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江汉路的早晨
苏晚晴是被手机震醒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里刺进来，打在脸上，晃得她又把眼闭上了。头有点疼，昨晚喝了大概有三两白酒，掺了两瓶啤酒，混着喝的，后劲大。她翻了个身，手往床头柜上摸手机，摸了半天没摸着，最后在枕头底下摸着了。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她愣了。
十二个未接来电，全是陈建国的。从昨晚十点四十三分开始打，一直打到凌晨一点零六分，平均每十分钟一个。还有三条微信。头一条是晚上十一点多发的：“在哪儿？”第二条是十二点半：“你行。”第三条是凌晨两点发的，就一张截图。
“本人陈建国与苏晚晴，即日起解除婚姻关系。此后各不相干。”
发布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她把手机搁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天花板上有一道细裂纹，从灯座那儿一直延伸到墙角，像条干了的河。
她第一反应是打回去。拨了号，响了一声，那头挂了。再打，直接关机了。
苏晚晴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下去，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墨绿色卫衣，牛仔裤也在。她记得昨晚喝多了，周明远把她扶到客房，往床上搁的时候她还说了句“我没醉”，然后往被子里一缩，就啥也不知道了。
客房门开着，客厅里传来抽油烟机的动静，还有鸡蛋下锅的滋啦声。苏晚晴穿上鞋走出去，周明远正站在厨房里，围着条蓝格子围裙，拿铲子翻煎蛋。灶台上搁着两碗热干面，芝麻酱的香味混着葱花味儿往鼻子里钻。
周明远听见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醒了？洗脸吃饭。”
苏晚晴把手机屏幕冲他晃了晃：“陈建国发朋友圈了，说要跟我离婚。”
周明远手里的铲子停了半秒，然后把煎蛋扣在面碗里，搁下铲子，走过来看了一眼。看完了，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有点懵，又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你昨晚没跟他说不回去？”周明远问。
“我手机静音了。”
“你出门的时候没跟他说来我这儿？”
苏晚晴不说话了。昨晚的事儿她想起来了。跟陈建国吵了一架，为的是他把袜子扔沙发上，她说了两句，他摔了遥控器，说“你一天到晚就盯着这些破事”。她气得拿了包就出门，在楼道里站了两分钟，不知道往哪儿去。最后给周明远发微信：“能上你那儿坐坐不？”周明远回了个“来呗”。
她没跟陈建国说自己去哪儿了。她想的是——你不是摔遥控器吗？你摔，我还不伺候了，我出去你也不知道我上哪儿，急死你。
结果人家没急。人家直接发朋友圈了。
周明远把两碗面端到茶几上，坐下说：“你先吃，吃完了给他爸妈打个电话，问问咋回事。”
苏晚晴说：“他把我拉黑了，打电话关机。”
周明远说：“那你先吃。天塌下来也得先吃饭。”
苏晚晴坐下，拿筷子挑面条，芝麻酱拌得有点稠，搅了两下没搅开。她把筷子一搁：“明远，你说他是不是早就想离了？就等着找这么个茬儿？”
周明远没接话。他这人嘴严，别人两口子的事儿，他从来不瞎掺和。他跟苏晚晴认识二十多年了，打小学起就是同学，一个院里长大的，后来他开了个小饭馆，苏晚晴嫁给陈建国以后也常来，有时候带陈建国一块儿来，有时候自己来。陈建国跟他也认识，但不熟，见了面点个头，话不多。
苏晚晴吃了半碗面，搁下了。她给婆婆打了个电话，婆婆接的，一听是她，声音就冷了：“晚晴啊，建国跟你说啥了？”
“妈，建国发了个朋友圈，说要离婚，我打他电话关机，您知道咋回事不？”
婆婆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晚晴，你跟那个开饭馆的在一块儿过的夜？”
苏晚晴心里咯噔一下：“妈，那是我发小，我俩啥也没有，昨晚我跟建国吵架，我出来没地儿去……”
婆婆打断她：“建国昨晚给他爸打电话了，说你不回家，电话不接，他查了你手机定位，在人家家里待了一宿。晚晴啊，你让妈说你啥好。”
电话挂了。苏晚晴攥着手机坐在沙发上，面碗里的热气早散了，芝麻酱结了一层皮。
周明远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得哗哗响。苏晚晴冲厨房喊了一声：“明远，陈建国查我定位，找着他爸妈那儿去了。他妈以为咱俩有啥。”
水龙头关了。周明远擦着手出来，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她。
“晚晴，这事儿我也有责任。昨晚你喝多了，我应该给你老公打个电话说一声。”
苏晚晴说：“你打啥？我俩吵架，我上你那儿坐坐咋了？”
周明远说：“你上我这儿坐坐没事，但你得跟他说。你不说，他查定位查着了，换谁谁不多想？”
苏晚晴不说话了。她心里其实知道周明远说得对。但她嘴硬，不想认。她跟陈建国结婚六年，孩子五岁，搁在黄陂外婆家上幼儿园。陈建国在光谷一家软件公司当程序员，她在一家小广告公司做设计，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过得去。就是最近半年，俩人话越来越少。陈建国加班多，回来就窝沙发上刷手机，她跟他说单位的事儿，他“嗯嗯”应付两句就过去了。她嫌他不关心自己，他嫌她唠叨。吵过几回，都是为鸡毛蒜皮，吵完了冷战两天，好了，过几天又吵。
昨晚吵完出门的时候，她心里想的是——你不在乎我，有人在乎我。
周明远就是在乎她的那个人。她跟周明远啥都聊，工作上的憋屈，跟婆婆的别扭，陈建国不洗脚就上床，啥都说。周明远听着，有时候给两句建议，有时候就笑。她没往歪处想过。周明远也没往歪处想过。俩人认识太久了，久到性别都模糊了。
但现在事情不一样了。
第二章 光谷的家
苏晚晴打了个车回光谷。路上她给陈建国发微信，发不出去，真拉黑了。她给周明远发了一条：“我回去看看啥情况，回头跟你说。”周明远回了个“有事打电话”。
到了小区门口，她看见陈建国那辆白色卡罗拉停在楼下，车在，人在。她上楼，拿钥匙开门，门反锁了。敲了半天，没人应。她给陈建国打电话，还是关机。
她蹲在门口，给陈建国的同事打了个电话，问建国今天上班没。同事说来了，在工位上坐着呢，但脸色不好，谁跟他说话都不理。苏晚晴挂了电话，靠着门坐在地上，包搁在膝盖上，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漆漆的。
坐了大概二十来分钟，隔壁邻居开门倒垃圾，看见她吓一跳：“晚晴？你坐这儿干啥？”
苏晚晴站起来拍拍裤子，说没事，忘带钥匙了。邻居哦了一声，倒完垃圾回去了。苏晚晴听见隔壁门关上的时候，那女的跟她老公嘀咕了一句：“那不是三楼陈建国家的媳妇吗？咋坐门口了？”她老公说：“别管人家闲事。”
苏晚晴下了楼，在小区花坛边上坐着。她翻手机翻到周明远的微信，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打了又删。最后发了一句：“他不在家，手机打不通。我等他下班。”
周明远回：“你在哪儿等的？别搁外头冻着，上我这儿来等，或者回家等。”
苏晚晴说：“他家门反锁了，我进不去。”
周明远过了五分钟回了一条：“我过来一趟吧。我跟他谈谈。”
苏晚晴说：“你别来，他现在肯定不想见你。”
周明远说：“我又没干啥亏心事，我跟他说明白。”
苏晚晴没再回。她在花坛边上坐了一个多钟头，冻得脚指头都麻了，最后打了个车去了黄陂，看她闺女去了。
第三章 朋友圈截图
陈建国发那条朋友圈之前，坐在家里喝了半斤白酒。
他从晚上十点开始给苏晚晴打电话，打了十几个没人接。微信发了两条也没回。他想起手机里有个“查找”功能，能看对方在哪儿，他试了试，苏晚晴的位置显示在武昌区粮道街一个老小区里，那个地方他认识——周明远的饭馆就在旁边，周明远住在楼上。
他脑子“嗡”了一声。
周明远这个人，他从来没喜欢过。不是说周明远不好，周明远对他挺客气的，每回去饭馆吃饭都给他抹零，有时候还送盘凉菜。但他就是膈应——一个大男人，跟他老婆认识二十多年，三天两头微信聊天，苏晚晴还老拿他当话题：“明远说那道菜得放糖”“明远他们饭馆这个月亏了”。他有一回跟苏晚晴说：“你那个明远，你俩走太近了。”苏晚晴说：“你有病吧？我俩小学同学，要能有啥早有了。”他说：“那也不行，男女之间没纯友谊。”苏晚晴说：“我跟明远就是纯友谊，你爱信不信。”
陈建国没再提。但那根刺一直搁在心里。
那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酒瓶子搁在茶几上，电视开着，放的什么他根本不知道。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定位，位置一直没动。十一点，十二点，一点。他一遍一遍打苏晚晴的电话，打一遍挂一遍，最后他把酒瓶子往茶几上一墩，点开微信，发了那条朋友圈。
发完了，他又点开苏晚晴的微信，把她拉黑了。然后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进卧室倒头睡了。
他不知道苏晚晴那会儿正睡在周明远家的客房里，喝多了，手机静音。
第四章 周明远的饭馆
周明远的饭馆叫“明远家常菜”，开在粮道街往胭脂路拐的那个巷子口，门脸不大，里头就八张桌子。
他这人做饭的手艺是跟他爸学的。他爸以前在国营餐馆当厨子，退休后在巷子口开了个小饭馆，周明远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就跟着他爸干。后来他爸年纪大了，把馆子交给他，他重新装修了一下，换了桌椅板凳，菜单加了几道新菜，生意慢慢做起来了。
苏晚晴是他这儿的老客。小时候一块儿在巷子里疯跑，长大了各忙各的，但苏晚晴隔三差五会来吃碗热干面。陈建国以前也来过，俩人还拼过酒，后来陈建国就不太来了，说“你那发小老盯着我看”。苏晚晴说人家那是客气，你想多了。
昨晚苏晚晴进门的时候，脸喝得红扑扑的，一屁股坐在吧台旁边，说：“明远，给我下碗面，多放辣。”
周明远正在收拾后厨，准备打烊。见她来了，把火又打着了：“你咋这时候来了？跟建国吵架了？”
苏晚晴说：“别提他。提他我吃不下。”
周明远没再问，下了碗面，端了瓶啤酒搁她跟前。苏晚晴吃着面喝着酒，把昨晚吵架的事儿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周明远听着，没插嘴，偶尔“嗯”一声。说完了，苏晚晴说：“再给我来瓶啤酒。”
周明远说：“行了，你喝不少了。”
苏晚晴说：“我今儿不回去了，你这儿有地方睡不？”
周明远犹豫了一下：“有是有，客房空着。但你得跟建国说一声。”
苏晚晴掏出手机，按了两下，往吧台上一扔：“没电了。”
周明远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是黑的。他拿自己的充电器给她充上，说：“你给他发个微信，说在我这儿，让他放心。”
苏晚晴说：“我不发。他摔遥控器，让他急去。”
周明远说：“你这样不好。”
苏晚晴说：“你咋跟他一个腔调？我就住一宿咋了？咱俩二十多年了，你还怕人家说闲话？”
周明远没再劝。他把苏晚晴扶到客房，搁床上，又给她倒了杯水搁在床头柜上，说了句“手机充满电了，在吧台上搁着”，关上门出来了。
他自己回屋躺下，刷了会儿手机，想着要不要给陈建国发个微信。编辑了半天，最后删了，没发。他寻思着苏晚晴两口子的事儿，他夹在中间越搅和越乱。
他没想到陈建国会发朋友圈。
第五章 婆婆
苏晚晴到黄陂的时候，她闺女朵朵正在外婆家门口玩沙子。
朵朵看见她妈来了，扔了铲子扑过来，苏晚晴一把抱住，脸埋在闺女肩膀上，使劲吸了一口小孩身上的奶香味儿。
她妈从屋里出来，看她脸色不对，问咋了。苏晚晴把事儿说了。她妈听完，手里的簸箕往地上一搁：“你上人家男的家过夜？你脑子进水了？”
苏晚晴说：“妈，我跟他啥也没有。”
她妈说：“你跟人家啥也没有，你跟你男人说清楚没有？你出门的时候跟他说上哪儿去没有？”
苏晚晴不吭声了。
她妈说：“晚晴，妈跟你说，这事儿你办得不地道。你跟建国吵架归吵架，你跑人家男的家住一宿，你让建国咋想？你让他爹妈咋想？”
苏晚晴说：“那他就发朋友圈说离婚？他连问都不问一句？”
她妈说：“他发朋友圈是不对。但你得先想想你自个儿哪儿不对。”
苏晚晴在她妈那儿吃了顿饭，朵朵缠着她讲故事，讲了两本绘本，把闺女哄睡了。她躺在她妈家客厅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给周明远发了条微信：“明远，你说这事儿咋收场？”
周明远回得挺快：“我明天找建国谈谈。”
苏晚晴说：“你别去，他见你更来气。”
周明远说：“那咋办？你俩就这么僵着？”
苏晚晴说：“我先回去找他，他总不能把我关门外一辈子。”
第六章 陈建国的沉默
陈建国第二天请了假，没去上班。他坐在家里，手机开机了，苏晚晴打了无数个电话，他一个没接。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干啥。发完那条朋友圈以后，他爸妈打了电话来问，同事也发了微信问“咋了兄弟”，他都不知道咋回。他爸在电话里说：“建国，你发那玩意儿干啥？你俩的事儿你俩商量，发朋友圈干啥？”他说：“我心里堵。”他爸说：“堵你就喝酒？喝了酒就发朋友圈？你三十好几的人了。”
他把那条朋友圈删了。但截图早就传开了。
苏晚晴下午回来的，拿钥匙开门，这回门没反锁。她推门进去，陈建国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摆着昨晚的酒瓶子，还有一碟子花生米。电视开着，静音。
苏晚晴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建国。”
陈建国没抬头。
苏晚晴走过去，把包搁在鞋柜上，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俩人中间隔着茶几。
“昨晚我去明远那儿了。你查定位查着了，是，我在他那儿住的。我喝多了，他让我住客房，他睡他屋。啥事儿没有。”
陈建国终于抬起头。他眼睛通红，眼袋肿着，一宿没睡好的样子。
“你上他家之前为啥不跟我说？”
“咱俩吵架了，我气得不想跟你说。”
“气得不想说？苏晚晴，你出去喝酒喝到半夜，上人家男的家睡觉，你跟我说你气得不想说？”
苏晚晴说：“我手机没电了。”
“你借他手机发个微信能用几秒钟？”
苏晚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知道自己理亏。
陈建国说：“苏晚晴，我跟你说过没有？我说你那个明远，你俩走太近了。你咋说的？你说你俩小学同学，要能有啥早有了。你说我小心眼儿。现在呢？你上人家家睡觉，你让我咋想？”
苏晚晴说：“我真没干啥。”
陈建国说：“你干没干啥只有你俩知道。反正我是不知道。”
苏晚晴站起来：“陈建国你这话啥意思？你说我跟明远有事儿？”
陈建国也站起来：“我没说有事儿。我说我不知道。你让我知道了吗？你给过我信你的机会吗？”
苏晚晴眼圈红了。她使劲憋着，没哭。
陈建国说：“朋友圈我删了。但离婚这话我说了，我不收回。”
苏晚晴说：“你真要离？”
陈建国说：“我不知道。你先回你妈那儿住几天。让我清静清静。”
第七章 周明远的道歉
周明远还是找了陈建国。
他关了饭馆半天，提了两瓶酒去了陈建国家。陈建国开的门，看见是他，脸沉下来了，但没关门，堵在门口问：“你来干啥？”
周明远说：“建国，我来跟你道个歉。昨晚晚晴喝多了，我不该让她搁我那儿住。我应该给你打个电话。”
陈建国说：“你咋不打？”
周明远说：“我寻思她自个儿会跟你说。我没想到你俩……”
陈建国打断他：“你没想到？你一个开饭馆的，天天跟人打交道，你连这点儿事儿想不到？你让她住下的时候，你就没寻思她男人在家等着？”
周明远说：“是我考虑不周。我跟你道歉。”
陈建国说：“道歉就完了？你那条朋友圈截图传得满世界都是，我同事都知道我媳妇跟人跑了。你现在提两瓶酒来说句对不住，我就能当没这回事儿？”
周明远站在门口，低着头，半天没说话。最后他说：“建国，我跟晚晴真没啥。你要是不信，我没法儿。”
陈建国说：“我没不信。我就是膈应。你回去吧，酒你拎走。”
周明远把酒搁在门口鞋柜上，转身走了。陈建国把酒拎起来追出去两步，搁在楼道地上，关了门。
第八章 冷战
苏晚晴搬到她妈那儿住了。
朵朵不知道咋回事，天天问爸爸咋不来。苏晚晴说爸爸忙，过几天来接你。朵朵说爸爸是不是不要咱了。苏晚晴说瞎说，爸爸咋会不要你。
她每天照常上班，照常接送朵朵，但心里跟猫抓似的。陈建国不接她电话，不回她微信，朋友圈倒是一天发一条，全是转发的工作文章。她问了陈建国的同事，人家说他天天加班，晚上十点才走。
冷战了半个月，苏晚晴瘦了五六斤，她妈心疼，炖了排骨汤逼着她喝。她一边喝一边说：“妈，你说他到底咋想的？”
她妈说：“他咋想的你得问他。你俩一个不接电话一个不回家，这算啥？”
苏晚晴说：“他不见我，我咋问？”
她妈说：“你等他。男人跟女人一样，气头上啥话都听不进去，等气消了就好了。”
苏晚晴等了一个月。陈建国始终没联系她。
转机是朵朵发烧。
那天半夜朵朵烧到三十九度五，苏晚晴给她妈打了声招呼，抱着孩子打车去了儿童医院。挂号排队的时候她给陈建国发了条微信：“朵朵发烧了，在儿童医院。”
陈建国五分钟就到了。
他穿着拖鞋，外面套了件羽绒服，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从床上爬起来就跑来了。进了急诊室，他先伸手摸了摸朵朵的额头，又拿过苏晚晴手里的挂号单，说：“我来排，你抱着孩子坐着。”
那天晚上陈建国跑上跑下，交费取药，抱着朵朵去抽血，拿棉签摁着针眼哄她。朵朵烧得迷迷糊糊，搂着他脖子喊爸爸。陈建国说：“爸爸在呢，不怕。”
等朵朵输上液睡着了，陈建国坐在病床边，苏晚晴坐在对面。俩人隔着孩子的病床，谁也没说话。坐了好一会儿，陈建国说：“你瘦了。”
苏晚晴说：“你也是。”
陈建国说：“朵朵好了再说吧。”
苏晚晴说：“嗯。”
第九章 一次长谈
朵朵好了以后，陈建国主动给苏晚晴发了微信：“晚上有空吗？咱俩谈谈。”
俩人约在光谷步行街一家咖啡馆，坐二楼靠窗的位置。陈建国点了杯美式，苏晚晴点了杯拿铁。咖啡端上来，陈建国拿吸管搅了搅，先开口。
“晚晴，这一个月我想了不少。”
苏晚晴看着他。
“我气你上明远那儿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咱俩结婚六年，你跟明远认识二十多年。你啥事儿都跟他说，不跟我说。你工作上憋屈了，你找明远吃饭。你跟妈闹别扭了，你给明远打电话。你有一回想吃热干面，半夜给明远发微信，他给你送了一碗到楼下。这些事儿我都知道。”
苏晚晴说：“那是我发小，我找他说说话咋了？”
陈建国说：“咋了？你是我媳妇，你心里不痛快，你第一个想找的人不是我，是他。我能痛快？”
苏晚晴没说话。
陈建国说：“我承认我也有问题。我加班多，回家晚，你跟我说话我敷衍你。你觉得我不关心你，我确实做得不够。但你呢？你给过机会让我关心你吗？你心里有事儿，你跟我说过没有？你都是找明远，他听你说完了，你情绪好了，回来跟我说‘没事了’。我是你男人，我连你为啥不高兴都不知道。”
苏晚晴攥着咖啡杯，手指头在杯壁上蹭来蹭去。陈建国说的这些，她以前没想过。她觉得明远是朋友，朋友就是听你说烦心事的。陈建国是老公，老公是过日子的人，烦心事说给老公听，俩人都烦。
“那你说咋办？”她问。
陈建国说：“晚晴，你得做个选择。你要还想跟我过，你以后跟明远，得有个分寸。不是说不来往，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你心里不痛快，先跟我说。说不通，你找他也行，但我得知道。你不能再大半夜上人家家住去，再这样，我真受不了。”
苏晚晴低着头。过了一会儿说：“我答应你。但你得答应我，以后我跟你说话，你不能光嗯嗯，你得听进去。”
陈建国说：“我改。”
苏晚晴说：“还有，你不能动不动就发朋友圈。再有一次，我也受不了。”
陈建国说：“那回是我混蛋。我喝了酒，脑子一热。以后不发了。”
俩人从咖啡馆出来，在步行街上走了一段。陈建国伸手拉苏晚晴的手，苏晚晴没躲。
第十章 跟明远说清楚
苏晚晴去找了周明远。
饭馆下午两点到四点不营业，周明远在店里盘账。苏晚晴进门坐吧台边上，跟以前一样。
“明远，我跟建国和好了。”
周明远把计算器搁下，说：“那挺好。”
苏晚晴说：“明远，我得跟你说个事儿。以后我可能不能像以前那样老来找你了。建国心里不痛快，我也理解了。我要还想跟他过，就得把这块儿处理好。”
周明远点点头：“我懂。”
苏晚晴说：“咱俩还是朋友。你有事儿找我，我有事儿还找你。但我不能再大半夜跑来喝酒了，不能再心里一不痛快就往你这儿跑了。”
周明远说：“晚晴，我从来没往歪处想过。但你这么说了，我挺高兴。你早该这么想。”
苏晚晴说：“你怪我吗？”
周明远说：“我怪你啥？我要是你老公，我也膈应。建国没跟你离，说明他是真想过。你好好跟人家过。”
苏晚晴说：“那你呢？你咋办？”
周明远说：“我开我的饭馆。你以后来吃饭，我照样给你抹零。”
苏晚晴笑了。周明远也笑了。
第十一章 婆婆那边
陈建国的妈那关不好过。
老太太打从那事儿以后，对苏晚晴就没好脸色。陈建国带苏晚晴回汉口家里吃饭，老太太饭桌上话不多，该给夹菜夹菜，但脸拉得老长。苏晚晴知道婆婆心里有气，主动搭话：“妈，您那血糖最近量了没？”
婆婆说：“量了，还那样。”
苏晚晴说：“我托同事从国外带了两瓶鱼油，回头给您拿来。”
婆婆说：“不用，我吃国内的就行。”
陈建国在旁边打圆场：“妈，晚晴专门给你买的。”
婆婆放下筷子：“建国，你甭替她说话。妈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但这事儿换谁家婆婆心里也不痛快。晚晴，妈问你一句话，你如实说。”
苏晚晴说：“妈您问。”
婆婆说：“你跟那个开饭馆的，真没事儿？”
苏晚晴说：“妈，真没事儿。要有事儿天打雷劈。”
婆婆盯着她看了几秒，说：“行，妈信你这一回。但晚晴，妈得跟你说清楚，建国脾气犟，心眼儿不坏。你俩过日子，你得把他放头里。你那个发小，该远就远点儿。你今儿跟妈说清楚了，妈往后不翻旧账。但你得说到做到。”
苏晚晴说：“妈，我记住了。”
婆婆脸色缓和了，把鱼油收下了。
第十二章 周明远的相亲
过了两个月，周明远在微信上跟苏晚晴说：“我妈给我介绍了个对象，开超市的，带个闺女，让我去见见。”
苏晚晴秒回：“去啊！赶紧去！”
周明远说：“我有点怵。我一个人过惯了。”
苏晚晴说：“你怵啥？你去见见，不合适再说。人家带个闺女咋了？你又不图人家啥。”
周明远说：“那你帮我参谋参谋，我穿啥去？”
苏晚晴说：“你把你那件蓝衬衫翻出来，熨熨。别穿你那工作服去，一身油烟味儿。”
周明远后来真去了，见了一面，回来给苏晚晴汇报：“人还行，说话挺实在的，不装。她闺女上小学二年级，跟我还挺亲的，一见面就喊叔叔。”
苏晚晴说：“那你就处着呗。”
周明远处了仨月，把事儿定下来了。女方叫小杨，在粮道街那头开了个超市，前夫出车祸没的，自己带着闺女过。俩人处得挺好，小杨下了班来饭馆帮忙，周明远给她闺女辅导作业。苏晚晴跟陈建国请他俩吃了顿饭，在周明远自己的饭馆里，周明远亲自下厨炒了八个菜。陈建国端起酒杯跟周明远碰了一个：“明远，以前的事儿翻篇了。你啥时候办事儿，我给你随份子。”
周明远说：“快了快了，到时候你们一家三口都来。”
第十三章 热干面
日子又过下去了。
苏晚晴跟陈建国还是偶尔拌嘴，为袜子放哪儿、为周末去谁家吃饭、为朵朵该不该报那么多兴趣班。但吵完了当天就和，不冷战了。苏晚晴跟陈建国约法三章：吵架不过夜，生气不关机，心里不痛快先说“建国，你听我说两句”，陈建国就把手机放下，听她说。
陈建国也改了。加班还是加，但回家早了，吃完饭主动洗碗。有一回苏晚晴加班回来晚了，进门看见陈建国在厨房煮面，煮的是热干面，芝麻酱调稀了，面煮过了头，软塌塌的。苏晚晴吃了一口，说：“还行。”
陈建国说：“我照着手机菜谱做的。”
苏晚晴说：“明远那儿的比你这好吃多了。”
陈建国说：“那你上他那儿吃去。”
苏晚晴说：“我不去。我就在家吃你这软塌塌的。”
陈建国笑了。
第十四章 那条朋友圈的截图
苏晚晴后来把陈建国那条朋友圈的截图翻出来，打印了一份，搁在抽屉里。
有一回陈建国翻抽屉找东西翻出来了，拿在手里看了半天，说：“你还留着这玩意儿干啥？”
苏晚晴说：“留着当个念想。提醒我，也提醒你。”
陈建国说：“提醒啥？”
苏晚晴说：“提醒我，以后心里不痛快，先跟你说，不往外跑。提醒你，以后心里有气，当面说，别发朋友圈。”
陈建国把那张纸揉成团要扔，苏晚晴抢下来展平了又搁回去。
“别扔。搁着。”
陈建国说：“留着多膈应。”
苏晚晴说：“膈应就对了。膈应才记得住。”
第十五章 周明远结婚
周明远跟小杨办酒那天，苏晚晴一家三口都去了。
酒席摆在周明远自己的饭馆里，摆了六桌，来的都是亲戚朋友。苏晚晴坐的那桌挨着灶房，能听见后厨颠勺的动静。周明远穿一身新西装，领带打得有点歪，小杨在旁边给他正了正。
陈建国端着酒杯过去敬酒：“明远，恭喜。以后好好过日子。”
周明远说：“建国，以前的事儿……”
陈建国打断他：“翻篇了。你今儿是新郎官，不提那些。”
周明远跟他碰了杯，一口干了。
苏晚晴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心里挺踏实。她扭头跟陈建国说：“你今儿表现不错。”
陈建国说：“我啥时候表现差了？”
苏晚晴说：“上回你发朋友圈表现就挺差。”
陈建国说：“你能不能不提这茬儿了？”
苏晚晴说：“不能。我得记一辈子。”
朵朵在旁边啃排骨，吃得满脸都是酱，苏晚晴拿纸巾给她擦。朵朵问：“妈妈，明远叔叔今天为啥穿这么好看？”苏晚晴说：“明远叔叔今天娶媳妇。”朵朵说：“娶媳妇是不是就跟你和爸爸一样？”苏晚晴说：“对，跟我和爸爸一样。”
陈建国听见了，在桌子底下把苏晚晴的手攥住了。苏晚晴没躲，反手攥回去。
第十六章 武汉的夏天
武汉的夏天热得邪乎，江汉路的柏油路晒得发软，走上去黏鞋底。
苏晚晴下了班，陈建国来接她，俩人去黄陂接朵朵。路上陈建国开着车，苏晚晴坐副驾，车窗摇下来，热风灌进来。苏晚晴说：“你把空调开开。”陈建国说：“开了，不凉。”苏晚晴说：“你该加氟了。”陈建国说：“下礼拜去加。”
路过粮道街的时候，苏晚晴看见周明远的饭馆门口支了个凉棚，小杨在门口招呼客人，周明远在里头颠勺。朵朵隔着车窗喊：“明远叔叔！”周明远抬头看见他们，冲他们挥了挥铲子。
陈建国说：“下去吃碗面不？”
苏晚晴说：“你不是不爱来吗？”
陈建国说：“我现在爱来了。”
车靠边停了，一家三口进了饭馆。周明远给他们下了三碗热干面，多搁了芝麻酱。陈建国吃了一口，说：“你这比我做的好吃。”
周明远说：“那当然。”
苏晚晴在旁边笑。朵朵吃完面在店里跑来跑去，小杨给她拿了瓶娃哈哈。陈建国跟周明远聊了两句世界杯，周明远说法国队今年有戏。苏晚晴看着这俩人，想起半年前那条朋友圈，觉得跟上辈子的事儿似的。
第十七章 那条微信
苏晚晴生日那天，陈建国给她发了条微信。
那会儿她正在公司改图，手机震了一下，拿起来看，陈建国发的，就一行字：“晚晴，生日快乐。以后有啥事跟我说，别跑了。”
苏晚晴回了个“知道了”。过了两分钟又发了一条：“你也是。有啥气当面说，别发朋友圈了。”
陈建国回了个“滚”。
苏晚晴对着手机笑了半天。同事问她笑啥，她说没事，我老公。
第十八章 根
那年秋天，苏晚晴收拾屋子，翻出那张朋友圈截图，看了两眼，拿笔在上头写了一行字：“苏晚晴，记住这一天。”然后把那张纸搁在相册里，跟全家福搁在一块儿。
陈建国翻相册的时候看见了，说：“你咋还写上一行字？”
苏晚晴说：“提醒我自个儿。”
陈建国说：“你那会儿真打算跟我离？”
苏晚晴说：“我没打算。你打算了。”
陈建国说：“我那是气头上。”
苏晚晴说：“气头上也不能发朋友圈。你以后再发，我真跟你离。”
陈建国说：“不发了。再发我出门被车撞。”
苏晚晴说：“别发那毒誓。你以后要真想发，先把手机搁下，出去跑两圈，跑完了还想发再发。”
陈建国说：“行，听你的。”
第十九章 江滩
有一回周末，一家三口去汉口江滩放风筝。
朵朵骑在陈建国脖子上，手里攥着个蝴蝶风筝。苏晚晴在旁边举着线轴，风一来，她把线一松，风筝呼啦一下蹿上去，朵朵拍手喊：“飞了飞了！”
陈建国把朵朵放下来，仨人坐在江滩的台阶上看风筝。江对岸的灯亮起来了，游船在江面上慢慢晃。陈建国忽然说：“晚晴，我跟你商量个事儿。”
苏晚晴说：“啥事儿？”
陈建国说：“咱把黄陂那房子卖了，在光谷换个大点儿的，把朵朵接过来上学。你妈那边，咱每个月给生活费。”
苏晚晴说：“你舍得卖？”
陈建国说：“有啥舍不得的。一家人在一块儿就行。”
苏晚晴说：“行。我跟你一块儿看房子。”
朵朵在旁边喊：“妈妈我也要看！”
苏晚晴说：“看，一块儿看。”
第二十章 热干面还是那个味儿
周明远的饭馆扩了一间，把隔壁的铺面租下来了，摆了十二张桌子。小杨管前台，周明远管后厨。苏晚晴有时候下了班过去帮忙收银，陈建国带着朵朵在店里写作业。
有一回苏晚晴问陈建国：“你还膈应明远不？”
陈建国想了想，说：“膈应。但没那么膈应了。”
苏晚晴说：“咋还能膈应？”
陈建国说：“你俩认识二十多年，我跟你才认识七年。你俩一块儿干过的事儿比我跟你多。我就算不膈应，也得需要点儿时间。”
苏晚晴说：“那你就慢慢膈应。我不逼你。”
陈建国说：“你这话说得，还不如不说。”
苏晚晴笑了，端了碗热干面搁他跟前：“吃面。明远今天多搁了芝麻酱。”
陈建国挑了一筷子，说：“他搁芝麻酱倒是真不含糊。”
苏晚晴坐他对面，也挑了筷子面。俩人就这么对着吃面，朵朵在旁边写作业，小杨在前台跟客人结账，周明远在后厨喊：“小杨！三号桌加个虎皮青椒！”
武汉的夏天热烘烘的，饭馆里的吊扇转得呼呼响。苏晚晴吃着面，抬头看了陈建国一眼，陈建国正低着头扒面，嘴角沾了芝麻酱，她伸手给他擦了。
陈建国说：“干啥？”
苏晚晴说：“没事。吃你的。”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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