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的霍笑妹，很多人都知道。这句话在越秀的老街上流传得最广。茶楼里、牌桌上、卖布的、修鞋的、开凉茶铺的，提起霍家那个姑娘，都摇头，又都服气。她一直倾心加代，近乎执着。霍家的表行开在越秀，门面是老式的骑楼。麻石柱子立在人行道边上，柱脚被几十年的雨水浸出一层深色。二楼住人，木窗朝着街，窗台上摆着两盆半死不活的万年青；一楼做生意，玻璃柜台擦得发亮，柜面上垫着一层黑绒布。柜台里摆着各式各样的表，有劳力士，有欧米茄，也有几十块钱的国产机械表，一排一排躺在小枕头上，秒针各走各的。墙上挂着一排钟，方的圆的，木壳的铜壳的，到了整点，几只钟先后响起来，声音清脆，一声追着一声，从柜台这头响到那头，街对面都听得见。这排钟是霍长杰的讲究。他做表二十多年，从学徒做起，说钟表这一行，卖的是时间，店里就得有个准头。加代的事，街坊也知道。当年加代身无分文，落魄逃到广州，靠着霍家出手相助。那时候他连住的地方都没有，霍长杰看他可怜，让他在表行后头的小屋里落脚，管吃管住。那间小屋不到十平米，一张竹床，一张矮桌，墙上挂着一只旧挂历，屋角堆着拆下来的表壳和玻璃罩。夜里街上安静下来，能听见骑楼底下有人推着单车走过，链条沙沙地响。加代就在霍家学习修表、制表。从拆一枚机芯开始，一点点学到能自己装表、配零件。头三个月，他只做一件事：拆。拆开，摆好，再装回去。螺丝按大小排在绒布上，游丝细得像一根头发，镊子夹起来的时候，手一抖就废了。霍长杰在旁边看着，不催，也不骂，只在他装错了的时候伸手把机芯转过来，让他自己看。后来是洗油、点油、装摆轮、校快慢。再后来，他能独立给客人配零件，能听声音辨出表走不准是哪里出了毛病。表行里那些老客人开始指名找他，说这个小师傅手轻。之后才有机会去往深圳。一晃三年多，当初那个一无所有的年轻人，已经成了旁人嘴里的深圳王。这个名字传到广州的时候，霍家表行的钟正好响过九下。霍长杰站在柜台后头，手里还捏着一块表壳，愣了一会儿，才把表壳放下。他没说什么，只是那天晚上多喝了两杯。霍笑妹此时已经三十多岁，年纪比加代稍长。她留着长长的波浪卷发，皮肤白，身段匀称，笑起来眼角有一点细细的纹路，反倒显得温和。她习惯穿深色的裙子，出门前会在镜子前站一会儿，把头发拨到一边，再拎起包下楼。柜台后面的伙计听见高跟鞋踩在木楼梯上的声音，就知道是她。这些年，她一直没有嫁人。加代一直没有给她明确答复。广州的街坊都知道霍家姑娘的心思。茶楼里、牌桌上，说起这事，总有人摇头。说加代这个人重情义，也说他心硬。有人说，人家现在是深圳王了，哪里还看得上广州一间表行；也有人说，不是看不上，是不敢。说这话的人往往把茶盏一放，压低声音，说江湖上的事，谁说得准。霍笑妹的父母也一直在劝她。那天下午，表行里没什么客人。南方的秋天不冷，骑楼底下有风穿过去，把门口挂的塑料门帘掀起来又落下。霍母坐在柜台边上择菜，一篮子的菜心，一根一根掐掉老梗，掐下来的丢在脚边的报纸上。霍长杰在旁边擦一块表壳，用一块旧绒布，一圈一圈地擦，擦完了对着光看，再擦。柜台里的钟走得很稳，滴答，滴答。街上有人骑车过去，铃铛响了一声。霍母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放，开了口：“笑妹，你能不能找个对象？难道打算一辈子单身，要把我们急死吗？”霍笑妹正站在柜台后头理货，手里拿着一摞表带，闻言没抬头：“我对自己的人生有规划。”“你能有什么规划？别再惦记加代了，他根本不会回来。我最近听说，他现在在深圳混得风生水起，不可能回广州，你死了这份心吧。”“我就喜欢加代，除了他，别人我都不考虑。”霍母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声音高起来：“你这孩子，我不管你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老人被她气得不轻，站起来进了里屋，门帘甩得直晃，晃了两下才停住。霍长杰放下手里的表壳，叹了口气，也没敢接话。他看了一眼女儿，又低下头，把绒布重新叠好。柜台里的钟敲了四下，声音在空店里显得特别响。霍笑妹把那摞表带按大小码好，放进抽屉，关上，才慢慢坐到凳子上。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柜台里那些表。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走，走得比人沉着。家里给霍笑妹介绍了一个对象，名叫魏永涛。魏永涛的父亲早年做房地产生意，在广州、番禺一带拿过不少地。那时候拿地不像后来那么规矩，一纸批文、一顿饭、几杯酒，就能圈下一片。魏家的名字在番禺一带很响。后来经营出问题，得罪了人，被判入狱。人进去了，地还在，楼还在，账上还有钱。即便如此，九十年代初，魏家随手就能拿出一个亿现金，这还不算房产之类的固定资产。魏永涛长相端正，个子中等，头发总是梳得整整齐齐，说话不急不慢，为人稳重。他不抽烟，喝酒也只喝半杯，衬衫的袖口永远扣得规规矩矩。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家粤菜馆。他提前到了半小时，把菜单看了一遍，哪道菜是时令，哪道菜要等，哪道菜不宜给客人先上，心里过了一遍。等霍笑妹坐下，才让服务员上茶。茶是普洱，他让人换了一壶新水。那顿饭吃得客气。他问一句，她答一句；他不问，她就低头喝汤。临走时他替她拉开椅子，把她的包递过去，站在门口看她上车，才回自己的车。他十分喜欢霍笑妹，时常主动给她打电话。“天冷了，多穿点衣服。”“笑妹，中午想吃什么，我给你送过去，或者我们一起出去吃。”霍笑妹对他始终不冷不热。“我这边还有事，你自己吃吧，照顾好自己。”说完，她直接挂断电话。电话那头的人还举着听筒，听了一会儿忙音，才放下去。魏永涛一直主动靠近，心里越来越喜欢霍笑妹。他去表行找过她几回，站在柜台外面，隔着一层玻璃看她给客人试表带，一站就是半个钟头。他也请她看过电影，看过一次粤剧，散场的时候下起小雨，他把伞往她那边偏，自己半边肩膀淋透了。两个月过去，他反复琢磨，不明白为什么霍笑妹始终对自己冷淡。他几乎把诚意全部摆出来，换来的却总是几句客气话。人都是这样，越是得不到，越放不下。那天晚上，魏永涛坐在家里，桌上摆着一束没送出去的花。花是下午买的，百合，包着玻璃纸，水珠还挂在花瓣上。他本来是打算送到表行去的，车开到半路又调了头——他怕霍笑妹当着伙计的面把花推回来，那比不送更难看。他看了很久，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起来。“陈姨，我是小涛。”“小涛，怎么了？”魏永涛握着话筒，先停了一下。他不是不会说话的人，可这一回，话到嘴边绕了两圈才出口。“陈姨，您也知道，我对笑妹是真心的，掏心掏肺。可她一直对我不冷不热，我实在不清楚是什么原因。如果她确实看不上我，或是有别的心思，那我也不再纠缠。”霍母听完，叹了口气。“小涛，不是你不好。陈姨很看好你，我也不瞒你，瞒着你我心里过意不去。笑妹心里，在深圳装着一个人。”“心里有人？”“她喜欢那个人，但是对方对她没有那个意思。”“那人是做什么的？”“混社会的。”魏永涛问：“混社会的？难道他比我有钱？”“钱上不如你。”魏永涛说：“既然他不如我，那我心里有数了。”霍母劝道：“小涛，实话跟你说，他俩不会有结果。你继续好好待笑妹，人心都是肉长的。”“我知道了陈姨。”电话挂断，魏永涛心里有了计较。他把那束百合从桌上拿起来，走到厨房，扔进了垃圾桶。玻璃纸碰到桶沿，发出一点轻响。他想的是：既然对方不如他，那霍笑妹迟早会回头。女人心里装着一个人，多半是没看清眼前的日子。日子是实实在在的，房子、车子、体面，这些东西，那个人给不了。他甚至觉得，自己再等一等，就能等到。厨房的灯没开。他站在那儿，看着垃圾桶里的白色花瓣，看了半分钟，转身回客厅，把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又一颗一颗扣回去。另一边，霍笑妹也在思索。她坐在自己房间里，对着梳妆镜，把头发一缕一缕地卷起来。电卷棒是新买的，插在镜子旁边，热了之后有一点塑料的味道。镜子里的人三十多岁了，眼角有细纹，嘴角却还是年轻时的样子。她不能一直这样悬着。若是和加代有结果，两人便在一起；若是没有，她也该为自己打算，不能一直耗下去。眼看年纪快要奔四，再拖两年，连相亲都没人愿意介绍了。窗外的骑楼底下有人在收摊，铁架子拖在地上，声音很刺耳。她把卷好的头发拨到肩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太静了。她想了很久，从傍晚想到天黑，最后拿起电话。加代接到电话，十分意外，两人已经很久没有联系。当时他正在表行，看到广州来电，接起电话。“喂，哪位？”“我是霍笑妹。”“姐，今天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加代，我有句话想问你，你能不能正面回答我？”“姐，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是我自己的事。这样吧，我去深圳找你，当面跟你说。等我订好酒店，再给你打电话，你过来。”“姐，我晚上安排了饭局，你过来怕要扑空。”“我不管，我等你，一直等到你过来。”不等加代再说，霍笑妹直接挂断电话。加代握着电话，听筒里只剩忙音。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话筒放回座机上，手指还留在上面没挪开。窗外深圳的夜亮得晃眼，街上的车流一层一层地过，喇叭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表行里灯还亮着。左帅靠在门边抽烟，烟叼在嘴角，眼睛半眯着，看着街上。马三坐在柜台前的凳子上，手里把玩着一只打火机，啪地打开，啪地合上，火苗一亮一灭。江林站在账台边上，正在核一张单子，笔尖在纸上点着，一行一行往下走。左帅、马三、江林都在一旁。马三不明所以，开口问道。“代哥，刚才是不是一个女的给你打电话？”江林瞥了马三一眼，示意他别乱说话，转头看向加代：“大哥，出什么事了？”“不清楚，她说要过来找我。”江林说道：“大哥，这种事我们做兄弟的不好多说。要么你就答应和她在一起，要么干脆利落断干净，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加代点点头：“我明白，让她来吧。”他把大哥大放在桌上，坐回椅子，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马三还想问，被左帅用脚尖踢了一下凳子腿，就把话咽回去了。江林把单子合上，收进抽屉，抬头看了一眼加代，什么也没再说。霍笑妹是傍晚五点打的电话，加代留在表行等候。霍笑妹回家取了车。她早就买了一台红色捷豹。那车在广州不多见，车身低，漆面亮，停在骑楼底下，过路的人都要多看两眼。车是她自己挣钱买的，霍长杰起初不同意，说一个姑娘开这么扎眼的车做什么，她只说了一句喜欢，就开回来了。她父亲看见她，开口询问。“笑妹，你要去哪？”“爸，我出去一趟，办点事。”“马上要吃饭了，留下来一起吃。”“我不吃了，你们不用等我。”霍笑妹径直上车，父亲在后面喊她，她没有回头，一脚油门驾车离开。霍母追出来，站在骑楼下，手还扶着门框。“老头子，姑娘是不是去深圳找加代了？”“这孩子，我现在管不住她了，跟你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你扯我干什么？女儿不是随你吗？”霍母心里不安，担心女儿到深圳之后出事，也没法跟魏永涛交代。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立刻拨通魏永涛的电话。“小涛，笑妹一个人开车去深圳了。”“去深圳了？什么时候走的？”“刚走不到十分钟。”“陈姨，您放心，我现在就开车去追她。”“小涛，这件事麻烦你了。我也希望她去深圳，把话说开，把这事了结，不然她始终放不下。千万照顾好她。”“您放心。”挂断电话，魏永涛开着车出发追赶。霍笑妹那台红色捷豹在当年的广州十分少见，辨识度很高。魏永涛从霍家出来，沿着往深圳方向的公路走，一路留意着前面。那时往返深圳的道路不多，路也窄，出了城就是大片农田和鱼塘，路边偶尔有一两间修车铺，招牌被太阳晒得发白。路上车辆稀少，视野开阔，半小时之后，魏永涛追上了霍笑妹。那台红色的车就在前面，不快不慢地跑着。霍笑妹完全没有察觉。魏永涛一路跟在后面，从广州跟到深圳，跟到罗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过东莞的时候，路边全是作坊和厂房，门口挂着灯泡，有人在门口吃饭。再往前，路灯稀了，路两边是黑压压的荔枝林，偶尔一辆货车对面开过来，灯一晃，又过去。进了市区，路边的楼一下子高起来，招牌密得像帘子，的士、小巴挤在一起。霍笑妹把车停在圣诞夜西餐酒店门口，熄了火，拿包下车。魏永涛在不远处停好自己的车，没有立刻跟进去。霍笑妹独自走进酒店。酒店大堂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墙上是欧式的壁灯，钢琴在角落里弹着一首慢曲子。她上到二楼，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罗湖的街，霓虹灯一块一块亮起来。她点了两杯咖啡、两瓶红酒。服务员把酒放在桌上，退到一边。她没有动，只是看着窗外，手指绕着杯沿转了一圈。然后她拨通加代的电话。“小戴，我现在在圣诞夜西餐酒店，你过来吧。”“你已经到了？”“嗯，到了。”“好，我马上过去。”挂了电话，江林在一旁说道：“大哥，要不要我跟你过去，帮你打个圆场？”“不用，我自己去。”加代独自走出表行。这时他已经换了座驾，一台白色虎头奔。车停在门口，车身擦得干干净净。他一身西装，干净利落，这是加代一贯的习惯，任何时候都收拾得整齐清爽。他拉开车门，独自赶往西餐厅。到酒店门口，保安和服务员都认识加代，纷纷跟他打招呼。“代哥！”“你们忙你们的。”加代抬手示意。“代哥，一会远哥也会过来。”“别跟远哥说我在这里，我上来谈点私事。”“明白。”加代走上二楼，一眼看见窗边的霍笑妹。她穿着一条深色的裙子，外套搭在椅背上，头发披在肩上，侧脸的轮廓被窗外的灯映得很清楚。她朝他招手。加代走过去，脚步在离桌子还有两步的地方慢了半拍。加代走到桌边，气氛有些尴尬，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拉开椅子坐下。“姐，你大老远跑过来。”霍笑妹看着他：“我大老远过来，你不知道是为什么吗？”加代开口：“姐，你先别说这个，是不是还没吃饭？咱们先吃点东西，你陪我喝两杯。”加代抬手招呼孙经理。孙经理走过来，认出加代，笑着打招呼。“代哥，嫂子好。”加代看了他一眼：“别乱喊。”孙经理愣了一下：“哎呀，不是啊……”他话没说完，看看霍笑妹，又看看加代，识趣地退开半步，把菜单递过来。当时霍笑妹点了五六个菜。孙经理端菜过去，私下跟店里伙计闲聊：“看见没，估摸着是来找代哥，想谈点条件、要些好处。”旁边的服务员连忙劝：“曾哥，你可别乱讲，这话传到代哥耳朵里，当心他收拾你。”“我就是随口猜猜而已，那女的长相确实出众。”菜一道一道上桌。白灼虾、清蒸鱼、一盅汤，还有两样小菜。热气腾起来，把两个人的脸都遮得有些模糊。霍笑妹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上一杯，又给加代倒满一杯。高脚杯本来只该倒浅浅一层，她直接倒得满满当当，红色的酒液一直升到杯口，晃了一下，险些溢出来。她什么话都没说，仰头一饮而尽。加代见状，开口道：“我陪你。”跟着也把酒喝了。酒液下喉咙，带着一股涩。他把杯子放下，看见霍笑妹又伸手去拿酒瓶，手指很稳，脸上却已经浮起一层红。两人坐在桌边，大半时间都沉默着。加代不好主动开口。他想说的那些话，在心里排过很多遍，可坐到这张桌子前，每一句都显得不合适。他只能陪着喝。窗外的霓虹一盏一盏亮透了。楼下的车声涌上来，又被玻璃隔住，剩下一点闷闷的响。就这么喝了一个多小时。霍笑妹的杯子空了三回。她的眼神开始散，托着下巴，指尖抵着脸颊，看着加代，又像在看别的地方。楼下的魏永涛坐不住了。他在车里等了一个多小时，烟抽了半包，心里琢磨不能再干等着，得上去看看情况。他换上风衣，立起衣领，又戴上帽子，从一楼走进餐厅。一楼没有看见人，他直接上了二楼，一眼就看见了霍笑妹。她穿着裙子，外套小夹克放在椅子上。魏永涛在不远处找了一张散台坐下，开口喊：“给我开个台子。”服务员过来，他点了几个菜，本意不是吃饭，只想坐在一旁，听清两人的对话，弄明白到底是什么情况。霍笑妹和加代都没有留意到他。霍笑妹脸颊泛起红晕，一只手托着下巴。加代看着她，心里难免一动。霍笑妹长得十分漂亮，留着长长的波浪卷发，皮肤白皙，身段匀称。三十多岁的女人，自带一股成熟妩媚的韵味，换作任何男人，看了都会动心。加代心里确实喜欢她，却不敢表露。眼下他还没有到在深圳、广州无人敢招惹的地步。身边兄弟江林、左帅、远刚、马三、小毛、乔巴、陈耀东他们，天天都要面对风险，今天受伤、明天挨打，说不定哪天就出事。他如果答应和霍笑妹在一起，日后她若是因为自己受到牵连，或是遭遇不测，他会愧疚一辈子。喜欢是真的，可这份喜欢，他不敢接。加代心里打定主意，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不然往后只会留下更多麻烦。这时霍笑妹开口问他：“加代，我就问你一句话。当初你落脚广州，霍家对你怎么样？”“姐，霍叔、霍婶，还有你，对我的恩情，我一辈子都记着，不敢忘。”“那你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我吗？”“喜欢和恩情不能混在一起。我把霍叔、霍婶当成亲生父母，我只把你当成我的亲姐姐。”“别说了，我明白了。”泪水顺着霍笑妹的脸颊不停往下淌。她没有抬手去擦，眼泪落在裙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桌上的菜早就凉了，虾壳堆在盘边，汤面上浮着一层油。加代手足无措。他不知道该怎么上前安慰，以什么样的身份去劝，都不合适。递纸巾太轻，伸手太近，说什么都像在往伤口上按。一旁的魏永涛看得心急，心里暗暗着急：加代，你倒是递一张纸巾啊。加代心里同样难受，却没有别的办法。霍笑妹抬手喊服务员：“再给我拿一瓶酒。”加代劝道：“别再喝了。”“你凭什么管我？别的你都不管，反倒来管我喝酒？”服务员把酒送过来，放在桌上，退开的时候脚步很轻。霍笑妹给自己倒满，又给加代斟上一杯。这时候两人已经各喝了一瓶。霍笑妹脸色通红，加代也微微醉了。她把酒杯端起来，一口喝干，接着拿起加代那杯，也一饮而尽。两杯酒下肚，她站起身，身子晃了晃，快要站不稳。加代怕她摔倒，伸手去扶。霍笑妹顺势靠在了他肩头。“你放开我，不用你扶。”“我不扶你，你会摔着。”“摔了也不用你管。”“不行，你是我姐。”霍笑妹闭上眼，不再说话。她的头发蹭在加代的西装领口，身上有一股酒气，混着淡淡的香水味。加代一只手扶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落在哪里。魏永涛猛地站起身。他心里又气又堵，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难受。他端起面前的白酒一口闷掉，杯子往桌上一放，快步冲了过去。“撒手！你放开她！”加代一愣，完全不认识来人。店里的服务员和孙经理都看了过来，全都愣住了。霍笑妹睁开眼睛：“你干什么？”“笑妹，你先别说话。你就是加代？”加代看着他：“是我。”“不用你管她了。”魏永涛转头看向霍笑妹，“笑妹，让我送你。”魏永涛伸手接住霍笑妹。加代站在原地，手插在西装口袋里，心里五味杂陈。自己放在心上的女人，被别的男人搂在怀里，这种滋味实在不好受。往楼下走的时候，加代开口：“咱们一起下去，我给你们安排酒店。”“不用。”“我不是付不起房费。”“那咱们一起下去，我怕你把笑妹带去别的地方。”魏永涛看向加代：“加代，你是走江湖混社会的，我是正人君子，你这么看我？”加代看着他，强压下心里的闷气，没有争辩：“一起下去吧，她喝成这样，没人开车，我来送你们。”一行人走到门口，魏永涛带来的司机已经在旁边等候，上前拉开后座车门。魏永涛搂着霍笑妹坐进车里。加代跟他说：“你的车先放在这里，明天过来取，不会有问题。”说完，加代坐进自己车的驾驶位。这是他第一次给别人当司机，全是看在霍笑妹的份上。他一边开车，一边拨通电话。“喂，深海国际酒店吗？我是加代，帮我开一间套房。”挂断电话，加代心里百感交集。亲手送自己喜欢的女人和另一个男人去酒店，不是一般男人能扛得住的。车沿着深南路往东走，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上滑过去。后座上，霍笑妹靠着车窗睡着了，额头抵着玻璃，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碰一下。魏永涛坐在她旁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车里安静了一会儿。路上，魏永涛开口对加代说：“老弟，论年纪，我和笑妹同岁，说不定我还比你大。我劝你一句，你混江湖，做什么不好，非要盯着霍家，惦记笑妹家里的家底？我告诉你，以后别再来招惹她。”加代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后视镜里只能看见魏永涛的半张脸，下颌绷得很紧。“我不多说，笑妹喝多了，我也喝了不少，不想和你起争执。到酒店一楼，你直接报我的名字拿房卡，你们上去吧。”加代应了一声。车到酒店门口，泊车的小弟跑过来。加代下车，把钥匙丢给他，站在台阶下没有上去。魏永涛说了一句谢谢，便扶着霍笑妹上楼。加代站在原地，望着两人的背影，心里的滋味难以形容。大厅的灯很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电梯口。电梯门开了，又合上，数字一层层往上跳。他坐回车里，独自开车返回表行，路上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没有经历过的人，很难体会这种感受。车窗外的深圳还在热闹，夜市摊子冒着烟，有人在路边打牌，有人骑着摩托车从旁边窜过去。他把车停在表行门口，坐着没动，等眼泪干了，才推门下去。回到表行，左帅、马三都在。他们看见加代眼圈发红，眼里含着泪水，谁也不敢多言。马三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说：“二哥，大哥肯定是拒绝人家了，心里难受。”旁边的人拦住他：“行了，咱们当兄弟的别掺和这种事，你不懂。你懂什么叫感情吗？”马三嘿嘿一笑：“我不懂，我只知道能一起过日子就行。”左帅把烟按在烟灰缸里，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到底没回头。那一晚，加代独自待在表行办公室，一夜没有合眼。办公室里只有一盏台灯。桌上摊着几块拆开的表，零件按大小排在绒布上。他坐着，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烟灰缸满了就倒进垃圾桶，天快亮的时候，窗外已经有了扫地声。他伸手拿起一枚机芯，捏在指间转了转，又放下。游丝在灯下亮了一下，像一根很细的头发。第二天一早，魏永涛确实细心周到，行事坦荡，没有别的心思。夜里霍笑妹口渴、呕吐，全是他在一旁照料。他让酒店送温水，用毛巾给她擦脸，吐完了扶她躺下，自己坐在沙发上守着。天快亮时，他出去买了一碗白粥，放在床头。酒店后巷有一家早点铺，蒸笼掀开，白气冲上来。他排队等了十来分钟，端回来的时候，粥碗上还盖着一层薄薄的保鲜膜，怕凉了。天亮之后，霍笑妹情绪依旧低落。她坐在床边，头发散着，眼睛肿了一圈。魏永涛把粥推过去，她只喝了两口。魏永涛劝她：“笑妹，要是心里闷得慌，我陪你出去走走，散散心吧。”霍笑妹说：“也好，你陪我去一趟海南，咱们去三亚转转。”“没问题，我陪你。”当天下午两人就动身了。坐飞机、坐火车都可以，但他们选择开车，一路上方便聊天。从深圳出发，经广州向西，过阳江、湛江，再上渡轮过海。车窗外一开始是成片的厂房和广告牌，后来变成甘蔗地、稻田、鱼塘，路边的房子越来越矮，天越来越宽。一路赶到海南三亚，找好酒店安顿下来，四处游玩散心。三亚那时的海边还没有后来那么热闹。沙滩上人不多，椰子树底下摆着几张躺椅，海水一层一层地推上来，退下去的时候留下一道白沫。魏永涛陪着霍笑妹走海边，走得很慢，也不多话。在三亚的时候，魏永涛问她：“笑妹，你跟我说句实话，加代到底哪里比我好，你心里一直放不下他？”霍笑妹轻声说：“小涛，你和加代不一样。加代家境远不如你，你父亲给你打下这么大的家业，阿姨也很厉害。”她顿了顿，又说：“好了，别说了，以后在我面前不要再提加代。我出来，只想安安静静散心。”“行，我不提了，好好陪你玩。”那几天，两个人白天看海，晚上在酒店楼下吃海鲜。霍笑妹话不多，偶尔笑一下，笑完了又低头剥虾。魏永涛也不追问，只把剥好的虾放进她碗里。两人在三亚玩到第四天，家里出事了。那天下午刚回到酒店，霍笑妹父亲的电话就打了进来，语气焦急。“姑娘，你赶紧回来，你妈住院了！”“我妈怎么了？”“咱们家表行出事了，你先回来，回来我再跟你细说，别在那边玩了。”“我知道了，我马上回去。”挂断电话，霍笑妹的手一直在抖。他们直接把车留在三亚，魏家不差这一台车，后续再处理。两人从三亚凤凰机场坐飞机，直达广州白云机场。落地之后打车赶回霍家表行。一进门，眼前一片狼藉。吊柜被砸坏，碎了一地，玻璃门歪在墙边。柜台全部被掀翻，表托、绒布、说明书散在脚下，几只表壳被踩得变了形。地上还有一摊干了的血迹，从柜台一直拖到门口。霍笑妹母亲被人打伤，头部受伤，现在在医院重症监护室，生死未卜。魏永涛看见这幅景象，十分仗义：“笑妹，你别慌，有我在。要钱我来出，设备、柜台坏了，我出钱重新置办。”霍笑妹看着魏永涛。他往日总是西装笔挺，此刻衣领凌乱，精心打理的背头也垂落下来，没心思收拾。霍笑妹父亲看见两人回来，红着眼眶：“笑妹，小涛，你们总算回来了。是天河区的刘长河干的。”霍笑妹听过这个名字，魏永涛更是清楚。刘长河是天河老牌江湖人物，经营珠宝行，在天河做了十五六年，家底雄厚，身价至少两个亿，在当地势力很大，不少道上的人都要给他面子。霍父接着说：“刘长河放话，给我们一周时间，把表行转让给他，只给四百万。要是不答应，他还会再来闹事。”霍笑妹一时没了主意，霍父在一旁急得不停落泪。魏永涛开口：“没事，你们放心。我认识不少人，道上的朋友我也有交情，我去找他谈，不会让霍家吃亏。”霍父忧心忡忡：“孩子，我知道你是好心，可刘长河在天河势力太大，咱们能摆平吗？”“叔，您放心，交给我。”霍笑妹叮嘱他：“小涛，你一定要注意安全。”魏永涛心里一喜：“笑妹，你放心，不会有事。”“那就麻烦你了，帮我们找人处理这件事。”“没事。咱们别在这儿耗着了，先去医院看看阿姨。”霍笑妹、霍父、魏永涛三人坐上霍家的奥迪100，直奔医院。到了医院，医生告诉他们，霍母是脑出血，颅内有淤血，治疗方案还没有最终确定，情况很棘手。几个人正在商量对策，电话响了，是刘长河打来的。霍父接起电话，听见对方的声音，一下子慌了。“喂，哪位？”“我是刘长河。”“长河大哥。”“霍长杰，砸你表行、伤你爱人，都是我手下人做的。设备砸坏了，我也跟他们交代过，事情可以谈。你那些破烂设备，能扔就扔。我给你一周时间，把店里东西清走，把铺子转给我。”“刘总，咱们能不能再商量商量？”“没得商量。”说完，刘长河直接挂断电话。霍长杰愣在原地，手里还举着话筒，话筒里的忙音一下一下地响。遇上这种大事，他撑不住，像垮了一样。他在表行做了二十多年，从学徒做起，一块表一块表地修，攒下这间铺子。柜台、吊柜、玻璃、招牌，都是他一分一分挣出来的。霍笑妹和魏永涛看着他。霍笑妹问：“他怎么说？”“给我们一周期限，不转铺子，还会再来找麻烦。”霍长杰把话筒放回去，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眼睛盯着地面。这一刻，霍笑妹心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加代。她真的很想给他打电话。可她该以什么身份去找他？上次西餐厅一别，两人已经把话说开，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她甚至能想起加代当时的样子：坐在窗边，西装扣着，手放在桌面上，说只把她当成亲姐姐。那句话像一根刺，扎了几天，刚刚不那么疼了，现在又被碰了一下。魏永涛看出她的为难，伸手拉住她：“笑妹，你和霍叔在这里照顾阿姨，我出去一趟。”魏永涛转身离开。他从小家境优渥，像温室里长大的孩子。父母打拼多年攒下偌大一份家业，父亲出事入狱之前，人脉和门路都很广。他读书的时候没吃过苦，做生意也是家里铺好了路，遇到事，第一反应是找人。他拿出手机，打给母亲。“妈，是我，小涛。”“小涛？这几天跑哪儿去了，怎么不回家？”“妈，你帮我一个忙。你知道我喜欢老霍家的霍笑妹，就是前段时间跟你提过的那个姑娘。她家出事了，天河区的刘长河带人砸了她家表行，还把她妈妈打进医院了。你能不能帮我跟刘长河打个招呼，让他别再为难霍家。”“儿子，你和她是什么关系？还没到谈婚论嫁那一步吧？她要是我儿媳妇，我出手帮忙理所应当。可你们现在连情侣都算不上，人家心里根本不喜欢你，我凭什么帮她？”“妈，我是真心喜欢她。”“这件事你不能掺和，听我的。刘长河在天河区，不是谁都能压得住的。别说我，就算你爸还在，刘长河也未必卖面子，我一个女人上门，他不会给我情面。这事你别管，赶紧回家。”“妈，你不肯帮我？”“我帮不了。”“那我不用你帮忙了。”电话被魏永涛狠狠挂断。他站在医院走廊里，胸口起伏，手指捏着手机，捏得指节发白。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进来，把墙上的健康宣传单吹得哗哗响。护士推着车从旁边过去，轮子在地上滚出一串细声。他站了一会儿，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来回好几遍。他性子犟，心里打定主意，既然旁人都不肯出手，那就自己来。他重新拨通号码。“喂，是刘长河刘总吗？”刘长河接起电话：“喂，你哪位？”“我是魏国华的儿子，我叫魏永涛，大家都喊我小涛。”“小涛啊，你爸年纪都没我大，你得叫我一声大爷。”“刘大爷，有件事跟您商量。霍长杰您认识吧？”“我当然认识，他家那个表行，我怎么会不知道？怎么了？”“刘大爷，我喜欢他家姑娘，我们在处对象。您把他家表行砸了，还把我未来丈母娘打伤，脑袋伤得很重，现在还躺在医院里。看在我父亲的面子上，您就别再为难霍家了。”“小涛，这事跟你没关系，听见没有？别再掺和进来。我手下这帮兄弟动起手来不认人，万一伤到你，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别往前凑。”“刘大爷，求您放过他们。您想要多少钱，我给您。”“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拿钱来跟我谈？”“我的意思就是，别再找霍家的麻烦，这事就此了结。”“了结？你爸都进去了，你家里还能拿出多少钱？”“这个您不用管，您直接说，想要多少。”“想要多少？这样，你拿五千万出来，我就不再找他们，我另寻地方开店。你拿吧。”“刘大爷，您这根本没有诚意，五千万我拿不出来。”“拿不出来，就别管闲事。五千万摆到我面前，这事才算完。拿不出来，该去哪就去哪。我把话说在前头，真伤到你，我可不负责。”“刘长河！”“你叫我什么？”“我叫你刘长河。你告诉我你在哪，我过去找你。别以为所有人都怕你，我魏永涛不怕你。”“行，那你就试试看。霍家这个场子，一周之内，我要是不把它砸了，一把火烧干净，你想怎么样都可以。”“刘长河，我也认识道上的人，咱们到时候碰一碰。”两人争执过后，电话挂断。魏永涛这一番话说得很硬，很有骨气。可他没有回家，转身回到医院，继续照料霍笑妹的母亲。他打来一盆温水，拿毛巾，细心帮老人擦脸、擦胳膊、擦腿，甚至脱下老人的鞋袜，给她按摩双脚。老人的脚背上还留着针眼，青了一块，他按得很轻。病房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窗上蒙了一层雾。他擦完，把水端出去倒掉，回来把毛巾洗干净，搭在床头的架子上。霍长杰在一旁看着，心里对魏永涛多了几分认可，已经隐隐觉得，这个年轻人可以当自家女婿。只是这份好感，还没能打动霍笑妹。霍笑妹心里放不下加代。她贪恋加代身上独有的气场。和加代待在一起的时候，仿佛天塌下来，都有人替她扛着。她知道，加代有能力护住她。一晃三四天过去。魏永涛每天都来医院照看霍笑妹的母亲，帮她擦手擦脸，按摩腿脚。他从家里带来了换洗的衣服，白天守着，晚上在走廊的椅子上眯一会儿，人瘦了一圈。霍笑妹的态度也软了些。她会给他倒一杯水，会在他打盹的时候把外套盖到他身上。可那不是她要嫁人的眼神，魏永涛心里明白，却还是愿意守着。这天，刘长河的电话打了过来。霍长杰迷迷糊糊接起电话。“喂，哪位？”“我是刘长河。长杰，怎么还不搬？都过去四五天了，你打算跟我对着干？”“刘总，我没法说搬就搬，我在这儿经营二十多年了。”“你等着，看我能不能把你场子砸烂，一把火烧了。”“你要是敢来，我就报警。”“报警？你是不是在医院？我现在就过去找你。”说完，刘长河直接挂断电话。霍笑妹连忙问父亲对方说了什么。“他说要到医院来找我们。”“那咱们报警吗？要不要跟小涛说一声？”“先别告诉他了。”可没过二十分钟，刘长河就带着人来了。走廊尽头的门被推开，一行人从外往里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上，声音很整齐。身后跟着十四五个兄弟。刘长河身高一米七，留着寸头，穿一件黑色夹克，气场十足。跟在他身后的壮汉个个膀大腰圆，身高都在一米八往上。他一边走一边喊霍长杰的名字，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护士站的护士探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广州的霍笑妹，很多人都知道。
这句话在越秀的老街上流传得最广。茶楼里、牌桌上、卖布的、修鞋的、开凉茶铺的，提起霍家那个姑娘，都摇头，又都服气。她一直倾心加代，近乎执着。
霍家的表行开在越秀，门面是老式的骑楼。麻石柱子立在人行道边上，柱脚被几十年的雨水浸出一层深色。二楼住人，木窗朝着街，窗台上摆着两盆半死不活的万年青；一楼做生意，玻璃柜台擦得发亮，柜面上垫着一层黑绒布。柜台里摆着各式各样的表，有劳力士，有欧米茄，也有几十块钱的国产机械表，一排一排躺在小枕头上，秒针各走各的。墙上挂着一排钟，方的圆的，木壳的铜壳的，到了整点，几只钟先后响起来，声音清脆，一声追着一声，从柜台这头响到那头，街对面都听得见。
这排钟是霍长杰的讲究。他做表二十多年，从学徒做起，说钟表这一行，卖的是时间，店里就得有个准头。
加代的事，街坊也知道。
当年加代身无分文，落魄逃到广州，靠着霍家出手相助。那时候他连住的地方都没有，霍长杰看他可怜，让他在表行后头的小屋里落脚，管吃管住。那间小屋不到十平米，一张竹床，一张矮桌，墙上挂着一只旧挂历，屋角堆着拆下来的表壳和玻璃罩。夜里街上安静下来，能听见骑楼底下有人推着单车走过，链条沙沙地响。
加代就在霍家学习修表、制表。从拆一枚机芯开始，一点点学到能自己装表、配零件。头三个月，他只做一件事：拆。拆开，摆好，再装回去。螺丝按大小排在绒布上，游丝细得像一根头发，镊子夹起来的时候，手一抖就废了。霍长杰在旁边看着，不催，也不骂，只在他装错了的时候伸手把机芯转过来，让他自己看。
后来是洗油、点油、装摆轮、校快慢。再后来，他能独立给客人配零件，能听声音辨出表走不准是哪里出了毛病。表行里那些老客人开始指名找他，说这个小师傅手轻。
之后才有机会去往深圳。
一晃三年多，当初那个一无所有的年轻人，已经成了旁人嘴里的深圳王。
这个名字传到广州的时候，霍家表行的钟正好响过九下。霍长杰站在柜台后头，手里还捏着一块表壳，愣了一会儿，才把表壳放下。他没说什么，只是那天晚上多喝了两杯。
霍笑妹此时已经三十多岁，年纪比加代稍长。她留着长长的波浪卷发，皮肤白，身段匀称，笑起来眼角有一点细细的纹路，反倒显得温和。她习惯穿深色的裙子，出门前会在镜子前站一会儿，把头发拨到一边，再拎起包下楼。柜台后面的伙计听见高跟鞋踩在木楼梯上的声音，就知道是她。
这些年，她一直没有嫁人。
加代一直没有给她明确答复。
广州的街坊都知道霍家姑娘的心思。茶楼里、牌桌上，说起这事，总有人摇头。说加代这个人重情义，也说他心硬。有人说，人家现在是深圳王了，哪里还看得上广州一间表行；也有人说，不是看不上，是不敢。说这话的人往往把茶盏一放，压低声音，说江湖上的事，谁说得准。
霍笑妹的父母也一直在劝她。
那天下午，表行里没什么客人。
南方的秋天不冷，骑楼底下有风穿过去，把门口挂的塑料门帘掀起来又落下。霍母坐在柜台边上择菜，一篮子的菜心，一根一根掐掉老梗，掐下来的丢在脚边的报纸上。霍长杰在旁边擦一块表壳，用一块旧绒布，一圈一圈地擦，擦完了对着光看，再擦。
柜台里的钟走得很稳，滴答，滴答。街上有人骑车过去，铃铛响了一声。
霍母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放，开了口：“笑妹，你能不能找个对象？难道打算一辈子单身，要把我们急死吗？”
霍笑妹正站在柜台后头理货，手里拿着一摞表带，闻言没抬头：“我对自己的人生有规划。”
“你能有什么规划？别再惦记加代了，他根本不会回来。我最近听说，他现在在深圳混得风生水起，不可能回广州，你死了这份心吧。”
“我就喜欢加代，除了他，别人我都不考虑。”
霍母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声音高起来：“你这孩子，我不管你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老人被她气得不轻，站起来进了里屋，门帘甩得直晃，晃了两下才停住。
霍长杰放下手里的表壳，叹了口气，也没敢接话。他看了一眼女儿，又低下头，把绒布重新叠好。柜台里的钟敲了四下，声音在空店里显得特别响。
霍笑妹把那摞表带按大小码好，放进抽屉，关上，才慢慢坐到凳子上。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柜台里那些表。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走，走得比人沉着。
家里给霍笑妹介绍了一个对象，名叫魏永涛。
魏永涛的父亲早年做房地产生意，在广州、番禺一带拿过不少地。那时候拿地不像后来那么规矩，一纸批文、一顿饭、几杯酒，就能圈下一片。魏家的名字在番禺一带很响。后来经营出问题，得罪了人，被判入狱。人进去了，地还在，楼还在，账上还有钱。即便如此，九十年代初，魏家随手就能拿出一个亿现金，这还不算房产之类的固定资产。
魏永涛长相端正，个子中等，头发总是梳得整整齐齐，说话不急不慢，为人稳重。他不抽烟，喝酒也只喝半杯，衬衫的袖口永远扣得规规矩矩。
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家粤菜馆。他提前到了半小时，把菜单看了一遍，哪道菜是时令，哪道菜要等，哪道菜不宜给客人先上，心里过了一遍。等霍笑妹坐下，才让服务员上茶。茶是普洱，他让人换了一壶新水。
那顿饭吃得客气。他问一句，她答一句；他不问，她就低头喝汤。临走时他替她拉开椅子，把她的包递过去，站在门口看她上车，才回自己的车。
他十分喜欢霍笑妹，时常主动给她打电话。
“天冷了，多穿点衣服。”
“笑妹，中午想吃什么，我给你送过去，或者我们一起出去吃。”
霍笑妹对他始终不冷不热。
“我这边还有事，你自己吃吧，照顾好自己。”
说完，她直接挂断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还举着听筒，听了一会儿忙音，才放下去。
魏永涛一直主动靠近，心里越来越喜欢霍笑妹。他去表行找过她几回，站在柜台外面，隔着一层玻璃看她给客人试表带，一站就是半个钟头。他也请她看过电影，看过一次粤剧，散场的时候下起小雨，他把伞往她那边偏，自己半边肩膀淋透了。两个月过去，他反复琢磨，不明白为什么霍笑妹始终对自己冷淡。他几乎把诚意全部摆出来，换来的却总是几句客气话。
人都是这样，越是得不到，越放不下。
那天晚上，魏永涛坐在家里，桌上摆着一束没送出去的花。
花是下午买的，百合，包着玻璃纸，水珠还挂在花瓣上。他本来是打算送到表行去的，车开到半路又调了头——他怕霍笑妹当着伙计的面把花推回来，那比不送更难看。
他看了很久，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起来。
“陈姨，我是小涛。”
“小涛，怎么了？”
魏永涛握着话筒，先停了一下。他不是不会说话的人，可这一回，话到嘴边绕了两圈才出口。
“陈姨，您也知道，我对笑妹是真心的，掏心掏肺。可她一直对我不冷不热，我实在不清楚是什么原因。如果她确实看不上我，或是有别的心思，那我也不再纠缠。”
霍母听完，叹了口气。
“小涛，不是你不好。陈姨很看好你，我也不瞒你，瞒着你我心里过意不去。笑妹心里，在深圳装着一个人。”
“心里有人？”
“她喜欢那个人，但是对方对她没有那个意思。”
“那人是做什么的？”
“混社会的。”
魏永涛问：“混社会的？难道他比我有钱？”
“钱上不如你。”
魏永涛说：“既然他不如我，那我心里有数了。”
霍母劝道：“小涛，实话跟你说，他俩不会有结果。你继续好好待笑妹，人心都是肉长的。”
“我知道了陈姨。”
电话挂断，魏永涛心里有了计较。
他把那束百合从桌上拿起来，走到厨房，扔进了垃圾桶。玻璃纸碰到桶沿，发出一点轻响。他想的是：既然对方不如他，那霍笑妹迟早会回头。女人心里装着一个人，多半是没看清眼前的日子。日子是实实在在的，房子、车子、体面，这些东西，那个人给不了。
他甚至觉得，自己再等一等，就能等到。
厨房的灯没开。他站在那儿，看着垃圾桶里的白色花瓣，看了半分钟，转身回客厅，把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又一颗一颗扣回去。
另一边，霍笑妹也在思索。
她坐在自己房间里，对着梳妆镜，把头发一缕一缕地卷起来。电卷棒是新买的，插在镜子旁边，热了之后有一点塑料的味道。镜子里的人三十多岁了，眼角有细纹，嘴角却还是年轻时的样子。
她不能一直这样悬着。若是和加代有结果，两人便在一起；若是没有，她也该为自己打算，不能一直耗下去。眼看年纪快要奔四，再拖两年，连相亲都没人愿意介绍了。
窗外的骑楼底下有人在收摊，铁架子拖在地上，声音很刺耳。她把卷好的头发拨到肩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太静了。
她想了很久，从傍晚想到天黑，最后拿起电话。
加代接到电话，十分意外，两人已经很久没有联系。当时他正在表行，看到广州来电，接起电话。
“喂，哪位？”
“我是霍笑妹。”
“姐，今天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
“加代，我有句话想问你，你能不能正面回答我？”
“姐，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是我自己的事。这样吧，我去深圳找你，当面跟你说。等我订好酒店，再给你打电话，你过来。”
“姐，我晚上安排了饭局，你过来怕要扑空。”
“我不管，我等你，一直等到你过来。”
不等加代再说，霍笑妹直接挂断电话。
加代握着电话，听筒里只剩忙音。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话筒放回座机上，手指还留在上面没挪开。窗外深圳的夜亮得晃眼，街上的车流一层一层地过，喇叭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表行里灯还亮着。
左帅靠在门边抽烟，烟叼在嘴角，眼睛半眯着，看着街上。马三坐在柜台前的凳子上，手里把玩着一只打火机，啪地打开，啪地合上，火苗一亮一灭。江林站在账台边上，正在核一张单子，笔尖在纸上点着，一行一行往下走。
左帅、马三、江林都在一旁。马三不明所以，开口问道。
“代哥，刚才是不是一个女的给你打电话？”
江林瞥了马三一眼，示意他别乱说话，转头看向加代：“大哥，出什么事了？”
“不清楚，她说要过来找我。”
江林说道：“大哥，这种事我们做兄弟的不好多说。要么你就答应和她在一起，要么干脆利落断干净，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加代点点头：“我明白，让她来吧。”
他把大哥大放在桌上，坐回椅子，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马三还想问，被左帅用脚尖踢了一下凳子腿，就把话咽回去了。江林把单子合上，收进抽屉，抬头看了一眼加代，什么也没再说。
霍笑妹是傍晚五点打的电话，加代留在表行等候。
霍笑妹回家取了车。
她早就买了一台红色捷豹。那车在广州不多见，车身低，漆面亮，停在骑楼底下，过路的人都要多看两眼。车是她自己挣钱买的，霍长杰起初不同意，说一个姑娘开这么扎眼的车做什么，她只说了一句喜欢，就开回来了。
她父亲看见她，开口询问。
“笑妹，你要去哪？”
“爸，我出去一趟，办点事。”
“马上要吃饭了，留下来一起吃。”
“我不吃了，你们不用等我。”
霍笑妹径直上车，父亲在后面喊她，她没有回头，一脚油门驾车离开。
霍母追出来，站在骑楼下，手还扶着门框。
“老头子，姑娘是不是去深圳找加代了？”
“这孩子，我现在管不住她了，跟你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扯我干什么？女儿不是随你吗？”
霍母心里不安，担心女儿到深圳之后出事，也没法跟魏永涛交代。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立刻拨通魏永涛的电话。
“小涛，笑妹一个人开车去深圳了。”
“去深圳了？什么时候走的？”
“刚走不到十分钟。”
“陈姨，您放心，我现在就开车去追她。”
“小涛，这件事麻烦你了。我也希望她去深圳，把话说开，把这事了结，不然她始终放不下。千万照顾好她。”
“您放心。”
挂断电话，魏永涛开着车出发追赶。
霍笑妹那台红色捷豹在当年的广州十分少见，辨识度很高。魏永涛从霍家出来，沿着往深圳方向的公路走，一路留意着前面。那时往返深圳的道路不多，路也窄，出了城就是大片农田和鱼塘，路边偶尔有一两间修车铺，招牌被太阳晒得发白。路上车辆稀少，视野开阔，半小时之后，魏永涛追上了霍笑妹。
那台红色的车就在前面，不快不慢地跑着。
霍笑妹完全没有察觉。
魏永涛一路跟在后面，从广州跟到深圳，跟到罗湖。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过东莞的时候，路边全是作坊和厂房，门口挂着灯泡，有人在门口吃饭。再往前，路灯稀了，路两边是黑压压的荔枝林，偶尔一辆货车对面开过来，灯一晃，又过去。进了市区，路边的楼一下子高起来，招牌密得像帘子，的士、小巴挤在一起。
霍笑妹把车停在圣诞夜西餐酒店门口，熄了火，拿包下车。魏永涛在不远处停好自己的车，没有立刻跟进去。
霍笑妹独自走进酒店。
酒店大堂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墙上是欧式的壁灯，钢琴在角落里弹着一首慢曲子。她上到二楼，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罗湖的街，霓虹灯一块一块亮起来。
她点了两杯咖啡、两瓶红酒。
服务员把酒放在桌上，退到一边。她没有动，只是看着窗外，手指绕着杯沿转了一圈。
然后她拨通加代的电话。
“小戴，我现在在圣诞夜西餐酒店，你过来吧。”
“你已经到了？”
“嗯，到了。”
“好，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江林在一旁说道：“大哥，要不要我跟你过去，帮你打个圆场？”
“不用，我自己去。”
加代独自走出表行。
这时他已经换了座驾，一台白色虎头奔。车停在门口，车身擦得干干净净。他一身西装，干净利落，这是加代一贯的习惯，任何时候都收拾得整齐清爽。他拉开车门，独自赶往西餐厅。
到酒店门口，保安和服务员都认识加代，纷纷跟他打招呼。
“代哥！”
“你们忙你们的。”加代抬手示意。
“代哥，一会远哥也会过来。”
“别跟远哥说我在这里，我上来谈点私事。”
“明白。”
加代走上二楼，一眼看见窗边的霍笑妹。
她穿着一条深色的裙子，外套搭在椅背上，头发披在肩上，侧脸的轮廓被窗外的灯映得很清楚。她朝他招手。
加代走过去，脚步在离桌子还有两步的地方慢了半拍。
加代走到桌边，气氛有些尴尬，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拉开椅子坐下。
“姐，你大老远跑过来。”
霍笑妹看着他：“我大老远过来，你不知道是为什么吗？”
加代开口：“姐，你先别说这个，是不是还没吃饭？咱们先吃点东西，你陪我喝两杯。”
加代抬手招呼孙经理。
孙经理走过来，认出加代，笑着打招呼。
“代哥，嫂子好。”
加代看了他一眼：“别乱喊。”
孙经理愣了一下：“哎呀，不是啊……”
他话没说完，看看霍笑妹，又看看加代，识趣地退开半步，把菜单递过来。
当时霍笑妹点了五六个菜。
孙经理端菜过去，私下跟店里伙计闲聊：“看见没，估摸着是来找代哥，想谈点条件、要些好处。”
旁边的服务员连忙劝：“曾哥，你可别乱讲，这话传到代哥耳朵里，当心他收拾你。”
“我就是随口猜猜而已，那女的长相确实出众。”
菜一道一道上桌。白灼虾、清蒸鱼、一盅汤，还有两样小菜。热气腾起来，把两个人的脸都遮得有些模糊。
霍笑妹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上一杯，又给加代倒满一杯。
高脚杯本来只该倒浅浅一层，她直接倒得满满当当，红色的酒液一直升到杯口，晃了一下，险些溢出来。她什么话都没说，仰头一饮而尽。
加代见状，开口道：“我陪你。”
跟着也把酒喝了。
酒液下喉咙，带着一股涩。他把杯子放下，看见霍笑妹又伸手去拿酒瓶，手指很稳，脸上却已经浮起一层红。
两人坐在桌边，大半时间都沉默着。
加代不好主动开口。他想说的那些话，在心里排过很多遍，可坐到这张桌子前，每一句都显得不合适。他只能陪着喝。
窗外的霓虹一盏一盏亮透了。楼下的车声涌上来，又被玻璃隔住，剩下一点闷闷的响。
就这么喝了一个多小时。
霍笑妹的杯子空了三回。她的眼神开始散，托着下巴，指尖抵着脸颊，看着加代，又像在看别的地方。
楼下的魏永涛坐不住了。
他在车里等了一个多小时，烟抽了半包，心里琢磨不能再干等着，得上去看看情况。
他换上风衣，立起衣领，又戴上帽子，从一楼走进餐厅。一楼没有看见人，他直接上了二楼，一眼就看见了霍笑妹。
她穿着裙子，外套小夹克放在椅子上。
魏永涛在不远处找了一张散台坐下，开口喊：“给我开个台子。”
服务员过来，他点了几个菜，本意不是吃饭，只想坐在一旁，听清两人的对话，弄明白到底是什么情况。
霍笑妹和加代都没有留意到他。
霍笑妹脸颊泛起红晕，一只手托着下巴。
加代看着她，心里难免一动。霍笑妹长得十分漂亮，留着长长的波浪卷发，皮肤白皙，身段匀称。三十多岁的女人，自带一股成熟妩媚的韵味，换作任何男人，看了都会动心。
加代心里确实喜欢她，却不敢表露。
眼下他还没有到在深圳、广州无人敢招惹的地步。身边兄弟江林、左帅、远刚、马三、小毛、乔巴、陈耀东他们，天天都要面对风险，今天受伤、明天挨打，说不定哪天就出事。他如果答应和霍笑妹在一起，日后她若是因为自己受到牵连，或是遭遇不测，他会愧疚一辈子。
喜欢是真的，可这份喜欢，他不敢接。
加代心里打定主意，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不然往后只会留下更多麻烦。
这时霍笑妹开口问他：“加代，我就问你一句话。当初你落脚广州，霍家对你怎么样？”
“姐，霍叔、霍婶，还有你，对我的恩情，我一辈子都记着，不敢忘。”
“那你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我吗？”
“喜欢和恩情不能混在一起。我把霍叔、霍婶当成亲生父母，我只把你当成我的亲姐姐。”
“别说了，我明白了。”
泪水顺着霍笑妹的脸颊不停往下淌。
她没有抬手去擦，眼泪落在裙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桌上的菜早就凉了，虾壳堆在盘边，汤面上浮着一层油。
加代手足无措。他不知道该怎么上前安慰，以什么样的身份去劝，都不合适。递纸巾太轻，伸手太近，说什么都像在往伤口上按。
一旁的魏永涛看得心急，心里暗暗着急：加代，你倒是递一张纸巾啊。
加代心里同样难受，却没有别的办法。
霍笑妹抬手喊服务员：“再给我拿一瓶酒。”
加代劝道：“别再喝了。”
“你凭什么管我？别的你都不管，反倒来管我喝酒？”
服务员把酒送过来，放在桌上，退开的时候脚步很轻。
霍笑妹给自己倒满，又给加代斟上一杯。这时候两人已经各喝了一瓶。霍笑妹脸色通红，加代也微微醉了。
她把酒杯端起来，一口喝干，接着拿起加代那杯，也一饮而尽。
两杯酒下肚，她站起身，身子晃了晃，快要站不稳。
加代怕她摔倒，伸手去扶。霍笑妹顺势靠在了他肩头。
“你放开我，不用你扶。”
“我不扶你，你会摔着。”
“摔了也不用你管。”
“不行，你是我姐。”
霍笑妹闭上眼，不再说话。
她的头发蹭在加代的西装领口，身上有一股酒气，混着淡淡的香水味。加代一只手扶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魏永涛猛地站起身。
他心里又气又堵，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难受。他端起面前的白酒一口闷掉，杯子往桌上一放，快步冲了过去。
“撒手！你放开她！”
加代一愣，完全不认识来人。
店里的服务员和孙经理都看了过来，全都愣住了。
霍笑妹睁开眼睛：“你干什么？”
“笑妹，你先别说话。你就是加代？”
加代看着他：“是我。”
“不用你管她了。”魏永涛转头看向霍笑妹，“笑妹，让我送你。”
魏永涛伸手接住霍笑妹。
加代站在原地，手插在西装口袋里，心里五味杂陈。自己放在心上的女人，被别的男人搂在怀里，这种滋味实在不好受。
往楼下走的时候，加代开口：“咱们一起下去，我给你们安排酒店。”
“不用。”
“我不是付不起房费。”
“那咱们一起下去，我怕你把笑妹带去别的地方。”
魏永涛看向加代：“加代，你是走江湖混社会的，我是正人君子，你这么看我？”
加代看着他，强压下心里的闷气，没有争辩：“一起下去吧，她喝成这样，没人开车，我来送你们。”
一行人走到门口，魏永涛带来的司机已经在旁边等候，上前拉开后座车门。魏永涛搂着霍笑妹坐进车里。
加代跟他说：“你的车先放在这里，明天过来取，不会有问题。”
说完，加代坐进自己车的驾驶位。
这是他第一次给别人当司机，全是看在霍笑妹的份上。他一边开车，一边拨通电话。
“喂，深海国际酒店吗？我是加代，帮我开一间套房。”
挂断电话，加代心里百感交集。
亲手送自己喜欢的女人和另一个男人去酒店，不是一般男人能扛得住的。
车沿着深南路往东走，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上滑过去。后座上，霍笑妹靠着车窗睡着了，额头抵着玻璃，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碰一下。魏永涛坐在她旁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路上，魏永涛开口对加代说：“老弟，论年纪，我和笑妹同岁，说不定我还比你大。我劝你一句，你混江湖，做什么不好，非要盯着霍家，惦记笑妹家里的家底？我告诉你，以后别再来招惹她。”
加代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后视镜里只能看见魏永涛的半张脸，下颌绷得很紧。
“我不多说，笑妹喝多了，我也喝了不少，不想和你起争执。到酒店一楼，你直接报我的名字拿房卡，你们上去吧。”
加代应了一声。
车到酒店门口，泊车的小弟跑过来。加代下车，把钥匙丢给他，站在台阶下没有上去。
魏永涛说了一句谢谢，便扶着霍笑妹上楼。
加代站在原地，望着两人的背影，心里的滋味难以形容。
大厅的灯很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电梯口。电梯门开了，又合上，数字一层层往上跳。
他坐回车里，独自开车返回表行，路上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没有经历过的人，很难体会这种感受。
车窗外的深圳还在热闹，夜市摊子冒着烟，有人在路边打牌，有人骑着摩托车从旁边窜过去。他把车停在表行门口，坐着没动，等眼泪干了，才推门下去。
回到表行，左帅、马三都在。他们看见加代眼圈发红，眼里含着泪水，谁也不敢多言。
马三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说：“二哥，大哥肯定是拒绝人家了，心里难受。”
旁边的人拦住他：“行了，咱们当兄弟的别掺和这种事，你不懂。你懂什么叫感情吗？”
马三嘿嘿一笑：“我不懂，我只知道能一起过日子就行。”
左帅把烟按在烟灰缸里，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到底没回头。
那一晚，加代独自待在表行办公室，一夜没有合眼。
办公室里只有一盏台灯。桌上摊着几块拆开的表，零件按大小排在绒布上。他坐着，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烟灰缸满了就倒进垃圾桶，天快亮的时候，窗外已经有了扫地声。
他伸手拿起一枚机芯，捏在指间转了转，又放下。游丝在灯下亮了一下，像一根很细的头发。
第二天一早，魏永涛确实细心周到，行事坦荡，没有别的心思。夜里霍笑妹口渴、呕吐，全是他在一旁照料。
他让酒店送温水，用毛巾给她擦脸，吐完了扶她躺下，自己坐在沙发上守着。天快亮时，他出去买了一碗白粥，放在床头。
酒店后巷有一家早点铺，蒸笼掀开，白气冲上来。他排队等了十来分钟，端回来的时候，粥碗上还盖着一层薄薄的保鲜膜，怕凉了。
天亮之后，霍笑妹情绪依旧低落。
她坐在床边，头发散着，眼睛肿了一圈。魏永涛把粥推过去，她只喝了两口。
魏永涛劝她：“笑妹，要是心里闷得慌，我陪你出去走走，散散心吧。”
霍笑妹说：“也好，你陪我去一趟海南，咱们去三亚转转。”
“没问题，我陪你。”
当天下午两人就动身了。
坐飞机、坐火车都可以，但他们选择开车，一路上方便聊天。
从深圳出发，经广州向西，过阳江、湛江，再上渡轮过海。车窗外一开始是成片的厂房和广告牌，后来变成甘蔗地、稻田、鱼塘，路边的房子越来越矮，天越来越宽。
一路赶到海南三亚，找好酒店安顿下来，四处游玩散心。
三亚那时的海边还没有后来那么热闹。沙滩上人不多，椰子树底下摆着几张躺椅，海水一层一层地推上来，退下去的时候留下一道白沫。魏永涛陪着霍笑妹走海边，走得很慢，也不多话。
在三亚的时候，魏永涛问她：“笑妹，你跟我说句实话，加代到底哪里比我好，你心里一直放不下他？”
霍笑妹轻声说：“小涛，你和加代不一样。加代家境远不如你，你父亲给你打下这么大的家业，阿姨也很厉害。”
她顿了顿，又说：“好了，别说了，以后在我面前不要再提加代。我出来，只想安安静静散心。”
“行，我不提了，好好陪你玩。”
那几天，两个人白天看海，晚上在酒店楼下吃海鲜。霍笑妹话不多，偶尔笑一下，笑完了又低头剥虾。魏永涛也不追问，只把剥好的虾放进她碗里。
两人在三亚玩到第四天，家里出事了。
那天下午刚回到酒店，霍笑妹父亲的电话就打了进来，语气焦急。
“姑娘，你赶紧回来，你妈住院了！”
“我妈怎么了？”
“咱们家表行出事了，你先回来，回来我再跟你细说，别在那边玩了。”
“我知道了，我马上回去。”
挂断电话，霍笑妹的手一直在抖。
他们直接把车留在三亚，魏家不差这一台车，后续再处理。两人从三亚凤凰机场坐飞机，直达广州白云机场。落地之后打车赶回霍家表行。
一进门，眼前一片狼藉。
吊柜被砸坏，碎了一地，玻璃门歪在墙边。柜台全部被掀翻，表托、绒布、说明书散在脚下，几只表壳被踩得变了形。地上还有一摊干了的血迹，从柜台一直拖到门口。
霍笑妹母亲被人打伤，头部受伤，现在在医院重症监护室，生死未卜。
魏永涛看见这幅景象，十分仗义：“笑妹，你别慌，有我在。要钱我来出，设备、柜台坏了，我出钱重新置办。”
霍笑妹看着魏永涛。他往日总是西装笔挺，此刻衣领凌乱，精心打理的背头也垂落下来，没心思收拾。
霍笑妹父亲看见两人回来，红着眼眶：“笑妹，小涛，你们总算回来了。是天河区的刘长河干的。”
霍笑妹听过这个名字，魏永涛更是清楚。刘长河是天河老牌江湖人物，经营珠宝行，在天河做了十五六年，家底雄厚，身价至少两个亿，在当地势力很大，不少道上的人都要给他面子。
霍父接着说：“刘长河放话，给我们一周时间，把表行转让给他，只给四百万。要是不答应，他还会再来闹事。”
霍笑妹一时没了主意，霍父在一旁急得不停落泪。
魏永涛开口：“没事，你们放心。我认识不少人，道上的朋友我也有交情，我去找他谈，不会让霍家吃亏。”
霍父忧心忡忡：“孩子，我知道你是好心，可刘长河在天河势力太大，咱们能摆平吗？”
“叔，您放心，交给我。”
霍笑妹叮嘱他：“小涛，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魏永涛心里一喜：“笑妹，你放心，不会有事。”
“那就麻烦你了，帮我们找人处理这件事。”
“没事。咱们别在这儿耗着了，先去医院看看阿姨。”
霍笑妹、霍父、魏永涛三人坐上霍家的奥迪100，直奔医院。
到了医院，医生告诉他们，霍母是脑出血，颅内有淤血，治疗方案还没有最终确定，情况很棘手。
几个人正在商量对策，电话响了，是刘长河打来的。
霍父接起电话，听见对方的声音，一下子慌了。
“喂，哪位？”
“我是刘长河。”
“长河大哥。”
“霍长杰，砸你表行、伤你爱人，都是我手下人做的。设备砸坏了，我也跟他们交代过，事情可以谈。你那些破烂设备，能扔就扔。我给你一周时间，把店里东西清走，把铺子转给我。”
“刘总，咱们能不能再商量商量？”
“没得商量。”
说完，刘长河直接挂断电话。
霍长杰愣在原地，手里还举着话筒，话筒里的忙音一下一下地响。
遇上这种大事，他撑不住，像垮了一样。他在表行做了二十多年，从学徒做起，一块表一块表地修，攒下这间铺子。柜台、吊柜、玻璃、招牌，都是他一分一分挣出来的。
霍笑妹和魏永涛看着他。
霍笑妹问：“他怎么说？”
“给我们一周期限，不转铺子，还会再来找麻烦。”
霍长杰把话筒放回去，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眼睛盯着地面。
这一刻，霍笑妹心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加代。
她真的很想给他打电话。可她该以什么身份去找他？上次西餐厅一别，两人已经把话说开，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她甚至能想起加代当时的样子：坐在窗边，西装扣着，手放在桌面上，说只把她当成亲姐姐。
那句话像一根刺，扎了几天，刚刚不那么疼了，现在又被碰了一下。
魏永涛看出她的为难，伸手拉住她：“笑妹，你和霍叔在这里照顾阿姨，我出去一趟。”
魏永涛转身离开。
他从小家境优渥，像温室里长大的孩子。父母打拼多年攒下偌大一份家业，父亲出事入狱之前，人脉和门路都很广。他读书的时候没吃过苦，做生意也是家里铺好了路，遇到事，第一反应是找人。
他拿出手机，打给母亲。
“妈，是我，小涛。”
“小涛？这几天跑哪儿去了，怎么不回家？”
“妈，你帮我一个忙。你知道我喜欢老霍家的霍笑妹，就是前段时间跟你提过的那个姑娘。她家出事了，天河区的刘长河带人砸了她家表行，还把她妈妈打进医院了。你能不能帮我跟刘长河打个招呼，让他别再为难霍家。”
“儿子，你和她是什么关系？还没到谈婚论嫁那一步吧？她要是我儿媳妇，我出手帮忙理所应当。可你们现在连情侣都算不上，人家心里根本不喜欢你，我凭什么帮她？”
“妈，我是真心喜欢她。”
“这件事你不能掺和，听我的。刘长河在天河区，不是谁都能压得住的。别说我，就算你爸还在，刘长河也未必卖面子，我一个女人上门，他不会给我情面。这事你别管，赶紧回家。”
“妈，你不肯帮我？”
“我帮不了。”
“那我不用你帮忙了。”
电话被魏永涛狠狠挂断。
他站在医院走廊里，胸口起伏，手指捏着手机，捏得指节发白。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进来，把墙上的健康宣传单吹得哗哗响。护士推着车从旁边过去，轮子在地上滚出一串细声。他站了一会儿，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来回好几遍。
他性子犟，心里打定主意，既然旁人都不肯出手，那就自己来。他重新拨通号码。
“喂，是刘长河刘总吗？”
刘长河接起电话：“喂，你哪位？”
“我是魏国华的儿子，我叫魏永涛，大家都喊我小涛。”
“小涛啊，你爸年纪都没我大，你得叫我一声大爷。”
“刘大爷，有件事跟您商量。霍长杰您认识吧？”
“我当然认识，他家那个表行，我怎么会不知道？怎么了？”
“刘大爷，我喜欢他家姑娘，我们在处对象。您把他家表行砸了，还把我未来丈母娘打伤，脑袋伤得很重，现在还躺在医院里。看在我父亲的面子上，您就别再为难霍家了。”
“小涛，这事跟你没关系，听见没有？别再掺和进来。我手下这帮兄弟动起手来不认人，万一伤到你，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别往前凑。”
“刘大爷，求您放过他们。您想要多少钱，我给您。”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拿钱来跟我谈？”
“我的意思就是，别再找霍家的麻烦，这事就此了结。”
“了结？你爸都进去了，你家里还能拿出多少钱？”
“这个您不用管，您直接说，想要多少。”
“想要多少？这样，你拿五千万出来，我就不再找他们，我另寻地方开店。你拿吧。”
“刘大爷，您这根本没有诚意，五千万我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就别管闲事。五千万摆到我面前，这事才算完。拿不出来，该去哪就去哪。我把话说在前头，真伤到你，我可不负责。”
“刘长河！”
“你叫我什么？”
“我叫你刘长河。你告诉我你在哪，我过去找你。别以为所有人都怕你，我魏永涛不怕你。”
“行，那你就试试看。霍家这个场子，一周之内，我要是不把它砸了，一把火烧干净，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刘长河，我也认识道上的人，咱们到时候碰一碰。”
两人争执过后，电话挂断。
魏永涛这一番话说得很硬，很有骨气。可他没有回家，转身回到医院，继续照料霍笑妹的母亲。
他打来一盆温水，拿毛巾，细心帮老人擦脸、擦胳膊、擦腿，甚至脱下老人的鞋袜，给她按摩双脚。老人的脚背上还留着针眼，青了一块，他按得很轻。
病房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窗上蒙了一层雾。他擦完，把水端出去倒掉，回来把毛巾洗干净，搭在床头的架子上。
霍长杰在一旁看着，心里对魏永涛多了几分认可，已经隐隐觉得，这个年轻人可以当自家女婿。
只是这份好感，还没能打动霍笑妹。
霍笑妹心里放不下加代。她贪恋加代身上独有的气场。和加代待在一起的时候，仿佛天塌下来，都有人替她扛着。她知道，加代有能力护住她。
一晃三四天过去。
魏永涛每天都来医院照看霍笑妹的母亲，帮她擦手擦脸，按摩腿脚。他从家里带来了换洗的衣服，白天守着，晚上在走廊的椅子上眯一会儿，人瘦了一圈。
霍笑妹的态度也软了些。她会给他倒一杯水，会在他打盹的时候把外套盖到他身上。可那不是她要嫁人的眼神，魏永涛心里明白，却还是愿意守着。
这天，刘长河的电话打了过来。
霍长杰迷迷糊糊接起电话。
“喂，哪位？”
“我是刘长河。长杰，怎么还不搬？都过去四五天了，你打算跟我对着干？”
“刘总，我没法说搬就搬，我在这儿经营二十多年了。”
“你等着，看我能不能把你场子砸烂，一把火烧了。”
“你要是敢来，我就报警。”
“报警？你是不是在医院？我现在就过去找你。”
说完，刘长河直接挂断电话。
霍笑妹连忙问父亲对方说了什么。
“他说要到医院来找我们。”
“那咱们报警吗？要不要跟小涛说一声？”
“先别告诉他了。”
可没过二十分钟，刘长河就带着人来了。
走廊尽头的门被推开，一行人从外往里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上，声音很整齐。身后跟着十四五个兄弟。
刘长河身高一米七，留着寸头，穿一件黑色夹克，气场十足。跟在他身后的壮汉个个膀大腰圆，身高都在一米八往上。
他一边走一边喊霍长杰的名字，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护士站的护士探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后续点击：金昔——专栏——加代——社会大哥天花板（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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