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哥二十七

一

堂哥走的那年二十七，虚岁。实岁二十五零四个月。我们那地方算虚岁，生下来就是一岁，过了年又长一岁，所以他二十四岁那年出事，二十五岁那年查出来，二十七岁那年走的。时间掐得死死的，像有人拿尺子量过。

他走的那天是腊月十九，天阴沉沉的，没下雪，干冷。我们那儿的规矩，年轻人走了不能大办，不能哭丧，不能放鞭炮。我大伯蹲在院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烟屁股扔了一地，像一地的死蚕。我大娘在屋里躺着，不出声，眼睛直愣愣盯着房梁，三天没下床。

我是第二天从省城赶回去的。高铁转大巴，大巴转三轮，三轮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坐着一圈人烤火，见我来了，都站起来，脸上挂着那种"节哀"的表情，欲言又止。我二叔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你哥那病，是脏病。你别跟你大娘提。"

我说我知道。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三年前我堂哥给我打过一次电话，那时候他刚查出来，声音抖得跟筛糠似的，说弟啊，哥这辈子完了。我问怎么回事，他不肯说，只反复念叨一句话："就一回，就一回啊。"

就一回。二十四岁那年，跟一个不熟的寡妇，睡了一回。

二

我堂哥叫陈建国，名字是他爷爷起的，土得掉渣，但他本人一点都不土。他长得好看，用我们那儿的话说，"排场"。一米七八的个儿，肩宽腰窄，脸白净，眉毛浓，眼睛不大但有神，笑起来左边一颗虎牙，显得又坏又乖。他在镇上开货车，给建材市场拉货，一个月挣四千多，在我们那算高收入。 twenty-four岁那年，家里给他相了个对象，是邻村小学的老师，叫小芳，圆脸，爱笑，屁股大，我大娘满意得不行，说好生养。

但堂哥不太乐意。他嫌小芳"太正经"，连手都不让牵。他喜欢那种"带劲儿"的女人，会抽烟，会喝酒，说话带脏字，笑起来花枝乱颤的那种。我大娘骂他："你那是找媳妇还是找婊子？"堂哥也不恼，嘿嘿一笑："妈你不懂，这叫情趣。"

出事那年夏天，他跑了一趟长途，给邻县一个工地送水泥。卸完货天已经黑了，工地旁边有个小饭馆，苍蝇馆子那种，塑料桌布上油渍麻花，墙上贴着"禁止划拳"的告示，但没人遵守。堂哥要了一盘花生米，一瓶啤酒，正喝着，隔壁桌一个女人跟他搭话。

那女人二十七，姓刘，叫刘艳。长得不算多好看，但会打扮，烫着大波浪，涂着红指甲，穿一件低胸的碎花裙子，领口开得恰到好处——再低一寸就俗了，再高一寸就没意思了。她男人去年在矿上出了事，赔了三十万，她拿着钱在镇上开了个服装店，日子过得滋润。那天她是来要账的，工地欠她店里的工服钱，要了一下午没要着，正憋着火。

堂哥说，他第一眼看见她，就觉得"这女人身上有股味儿"。什么味儿？他说不上来，反正不是香水味儿，是那种……怎么说呢，是那种"你一看就知道她懂"的味儿。

两个人喝到十点多，刘艳说："小兄弟，送送姐呗，姐喝多了。"堂哥就送了。送到她店里，一间门面，后面隔了个小间，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台电视。刘艳往床上一躺，说："渴了，给姐倒杯水。"堂哥倒了水，递过去，刘艳没接水，接住了他的手。

后面的事，堂哥没细说。他就说："弟啊，哥跟你说实话，那晚上哥脑子是懵的，就觉得跟做梦似的。她身上滑，凉，跟蛇一样。哥知道不该，但哥管不住自己。"

第二天早上，堂哥趁她没醒，偷偷走了。走之前还留了二百块钱在枕头边——他后来跟我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留钱，可能就是觉得"得有个说法"。刘艳后来给他发过短信，就一条："弟，姐不是卖的，钱拿回去。"堂哥没回，把短信删了，号码也删了。

他以为这事就过去了。屁大点事，睡一觉，天亮了各走各的。

三

三个月后，堂哥开始发烧。低烧，三十七度五，三十七度八，吃药就好，停药就烧。他以为是感冒，去镇卫生院挂了三天水，没好。又去县医院查，血常规、胸片、B超，全套下来，医生说："没啥大毛病，可能是累着了，回去歇歇。"

歇了半个月，还是烧。而且开始拉肚子，一天三四趟，稀的，带沫子。人瘦了一圈，原来一百四的体重掉到一百二。我大娘急了，说："去市里查，别耽误了。"

市医院的大夫是个四十多岁的女的，戴眼镜，问诊问得特别细：最近有没有不洁饮食？有没有接触过动物？有没有……她顿了一下，"有没有不安全的性行为？"

堂哥脸刷地白了。他说没有。大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开了一摞单子，其中有一张是HIV抗体检测。

堂哥说，他看见"HIV"那三个字母的时候，腿就软了。他没敢在本地查，找了个借口说去省城办事，跑到省疾控中心做了检测。等结果那三天，他住在火车站旁边的小旅馆里，三天没出门，吃了六桶泡面，抽了四包烟。第三天下午去拿结果，医生把他叫进办公室，关上门，递给他一张纸。

阳性。

他说他当时没哭，也没闹，就坐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万只苍蝇在飞。医生跟他说什么"现在有药""能控制""正常寿命"，他一个字没听进去。他就想一件事：就一回，怎么就中了？

后来他查了资料才知道，那女人确实有问题。她男人在矿上出事之前，在外面瞎搞，染了一身病回来。她自己知不知道？可能知道，可能不知道。但她男人死后，她确实跟好几个男人"处过对象"，都是短期的，最长的一个没超过俩月。堂哥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四

堂哥没敢告诉家里。他照常跑车，照常跟小芳约会，但开始找借口不跟她亲近。小芳以为他变心了，哭了好几回。我大娘骂他："你个兔崽子，小芳哪点配不上你？你是不是外头有人了？"堂哥不吭声，闷头抽烟。

他偷偷开始吃药。那时候抗病毒药还没进医保，一个月两千多，他挣四千，一半吃药，一半吃饭。他跟我说："弟啊，哥现在连烟都抽不起了，五块钱一包的红梅，一天抽半包。"

我那时候刚上大学，啥也不懂，问他："哥你这病到底咋回事？"他说："你别问了，哥自己作的。"然后他又说："弟啊，你记住了，男人这辈子，有些错能犯，有些错犯一次就完了。"

他撑了两年多。中间小芳等不及，跟别人订了婚。订婚那天堂哥喝了一斤白酒，吐得昏天黑地，我大娘以为他是舍不得，骂他没出息。只有我知道，他那晚一边吐一边哭，嘴里嘟囔："小芳，对不起，哥不是人。"

后来病情控制不住了。他开始发带状疱疹，腰上一圈，疼得整宿睡不着。又得了口腔念珠菌感染，嘴里全是白膜，吃啥都没味儿。再后来是卡氏肺孢子虫肺炎，喘不上气，走两步就得蹲下歇半天。我大娘这才觉出不对，逼着他去大医院查。他瞒不住了，把化验单往桌上一拍，说："妈，你别问了，这病治不好。"

我大娘不识几个字，但她认识"艾滋病"那三个字。当场就晕过去了。

五

接下来就是熬。熬了半年，人从一百二掉到九十，脸上没肉了，眼窝陷进去，颧骨支棱着，像骷髅架子蒙了层皮。但他精神好的时候还是笑嘻嘻的，跟我说："弟啊，哥现在像不像那种文艺片里的男主角？就是那种……得了绝症还贼帅的那种。"

我说像。他说放屁，你哥我现在照镜子都害怕。

他最后一个月是在家过的。我大娘把堂屋收拾出来，支了张床，每天给他擦身子、喂饭、端屎端尿。我大伯还是蹲门口抽烟，但不再扔一地烟屁股了——他捡起来，把剩下的半截掐灭，下次接着抽。他说："一根烟一块钱呢，糟蹋不起。"

堂哥走的那天晚上，突然精神特别好，要吃饺子。我大娘包了白菜猪肉馅的，他吃了六个，说"妈包的饺子天下第一"。吃完他让我大娘把手机拿过来，翻了半天，翻到刘艳的号码——他居然还存着，虽然从没打过。

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半天，最后没拨，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说："算了，跟她没关系了。"

然后他又说："妈，我走了以后，你把那床单被罩都烧了，别留。我那车卖了，钱给小芳——她不是要结婚了吗？就当哥随的份子。"

我大娘哭着说你别胡说八道，你好着呢。他笑了笑，说："妈，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我走了你就清净了，省得天天伺候我。"

那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他没了。我大娘说他走的时候眼睛没闭上，她给他抹了两回才抹上。

六

出殡那天来了不少人。村里人议论纷纷，有的说他是"脏病死的"，活该；有的说"那寡妇害人不浅"；还有的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我二叔听了要跟人打架，被我拦住了。我说："二叔，人都没了，争这些有啥用。"

刘艳没来。但我后来听人说，她托人送了个花圈，挽联上写"兄弟一路走好"，落款是"刘姐"。花圈在灵堂摆了不到十分钟，被我大娘发现了，扯下来扔到门外烧了。我大娘一边烧一边骂："你个骚货，害死我儿，还有脸来！"

火苗子蹿起来，把"刘姐"两个字烧成了灰，风一吹，散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团灰，突然想起堂哥跟我说过的一句话。他说："弟啊，哥这辈子就犯了一回错，就一回。但这一回，就把一辈子搭进去了。"

七

堂哥走后第三年，我回老家过年。村里通了自来水，装了路灯，老槐树底下修了个小广场，大妈们跳广场舞，用的是《最炫民族风》。我大伯还是蹲门口抽烟，但不再捡烟屁股了——他说"现在日子好了，不差那两口"。我大娘胖了一圈，天天去广场跳舞，跳完回来给我做饭，嘴里念叨："你哥要是活着，今年三十了，该有孩子了。"

我没接话。

吃完饭我出去遛弯，路过村口小卖部，看见一个女的在买酱油。大波浪，红指甲，穿一件羽绒服，拉链拉到脖子根。她扭头看了我一眼，没认出来，拎着酱油走了。小卖部老板凑过来小声说："那就是刘艳，现在嫁到隔壁村了，又找了个男人，开超市的。"

我哦了一声，没说什么。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刘艳到底知不知道？她男人把病传给她，她又传给我堂哥，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身上有这东西？

这个问题我永远得不到答案了。堂哥死了，死无对证。刘艳活着，但她不会承认。就算她承认，堂哥也活不过来了。

八

我现在每年腊月十九都回老家，给堂哥上坟。坟在村后山坡上，孤零零一个土包，没立碑——我们那儿规矩，年轻人没后，不能立碑。我每次都带一瓶啤酒，一包花生米，在他坟前坐一会儿，跟他聊聊天。

我说："哥，你那个车我卖了，卖了八千，给小芳了。小芳生了个闺女，长得像她，圆脸，爱笑。她说谢谢你。"

我说："哥，大娘现在跳舞跳得可好了，还当了个领队，天天领着二十多个老太太扭秧歌。大伯还是那样，一天一包烟，让他戒他不戒，说'你哥都不管我，你管我'。"

我说："哥，你那个事，我写下来了。你别怪我。我想让更多的人知道，有些事真不是闹着玩的。你当年要是管住自己那一回，现在也该有孩子了，也该蹲门口抽烟了，也该被大娘骂'没出息'了。"

风把纸灰吹起来，打着旋儿往天上飘。我仰头看，灰蒙蒙的天，啥也看不见。

九

最后说点正经的。

我写这个故事，不是为了猎奇，也不是为了消费我堂哥的死。我就是想告诉看到这个故事的人几件事：

第一，HIV不是"那种人"才得的病。它不认人，不管你是好人坏人、有钱没钱、结婚没结婚。它只认一件事：你有没有给它机会。

第二，安全套这事，别嫌麻烦。你嫌麻烦，它就给你找更大的麻烦。我堂哥当年要是兜里揣个套，哪怕就揣那一回，他现在还活着。

第三，万一真出了事，别瞒，别躲，赶紧去查。现在有阻断药，七十二小时内吃，成功率很高。就算查出来阳性，按时吃药，活到七十岁没问题。我堂哥要是早查早治，不至于二十七就走。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别觉得"就一回"没事。我堂哥就是栽在"就一回"上。概率这东西，落到你头上就是百分之百。

行了，就说到这儿。我去给我哥上坟了。今天腊月十九，天阴，干冷，跟他走那天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