿园接儿子,时间还早,我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儿子他们班正在院子里玩滑梯,一帮小孩排着队往下溜,嗷嗷叫着。
我隔着铁栏杆看,一眼就看见儿子了。他穿着蓝色外套,从滑梯上溜下来,站起来拍拍屁股,又跑去排队。
旁边一个小女孩摔了一跤,坐在地上瘪着嘴要哭。儿子跑过去拉她,还弯腰给她拍膝盖上的土。
那小女孩扎两个小辫,瘦瘦的,跟我那天在医院看见的背影很像。
我心里猛地一沉。
老师吹哨子集合了,儿子跑回队伍里,跟那个小女孩招了招手。我隔着栏杆叫了他一声,他扭头看见我,笑着跑过来。
“爸爸,那是我们班新来的。”
“哪个?”
“就那个,我扶起来的那个。”他拉着我的手晃,“她老请假,一个月只来几天。”
我嗯了一声,把他抱上电动车。
路上儿子坐在后座,搂着我的腰说今天吃了什么午饭,谁又被老师罚站了,絮絮叨叨的。
我听着,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晚上回到家,刚吃完饭,那个号码又打来了。
我正坐在沙发上给儿子剥橘子,手机屏幕一亮,那串数字在桌上嗡嗡震。妻子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
我盯着屏幕,直到它灭了。过了几秒,一条短信进来,只有四个字:有急事找你。
我拿起来看了两遍,把短信删了,号码又拉进黑名单。
妻子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擦着护手霜,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手机。“又是那个号?”
“嗯。拉黑了。”
“你刚才是不是看了?”她走到我面前,“彭高寒,你跟我说实话。”
“就是骚扰电话。”
她看了我几秒,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卧室。
我坐在沙发上,儿子在旁边看动画片,笑得前仰后合。我低头把橘子上的白丝一根一根撕干净,递给他。
手指头有点不听使唤。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见毕业那天晚上,包厢里灯光昏暗,啤酒瓶子摆了一桌子。
邓婉婷坐在我旁边,脸红红的,说话舌头有点大。
后来的事乱成一团,怎么回的酒店,怎么上的楼,全记不清了。
只记得第二天早上睁眼,她在床边坐着,衣服穿好了,头发拢在脑后,看我醒了,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然后就走了。
再后来她的号码打不通,我也没脸打过去问。
这个梦做完,我四点多就醒了,再也没睡着。躺到天亮,枕头边上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彭高寒,我是邓婉婷。你把我拉黑了。我真有急事,求你接一下电话。”
我坐起来,把这条短信删了。
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心跳得跟打鼓似的。
04
我妈在医院住到第五天,打电话让我去办出院。
我请了半天假,到医院跑手续。
办完医保结算,我妈坐在病房里收拾东西,把没吃完的苹果往包里塞,一边塞一边念叨,说医院的水果贵得离谱,一个苹果要五块钱。
我提着袋子先下楼,去一楼大厅交最后一张单子。路过血液科方向的走廊,我下意识往那边看了一眼。
这一回,没看见人。
交完单子,我在门诊大厅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了翻。没有新消息,那个号码也没再打来。
我想着去八楼看一眼。就一眼。如果真是她,当面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别一天到晚往我手机上打电话,弄得家里鸡飞狗跳。
电梯到了八楼,门一开,走廊比下面安静得多,墙是白的,地砖也是白的,一股子药味。护士站旁边挂着牌子,写着血液科病区。
我顺着走廊往里走,走了一半,脚步慢下来。就算找到了又能怎么样?站那儿说什么?
正犹豫着,旁边一扇病房门开了,一个老头端着盆出来倒水。我往门里扫了一眼,三张床,靠窗那张床上躺着个小孩,光着头,戴着口罩。
旁边坐着个女的,背对着门,在削苹果。
我退后两步,躲到走廊拐角。那老头倒完水回去,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那女的站起来,去够床头柜上的杯子。侧脸转过来,我认出来了。
邓婉婷。
比七八年前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她弯腰给小孩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
我站在拐角,脚底下跟钉住了一样。
这时候她转身拿垃圾桶,看见了门缝外头的我。
她愣了一下,手里的苹果掉进垃圾桶。然后她走出来,把门带上,站到我面前,跟我隔了两步远。
“你怎么在这儿?”
“我妈住院,六楼。我来办出院。”
她点了点头,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又抽出来。走廊里护士推着车经过,让我们让一让,我们俩退到墙边。
“孩子什么病?”我问。
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白血病。去年查出来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站那儿几秒,问了句废话:“严重吗?”
“治着呢。”她声音很低,“你回去吧,别在这儿站着。”
“你打电话找我,到底什么事?”
她没马上回答。走廊那头有人喊她,她回头应了一声,又转过来看着我。
“改天再说。你先回去。”
“邓婉婷。”
“我说了改天。”她推开门进去了,门关得严实。
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慢慢走到电梯口。电梯来了,我没上。下一趟来了,我才进去。
回到车里,我坐着没打火。手机响了一声,罗浩宇发来的,问我妈出院了没有。我回了个出了。
他又发一条:邓婉婷到处借钱,医院那边说配型找不到,你猜怎么着。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打了三个字:怎么回事。
罗浩宇直接打电话过来。
“她闺女得换骨髓,她自己的配不上,中华骨髓库里也没有合适的,医院让她找孩子亲爹来配。她上哪儿找去,一个人带孩子过了这么多年。”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她……没结婚?”
“结什么婚,孩子生下来就她自己带。也不知道当年谁造的孽。”
我没接话。
“你要是有门路,帮她问问有没有什么救助基金,她也不容易。”
“行,我问问。”
挂了电话,我把车打着火,空调吹了半天还是热风。我把窗户摇下来,六月的热气灌进来,柏油路晒得发软。
回到家,妻子正在收拾周末回娘家的东西,把儿子的衣服叠好放进包里。
“你妈那边都办完了?”
“办完了。”
“明天一早走,你别又加班。”
“不加。”
她看了我一眼。“你今天脸色不好。”
“医院跑了一天,累的。”
她没再问,弯腰继续叠衣服。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一个台换一个台,什么也没看进去。
05
第二天妻子带着儿子回了娘家,说住两天。
走之前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包,回头跟我说了一句:“那个号码要是再打来,你接。别躲。”
我没应声,帮她把儿子的水壶塞进包里。
她们走了以后,家里空得厉害。
中午我煮了碗面,坐餐桌前吃了一半就搁了筷子。
下午在阳台上修儿子的小自行车,车链子掉了,我蹲那儿弄了半天,手上沾满黑油。
天黑下来,我洗了手,开了客厅灯,坐在沙发上翻手机。
翻到大学同学群,有人发了张老照片,是毕业那年夏天在操场上拍的,一帮人挤在一块,笑得没心没肺。
我在里面找到了自己,瘦得跟竹竿似的。旁边站着邓婉婷,短头发,歪着头笑。
我把照片放大,又缩回去。退出来,把手机扔到茶几上。
九点多,我正打算洗澡,手机响了。
是个座机号。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接起来。
那头没人说话,先是一阵很轻的呼吸声,接着有个女人的声音开口了,低低的,有点哑。
“彭高寒,是我。邓婉婷。”
我握着手机,喉咙发紧。“嗯。”
“你别挂。”她像是怕我挂,语速快了一点,“我在医院旁边的小卖部打的,手机没电了。你听我把话说完。”
我坐回沙发上,手边的茶杯没放稳,磕在桌沿上,洒出一片水。我没去擦。
“你说。”
她停了几秒,像是鼓了很大的劲。
“我闺女,邓小禾,是你的。”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窗外有辆电动车经过,警报器响了两下,又没了。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水滴砸在池底,一下一下的。
“你说什么?”
“她今年六岁半,早产,生下来四斤八两。”她的声音平得像在念病历,“去年秋天查出白血病,化疗了三个疗程,现在医生说最好做移植。我配不上,骨髓库也没合适的。医院让我找孩子亲爹。”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
“我找过你。”她接着说,“当年发现怀孕的时候给你打过电话,你号停机了。后来我找罗浩宇打听,他说你换了号,去了外地。我那时候才二十几岁,一个人,不敢找上门。”
“你可以找的。”
“找你干什么?让你娶我?”她声音里有点发颤,很快又压下去了,“我自己能养。这些年我也没想过找你。可现在孩子等不了了,医生说再拖下去风险越来越大。”
我把脸埋进空着的那只手,掌心全是汗。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我说了,等不了了。”她顿了顿,“彭高寒,我不跟你要钱,不要你负责。孩子治好了我就带她走,不碍你的事。我就求你去医院做个配型,抽管血的事。配上了,医院安排手术,你签个字就行。”
我抬起头,看着对面墙上的挂钟,秒针一圈一圈走。
“你媳妇那边,你要是不方便说,就先别说。”她声音低下去,“我知道这事搁谁家都受不了。可孩子是我的命,我不能看着她死。”
那一瞬间我想了很多。想妻子知道了会怎么样,想儿子,想我妈,想这七八年安安稳稳的日子。也想医院走廊里那个光着头戴口罩的小孩。
“明天我去。”我说。
那头静了几秒。
“真的?”
“真的。你告诉我哪个医院哪个科室。”
她说了医院的名字,说了血液科,说了找谁。我找了张纸记下来,字写得歪歪扭扭。
“彭高寒。”
“嗯。”
“谢谢。”她说完就挂了。
我拿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茶杯旁边那滩水慢慢渗进桌垫,洇出一个不规则的圈。
过了很久,我站起来去关水龙头。手拧了两圈才拧紧,水滴声停了,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的响声。
我拿起手机,翻到妻子的号码。拇指悬在上面,半天没按下去。
明天去医院的事,我不知道怎么开口。也不知道开了口以后,这个家还能不能跟从前一样。
06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医院。
跟公司请了假,说家里有事。出门前换了件旧T恤,又觉得不合适,换回来。折腾了十来分钟才出门。
血液科在八楼。邓婉婷在电梯口等我,穿着一件干净的蓝衬衫,头发重新扎过了,比前天看着精神一点,眼下的青黑还是很重。
她领我去医生办公室。一个姓周的女医生问了情况,开了一堆单子,让去抽血。整个过程邓婉婷没怎么说话,跟在后面,医生问什么她答什么。
抽完血,医生说要等几天出结果。我站起来准备走,邓婉婷叫住我。
“你要不要看看孩子?”
我犹豫了一下。
“就看一眼。”她说,“她在病房里,这会儿醒着。”
我跟她走到病房门口。她先探头进去看了看,然后侧身让我进。
靠窗那张床上坐着个小女孩,头发掉得差不多了,戴着个粉色口罩,露出两只眼睛,圆圆的,正低头摆弄手里的贴纸。
床头柜上放着一摞绘本,旁边立着个保温杯。
邓婉婷走过去,弯腰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小女孩抬起头看我,眼睛弯了一下,算是笑了。
“叔叔好。”声音细细的。
我喉咙里堵了一下。“你好。”
“这是爸爸的朋友。”邓婉婷说,“来看你的。”
小女孩哦了一声,又低头玩贴纸。
我站在床尾,不知道手往哪儿放。
她比同龄的孩子瘦得多,手腕细得跟筷子似的,胳膊上贴着一块纱布,大概是刚扎过针。
邓永孝从外面打水回来,看见我,脸一下子拉下来。
邓婉婷赶紧过去,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老头盯着我看了半天,把暖瓶往地上一放,没说话,坐到床头去了。
我没多待,跟邓婉婷出了病房。
“你爸不知道?”
“知道。”她叹了口气,“他让我别找你。说丢人。我说孩子命要紧,丢人就丢人吧。”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是出生医学证明的复印件,父亲一栏空着,母亲一栏写着邓婉婷。
“我没填你名字。”她说,“当时没脸填。你要是不信,等结果出来可以做那个什么鉴定。”
“我没说不信。”
她把纸收回去,折好放进口袋。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喊着借过借过。我们俩靠墙站着,谁也没再开口。
过了一会儿,我说:“配型要是合适,手术费多少?”
“进仓加手术,医生说先准备三十万左右。医保能报一部分,自费大概二十万出头。”
我心里默算了一下。手里活期有六万多,定期还有五万,是跟妻子一起存的,动不了。
“我先给你拿两万。”
她愣了一下。“我说了不要你钱。”
“给孩子交住院费。”我说,“算我借的,你以后有了再还。”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我从工资卡里取了两万现金,送到医院。邓婉婷在缴费窗口排队,我把信封塞给她,她捏了捏,没说多少,转身递进窗口。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洗完澡坐在沙发上,心里空落落的。想着下一步怎么跟妻子说,什么时候说,说了以后会怎么样。
想不出个头绪来。
第二天下午,我正在工地上跟工人对图纸,妻子电话来了。
她开口就问:“你昨天取了多少钱?”
我愣了一下。“什么钱?”
“工资卡里取了两万。”她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短信发到我手机上了,连着两条,一笔一万。你取那么多现金干什么?”
我站在毛坯房的窗边,外面太阳很大,晒得脚手架发烫。工人在后面喊我,我摆了摆手。
“借给同事了,家里有急事。”
“哪个同事?”
“老赵,他爸住院。”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彭高寒。”她叫了我全名,声音里有了哭腔,“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你听我说……”
“短信上写着哪家银行哪个网点取的,我下午去问了,就在区医院旁边那个储蓄所。”她吸了一下鼻子,“你妈都出院了,你上医院旁边取钱干什么?”
我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跟我说实话。”她的声音忽然稳下来,稳得让我害怕,“那个姓邓的,到底怎么回事。”
07
那天晚上我回了家。
妻子坐在餐桌边上,面前放着我的旧手机,屏幕亮着,她已经充上电开了机。旁边摊着一张纸,上面写着那个陌生号码。
儿子不在家,在她妈那儿。
“说吧。”她两只手叠在桌上,跟审学生似的。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毕业那晚喝多了,第二天早上醒来人已经走了,后来换了号,没再联系。
前几天在医院碰见,她女儿病了,需要配型,我昨天去医院抽了血,那两万块钱是给孩子交住院费的。
说的时候我没敢看她,盯着桌面上的一道划痕。
说完了,她半天没吭声。
我抬头看她。她眼圈红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掉眼泪。
“彭高寒,我跟你过了七年。”她声音哑哑的,“你跟我说过多少回,夫妻之间要坦诚。你连有个闺女都能瞒我七年。”
“我也是刚知道。”
“刚知道你就去配型了?刚知道你就背着我把钱取了?”她的声音一下拔高了,“你把我当什么?提款机?还是你们俩中间那个碍事的?”
“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她站起来,椅子往后蹭了一声,“你打算怎么办?认回来?接家里来住?我跟你儿子腾地方?”
“黄婧琪,你能不能冷静一下。”
“我冷静不了。”她深吸了一口气,眼眶里的泪到底掉下来了,她拿手背胡乱一抹,“我明天把儿子接回来。你这两天先别回来住。”
“我说你先别回来。”她走到玄关,把我的外套从衣架上扯下来,往沙发上一扔,“你自己想想清楚,到底哪个家是你的。”
那晚我住在了公司宿舍。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妈打电话来,一开口就骂:“你个混账东西,你媳妇都跟我说了。你外头有个闺女?你瞒了我多少年?”
“妈,我也是刚知道。”
“刚知道你就去认?你媳妇还在呢!”
我揉着太阳穴听她骂了十来分钟。骂完了,她忽然问:“孩子什么病?”
“白血病。”
那头静了一下。
“几岁了?”
“六岁半。”
我妈又沉默了一会儿。“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长大,我知道一个人带孩子多难。”她顿了顿,“那女的也不容易。可你不该瞒你媳妇。”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她挂了电话。
下午邓永孝找上门来了。他在公司楼下等我,穿着件旧夹克,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
“这是借条。”他把袋子递给我,里面是一张纸,上面写着今借到彭高寒人民币两万元整,落款是邓永孝,按了个红手印。
“叔,不用这样。”
“用。”他梗着脖子,“我闺女说你给钱的时候说了是借。我邓家不白拿人钱。等我退休金攒够了就还你。”
我把借条收下了。他看我收下,脸色缓和了一点,又问:“配型结果什么时候出?”
“还要几天。”
“要是不合适呢?”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愣了几秒,说:“不合适就再想办法。”
老头看了我一眼,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桶。“她让我带来的,说你中午没吃饭。”
我接过来,桶还是热的。
公司里已经有风言风语了。
我连着请假,又有人在楼下看见我跟一个老头拉拉扯扯,各种版本都传出来了。
中午在食堂打饭,隔壁桌两个同事压低声音说话,看见我过来,立刻换了话题。
罗浩宇给我打电话:“你媳妇昨天找我媳妇打听邓婉婷的事了。你俩闹到哪一步了?”
“她让我别回去住。”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等配型结果。”
“兄弟。”他叹了口气,“我劝你一句,先把媳妇哄好。那头再要紧,也不能把家丢了。你媳妇那人我了解,刀子嘴豆腐心,你好好认个错。”
挂电话之前,罗浩宇又说了一句:“邓婉婷刚才给我发消息了,说配型初步相合,让你明天去医院一趟,具体结果当面说。”
我握着手机站在楼梯间里,胸口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提得更高了。
08
配型结果出来了,完全相合。
周医生跟我说的时候,邓婉婷站在旁边,手攥着衣角,听完一下子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出了声。邓永孝从病房里出来,拍着她的背,眼圈也红了。
我站在走廊里,不知道该是什么心情。
医生说手术安排在下周,让我这几天注意休息,别感冒,术前还要做一次全面体检。邓婉婷站起来,擦了把脸,一个劲跟医生道谢,声音还带着颤。
当天晚上她把我叫到楼梯间,把一沓单子递给我。费用清单,前期化疗加进仓移植,算下来自费要二十二万。医保报完还得先垫一大笔。
“我手里有七万,我爸凑了三万,亲戚那边借了两万。”她一笔一笔数给我听,“还差十万左右。”
“我这边想办法。”
她看着我。“你媳妇那边……”
“先不说这个。”
她没再问。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我跺了下脚,灯又亮起来,照着她那张瘦得脱相的脸。
那天回到宿舍,我把银行卡余额翻出来看了好几遍。活期六万三,加上微信里几千块,凑个七万。还差三万。
我妈打电话来,问我这几天在哪住的。我说公司宿舍。她在那头叹了口气,说活该。临挂电话又问了一句:“那孩子手术定了?”
“定了,下周。”
“要多少钱?”
“差几万。”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那儿有两万,你爸走的时候单位给的抚恤金,一直没动。你拿去。”
“妈,那是你的养老钱。”
“我还没老到要死。”她顿了顿,“孩子治病要紧。但你得记住,这钱是我给那孩子的,不是给你的。你欠你媳妇的,自己还。”
我握着手机,鼻子有点酸。
第二天我把车挂到了二手平台上。那辆车开了六年,车贩子给估了四万八,我说急着出手,四万二也行。
黄婧琪那边一直没松口。儿子在她妈那儿,我周末去接,她妈开的门,说孩子不在,去兴趣班了。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妈叹口气,让我先回去。
过了两天,黄婧琪自己回来了,拿换季的衣服。
进门的时候我在厨房煮泡面。她看见我端着锅吃面,冰箱门开着,里面除了几瓶啤酒和两个鸡蛋,什么都没有。
她在客厅站了一会儿,去卧室收拾东西。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你别吃那些没营养的。”
“儿子想你了。晚上跟他视频。”
门关上以后,我坐在桌前,把泡面汤都喝了。
手术前三天,邓婉婷又打电话来,说钱还差五万多,她把老家的房子挂出去了,可一时半会儿卖不掉。我说你别卖房,我再想办法。
罗浩宇那边借了三万。我师父退休了,打电话过去问,他二话没说打过来两万,说不用急着还。
凑到术前两天,还差个零头,我找公司预支了下个月工资。
手术前一天,我去医院签知情同意书。医生跟我说了一堆风险,感染、排异、复发的可能,我一个字一个字听完,签了名。
出来的时候邓婉婷在走廊等着。
“明天你不用来。”她说,“手术时间早,你来了也进不去。”
“我在外面等。”
她没再说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递给我。是一个小小的平安符,红布缝的,边角磨得起了毛。
“我去年在庙里求的,一直给禾禾带在身上。”她说,“明天你拿着,就当你也进去了。”
我接过来,攥在手心里。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给儿子打了视频。他在那头举着玩具给我看,问我什么时候回家。我说快了。他问我是不是出差了,我说嗯。
挂了视频,我坐在床沿上,屋里没开大灯,就床头一盏小灯亮着。
手机里存着邓小禾的照片,是邓婉婷前几天发给我的一张,孩子戴着口罩在病床上比了个耶。
我把照片放大看了半天,眉眼像谁说不准,但下巴跟我一样,都有个浅浅的窝。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我就到了医院。
09
手术那天早上,我在手术室外面坐了四个多小时。
邓永孝蹲在走廊尽头抽烟,被护士说了两回,掐了又点上。
邓婉婷一会儿坐着,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手术室门口往里看,虽然什么也看不见。
吕雨薇来了,帮着跑前跑后拿东西。
我坐在长椅最边上,手里攥着那个平安符,红布都被我手心的汗浸潮了。
十点多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黄婧琪发来的:儿子问你今天回不回家。
我盯着这几个字,不知道怎么回。过了两分钟,又进来一条:你在医院?
我打了一个字:嗯。
她没再发。
中午手术还没结束。罗浩宇打电话问情况,我说还在做。他说钱不够的话再跟他说。
快一点的时候,手术室门开了,周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孩子已经送进移植仓观察。
邓婉婷一下子软在椅子上,捂着脸哭。邓永孝手里的烟掉在地上,愣了半天,蹲下去捡,捡了两回才捡起来。
我站起来,把平安符递给邓婉婷。她接过去,攥在手里。
“你回去吧。”她说,眼睛红红的,“这边有我。”
我点了点头,没多待。走到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听见后面有人叫我。
黄婧琪站在走廊那头,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
我愣了一下。
她走过来,把一个袋子递给我,里面是盒饭,两份。“你吃一份,另一份给……她。”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
“你怎么来了?”
“你儿子说想他爸了。”她把另一袋东西往我手里一塞,“我顺便送过来。”
电梯来了,她先进去,我跟着进去。两个人站在电梯里,谁也没说话。到了一楼,她往左走,我往右走,走了几步,她回头。
“晚上回家吃饭。”
我站住了。
“我妈炖了排骨。”她说完就转身走了,步子很快,跟逃似的。
我拎着两袋盒饭站在医院大厅里,广播在喊某某某到几号窗口取药。我站了有一分钟,然后给邓婉婷打了个电话,让她下来拿饭。
下午我回了家。儿子扑过来抱着我的腿,仰着头问我这几天去哪儿了。我说出差了,给他带了盒巧克力。他拿着巧克力跑去跟他姥姥炫耀。
岳母在厨房忙活,看见我进来,没给我好脸,但也没赶我走。饭桌上摆了一盆排骨,几个家常菜。
吃饭的时候没人说话。儿子在旁边叽叽喳喳说幼儿园的事,岳母给他夹菜。黄婧琪埋头吃饭,偶尔抬头看我一眼。
吃完饭,岳母把儿子带下楼玩去了。黄婧琪收拾桌子,我帮着端碗。她把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忽然开口了。
“那个孩子,手术做完了?”
“做完了,顺利。”
“那就好。”
她关了水,拿抹布擦手,背对着我。
“彭高寒,我跟你说个事。”她转过身来,从口袋里掏出那部旧手机,搁在灶台上。“这手机我没扔。”
我看着她。
“两年前我翻到过一条短信。”她按亮屏幕,翻了几下,递给我,“你自己看。”
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发送时间两年前的三月,号码不认识。内容只有一行字:我怀孕了,但与你无关。
“我当时拿着这手机问你,这谁发的。你说不知道,垃圾短信。”她声音很平,“我没信,但也没追问。后来我托人查了这个号,找到邓婉婷。”
我攥着手机,听她往下说。
“我约她见了面,在城西那个超市门口。我给了她两万块钱,让她离你远点。”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她没收。她说孩子跟你没关系,让我放心。她连我递过去的信封都没碰,转身就进超市了。”
我喉咙里堵得厉害。
“这两年我有时候想起来,觉得自己不是人。”她靠在灶台边,两只手抱在胸前,“人家带着个有病的孩子,我还上门去戳人家。可我又想,我有什么错?我护的是我自己的家。”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她抬手制止了我。
“你不用说什么。”她深吸一口气,“手术做完了,孩子没事就行。往后怎么弄,你得给我个准话。我不可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知道个屁。”她骂了一句,眼圈红了,“你就会说知道。”
那天晚上我睡在了家里。儿子半夜爬到我床上,挤在我跟黄婧琪中间,一只脚蹬在我肚子上。我没挪开,就那么躺着,听着他打小呼噜。
10
邓小禾在移植仓里住了二十多天。
那段时间我每周去两趟,隔着玻璃看一眼。孩子在里面出不来,邓婉婷每天送饭,到门口把饭盒递给护士,再隔着窗户跟孩子招招手。
仓里的护士说恢复得不错,排异反应轻,各项指标都在往上走。
邓婉婷每回跟我说这些,声音里都带着一种很轻的松快,像背上卸了块石头,可还没完全放下。
出仓那天我去了。邓小禾坐在轮椅上被推出来,还是光头,脸上倒有了点肉,一看见邓婉婷就伸手要抱。邓永孝在旁边抹眼泪,背过身去假装擤鼻涕。
我站在走廊那头,没过去。
邓婉婷抱着孩子往病房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邓小禾趴在她肩上,冲我挥了挥手,戴着口罩看不清脸,眼睛弯弯的。
我也冲她摆了摆手。
邓婉婷没说话,抱着孩子走了。
那天下午罗浩宇约我吃饭,在路边一家小馆子。两瓶啤酒下肚,他问我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孩子病好了,那头你怎么安排?”
“她说了,孩子好了就带回去,不碍我的事。”
罗浩宇筷子往桌上一拍。“那你呢?你就这么算了?那是你亲闺女。”
“那我能怎么着?接回家?我老婆能同意?我儿子怎么想?”
“你老婆那边你怎么说的?”
我喝了口酒。“她让我给个准话。”
“那你就给呗。”
“怎么给?说我要两头跑?还是说断了那边?”
罗浩宇也不吭声了,闷头吃了两口菜,嘟囔一句:“这事儿搁谁头上都难。”
吃完饭各自散了。
我走回家,路上经过一家文具店,进去给儿子买了两支笔。
付钱的时候看见柜台上摆着小孩贴纸,顺手拿了一版,那种粉色的小花。
买完出来走了一段,才想起来这贴纸不知道给谁。
邓小禾出仓后第十天,邓婉婷给我发了条消息:医院说过几天可以出院了,后续定期复查就行。我回了个好。
她又发:钱我慢慢还你,记着账呢。
我回:不急。
过了几分钟,她发来最后一条:我带禾禾回老家住一阵,让她姥姥带带。你……有空来看看她就行。
我看着这条消息,在路边站了很久。
晚上回家,黄婧琪在给儿子洗澡,卫生间里水声哗哗的,儿子在里面唱儿歌,调跑得没边。我坐在沙发上,把那条消息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黄婧琪出来倒水,看见我坐着发呆,问了一句:“怎么了?”
“邓小禾要出院了。她妈说带孩子回老家住。”
她端着杯子站了一会儿,没说话。
“她说我以后有空去看看孩子就行。”
黄婧琪把杯子放桌上,坐到我旁边。儿子在卫生间里喊妈妈拿毛巾,她应了一声,没动。
“你想去就去。”她说,“一个月去一回,别耽误家里的事。钱的事你跟她算清楚,该还的让她还。”
我扭头看她。
“你别这么看我。”她把脸别过去,“我不是圣人,做不到高高兴兴的。可那孩子没爹没妈的,我也不能拦着。就一条,你别再瞒我。再让我从别人嘴里听见什么,咱俩就真完了。”
“不会了。”
“你上回也这么说。”
我没再辩解。她起身去给儿子拿毛巾了,在卫生间门口催他别玩水,赶紧出来。
那个周末我一个人去了趟医院。
邓婉婷在办出院手续,邓永孝抱着邓小禾坐在大厅椅子上。
孩子裹着件大外套,精神头看着不错,手里攥着个棒棒糖。
我走过去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版贴纸,递给她。
邓小禾接过去看了看,抬头看邓婉婷。邓婉婷点了下头,她才把贴纸攥在手里,小声说了句谢谢叔叔。
我蹲在那儿,看着她的脸。眉眼到底像谁,我还是看不准,可下巴上那个窝确实跟我一样。
邓永孝在旁边咳了一声。我站起来,跟他说了两句客气话,问了问后续复查的事。老头这回没给我脸色看,一条一条答了。
送她们上了出租车,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车拐上大路,混进车流里。
回到家,黄婧琪在阳台上晾衣服,儿子在客厅看动画片。我换了拖鞋进去,坐到沙发上,儿子往我身上一靠,接着看他的。
黄婧琪晾完衣服进来,把盆往卫生间一搁,在沙发另一头坐下。电视里演着儿子爱看的动画片,一屋子都是那个吵闹的主题曲。
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儿子在我们中间,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他妈,乐呵呵的。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楼下有人遛狗,狗叫了两声。厨房里还炖着汤,咕嘟咕嘟响。
日子还得过。怎么过,我心里还没底。但至少今晚,一家人坐在一张沙发上。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