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地說，市面上寫潮汕的書並不少。不過，大多數無非兩類。一類是民俗風物的盤點，把潮汕寫成美食、功夫茶、拜神習俗的打卡圖鑒；另一類則是宏大的族群敘事，歌頌潮人下南洋的闖蕩傳奇、經商本事與宗族榮光。於是，一說到潮汕的民俗，人們往往只把拜老爺、營老爺看作一種獵奇的地方表演，看個熱鬧，也就過去了。
但《出潮入海》不一樣。它跳出了這些固化的標籤，既不吹捧故鄉的神話，也不沉溺於鄉愁的傷感。這是一本以個人生命為錨點，串聯家族記憶、地方百年變遷與全球化離散命運的非虛構寫作。它寫潮汕，最終寫的也是我們每個現代人，離開故土之後，該如何安放自己的根？遠行之後，我們的故鄉，到底在哪裡？
作者的書寫底色，其實藏在他一段獨特的人生軌跡裡。他是土生土長的潮州人，十九歲便離開潮汕，遠赴他鄉求學立業。三十歲去英國UCL讀碩士，四十歲後又赴英，入讀UEA學習創意寫作。站在遙遠的異國海岸，回頭凝望自己生長的那片土地。他沒有用故鄉的濾鏡美化故土，也沒有用異鄉的視角俯視原鄉，而是以一種清醒而克制的筆觸，完成了一場原鄉與異鄉、歷史與當下的雙向回望。
樟林古港紅頭船
一、 跨海香火： 信仰的出走、重構與回流
什麼是“出潮入海”？
傳統認知裡，這是潮汕人的宿命。韓江三角洲山多地少，耕地有限，這片土地天然推著人們向外尋找生路。自古以來，潮汕地界山海相擁，面朝大海的族群，天生就帶著闖蕩的血性。數百年間，無數潮汕人乘著紅頭船，劈波斬浪下南洋，走出封閉的故土，奔赴廣闊的海洋。潮起則出走，海闊則安家。“出潮”是逃離貧瘠，“入海”是求生新生。
而支撐這片鄉土社群維繫不散的，正是那套代代相傳的祭祀傳統，也就是當地人所說的拜老爺、營老爺。在潮汕本土，拜老爺不是偶爾的節慶式短暫儀式，而是滲透四季，融進日常的生活。千家萬戶晨昏祈福，街巷廟宇四時祭祀，信仰早已扎根日常、無處不在。
作者在書裡記了一件小事。他家裡始終留著一隻櫃子，專門收納他離鄉求學、闖蕩各地後留下的舊衣物。每次歸鄉，他都會和母親核對，哪一件是被她悄悄“膠過”的衣服。
所謂潮汕的“膠”衣儀式，是專屬遊子的鄉土祝福。當遊子常年漂泊在外、肉身無法歸家參拜神明，每逢年節，母親便取一件孩子的閒置舊衣，持紅花、紙符對著衣物輕輕拂扇，口中默念祈福祝禱，將平安順遂的期許寄託於儀式之中。待遊子歸家，再將這件承載著神明庇佑與親人牽掛的舊衣象徵性披上身，寓意福澤落身、護佑相伴。也正因如此，作者得以一次次虔誠穿上中學校服、舊日球衣、泛黃襯衣。這份虔敬，不只是對神明的敬畏，更是對故土與舊時自我的接納。讓遠行割裂的人生片段，在儀式裡重新接續、歸位重圓。
如果說“膠衣”是安頓個體遊子的私域信仰，那麼一年一度的營老爺，也就是游神巡境，便是凝聚整個鄉村社群的公共盛典。神像巡遍村落街巷，標旗、鑼鼓、英歌舞相隨，整個村落一起參與，同慶共樂。讓散落的個體、離散的家庭，再度被集體儀式緊密連結。
不過，拜老爺、營老爺這類祈福習俗，表面上看是敬神，實際上是在劃界。神像巡遊的路線，就是村落的文化與疆域邊界。哪些人抬轎，哪些人跟隨，哪些人擺供，都有世代相沿的規矩。一場盛大的營老爺落幕，誰是同根同源的“自己人”，誰是外來異鄉的“陌生人”，無需言明，鄉人心中自有清晰尺度。祭祀不只是祈福，更是把散落的鄰里重新聚攏起來，以一套共通的儀式體系，確認彼此的社群歸屬，加固鄉土人情的連結網絡。
潮汕遊神巡境（營老爺）
這套根植潮汕本土的信仰網絡，並未隨著潮人遠徙而斷裂，反而跟隨先民的足跡，跨海延伸，落地南洋。那些遠赴異域、孤身闖蕩的潮汕人，在陌生的南洋土地站穩腳跟後，往往優先修廟立祀，而非搭建會館。在他們的認知裡，廟宇從來不止是燒香禮佛的場所，更是離散族群的精神原鄉。只要香火延續、祭祀不輟，漂泊的鄉人就有定期相聚的依托，散落的族群就有凝聚人心的載體。
無論是檳城、新山、曼谷，抑或是柔佛等潮人聚居地，潮人廟宇始終承載著多元功能。它調解鄉人紛爭，接濟落難同鄉，凝聚族群身份，甚至在很大程度上，替代了故土宗族的治理與撫慰功能。鄉人遇困，廟宇出面相助；鄉人失信，廟前公評是非。神明的公共權威，最終成為海外潮人社群秩序的無形擔保。
但是，潮汕信仰隨船出海、跨海落地，從來不是簡單的移植複製，而是在異域文化的碰撞中，不斷調適、變形、新生。
作者去泰國時看到，許多潮汕原生神明落地南洋後，逐漸融入當地文化，成為當地跨族群共奉的信仰。離曼谷唐人街不遠的潮州天后宮，便是潮汕信仰跨海落地、扎根異域的鮮活見證，保留原鄉祭祀形制的同時，慢慢接納泰國本土文化氣息，成為潮人與當地民眾共同的精神場域。
泰國曼谷天后宮（Chao Mae Thapthim Shrine）
曼谷唐人街天發基金會觀音廟（Thian Fah Foundation / Kuan Yim Shrine，PHUKET 101）
而最具代表性的，莫過於泰國獨有的“本頭公”信仰。潮州本土祠祀傳統與地方文獻中，並無此神明記載。它是潮人遠渡暹羅後，在異域土壤裡自發孕育、全新塑造的神明。
當初落腳泰國的潮汕先民，身處上座部佛教的文化汪洋，故土完整的祭祀體系、宗族支撐體系全然瓦解，漂泊的族群亟需全新的精神錨點，本頭公信仰應運而生。其名取自潮州方言，“本頭”即本地、故土之意，承載著遊子對原鄉的牽掛。其形象卻糅合中西風貌，多為身著中式戰甲或官服的老者，更有廟宇直接以婆羅門教毗濕奴神像供奉本頭公。名稱取自潮州方言，塑像卻綴上泰式冠飾。這尊由潮汕移民孕育的神明，落地異域之後，在當地信仰體系中長出全新面貌。
泰國曼谷唐人街松瓦路老本頭公廟（Lao Pun Tao Kong Shrine，Phuket101）
廟內正殿主尊老本頭公
馬來西亞新山柔佛古廟（Johor Old Chinese Temple）。屋頂燕尾脊、嵌瓷與陶塑瑞獸。均為潮汕工匠將潮汕傳統廟宇工藝移植而來。同時也摻入閩南建築元素。
馬來西亞新山柔佛古廟（Johor Old Chinese Temple）大殿。神龕內供奉五大神明。分別是潮州幫元天上帝。福建幫洪仙大帝。客家幫感天大帝。廣府幫華光大帝。海南幫趙大元帥。對應當年新山華人五大幫群。
柔佛古廟是另一個例子。新山潮人最初將故土神明迎請至異鄉廟宇，延續原鄉祭祀傳統。而隨著港主制度終結、義興公司解散，地方五幫商議重定規則，古廟的侍奉權不再由潮州人獨佔，轉由潮州、福建、客家、廣府、海南五幫共管共享。廟中主祀的玄天上帝，依舊是潮人的原生神明。神明的文化根脈未變，但侍奉的主體、祭祀的規矩已然更新。一年一度的游神盛典，也從單一族群的儀式，變為五幫共慶的公共盛事。神明的族群專屬屬性被稀釋，公共文化的在場感與影響力，反而愈發深遠。
有意思的是，有些神明在潮汕本土日漸式微，到了南洋反而香火鼎盛。在故土不過是村頭小廟的一尊塑像，在異鄉卻被賦予了更重的責任，成為整個族群的精神寄託。更為特殊的是，這套信仰體系並非單向輸出。它在經歷異域重塑之後，最終反向回流，重新滋養故土。
潮州青龍古廟的安濟聖王信仰，是一個常被忽略的“回流”案例。安濟聖王的原型是三國時期蜀漢永昌太守王伉，因忠勇殉國，被潮州人立廟祀奉，廟宇稱“青龍古廟”。在潮州本土，它雖然香火不斷，但歷史上更多是地方性的“營大老爺”民俗，屬於社區層面的信仰活動，並未超出村頭小廟的格局。
此信仰清末隨潮人南傳。潮州人從青龍廟附近的出海口登船赴南洋謀生，出發前多會到廟裡祈求平安，甚至取一把廟邊的泥土帶走。安濟聖王由此被“分香”帶到泰國、新加坡、馬來西亞等地。到了異鄉，它的角色發生了質變，從一座村廟的神明，升格為整個潮人族群的集體守護神。至二十世紀中葉，南洋潮人已將安濟聖王視為自身族群的核心神明，完整保留整套祭祀體系。而本土青龍古廟一度荒廢，大型游神活動中斷。1968年，檳城潮人鄉親專程返潮分香祭祖。这次返潮分香，既是祭祖，也是确认香火的正统源流。2000年後，海外保存的經驗反向傳回故土，助推潮州青龍古廟信仰復興。
潮州青龍古廟（安濟王廟。俗稱大老爺宮）
更直接的回流，發生在改革開放之後。潮安浮洋镇大吴村有一座修德善堂养心社，本土祭祀曾一度中斷。八十年代後，憑藉海外同祀團體的牽引，重新接軌跨洋網絡。海外修德善堂不僅出資協助重修故土祖堂，更持續舉辦跨國晉香文化活動。一處在故土瀕臨沉寂的民間信仰場域，最終依靠海外分支的反哺重獲生機。同一尊神明、同一套儀式、同一脈香火，從南洋反向流回韓江平原。
潮汕故土與南洋僑鄉，從來不是彼此割裂、遙遠相望的兩端，而是同在一套跨地域的體系裡，相互滲透、彼此塑造。潮汕的信仰傳到南洋，南洋的實踐又回饋潮汕。所謂“出潮入海”，從來不止是人群的遷徙流動，更是神明的流動、儀式的流動、文化認同的流動。數百年來，潮汕人關於“我們是誰”的答案，在流動中不斷被重新回答。
二、抽紗興衰： 被誤解的百年全球化底色
民間信仰的跨海流動，讓我們看見潮汕“向外入海”的精神網絡。而作者家族世代參與的抽紗產業，則揭開了潮汕的全球化底色。
作者李梓新是抽紗世家出身。抽紗，是潮汕人補貼家用的重要來源。家庭主婦可以在理家之餘，在鄰里閒聊之間，完成幾角幾分錢的“康課”（指工作任務）。他的姑姨舅妗、媽媽、姐姐，都會繡。那些素白或淺粉色的抽紗製品，看似溫柔輕軟，卻遠渡重洋，覆蓋在歐美中產家庭的餐桌上、鋼琴上，是潮汕人出口創匯、貼補生計的來源。很長一段時間裡，抽紗被當作潮汕的“傳統工藝”，2014年寫進非遺名錄，寫進地方誌。潮州抽紗公司鼎盛時，有二十多萬女工，是潮汕規模最大的民間產業之一。
潮汕抽紗
但李梓新在書裡寫了一件讓他“驚覺”的事。
他在四十歲之後， 在倫敦亞非學院（SOAS）圖書館發現，抽紗根本不是潮汕的傳統。它是十九世紀末由英美傳教士帶進來的。這一技藝，融合意大利、墨西哥等地區紡織品技術，衍生出抽紗、花邊、貼布、通花等多種門類。它們的共通之處，是要抽掉部分布面的經緯線，用來加工成花紋，把整幅布變成裝飾品。
1886年前後，一位美國浸信會女傳教士耶琳夫人（Lida Scott Ashmore）在汕頭開始向女信徒娜姑娘（Sophia A.Norwood）傳授這門手藝。傳教士把它當作慈善事業引進，為的是讓當地婦女有一門餬口的手藝。但這門手藝的原料、圖樣、市場，從一開始就指向海外。
娜姑娘後來嫁給英國長老會的萊愛力醫生（Dr Alexander Lyall），成了萊愛力夫人。夫婦倆僱了一位用人，來自澄海的林賽玉。林賽玉是基督教徒，她學到抽紗技法後，逐漸將潮汕抽紗做成了產品。萊愛力夫人和耶琳夫人一起開始嘗試把這些產品銷往海外，結果大受歡迎。於是，佈料從英國、印度等國而來，紗從愛爾蘭等國而來。運到汕頭之後，連同稿紙一起發往潮汕鄉村各處。各個鄉鎮都有自己擅長的工種特色，最後匯總起來，再運回汕頭。經檢驗、整理、包裝，再度裝船出海，最終這些出自潮汕鄉間婦女之手的織品，鋪陳在歐美中產家庭的餐桌與鋼琴上。
這個跨國合作，締造了近代潮汕的產業奇跡。民國時期，潮汕抽紗業在高峰年度出口額達到兩百多萬美元，是潮汕海關出口貨物第一名。當時總數六七百萬人口的潮汕，有五十萬人每天從事抽紗勞動。
汕頭天主教會孤兒院。學習抽紗的女童與修女（陳傳忠藏）
民國時期潮汕鄉村的抽紗女工（PAFFE）
汕頭市西堂（舊稱錫安堂）。基督教長老會教堂。萊愛力夫人就是在此傳授歐洲抽紗技藝。是汕頭市區抽紗傳習的起點。
潮汕抽紗經典大檯佈。大片藍色卷草、佩斯利紋樣來自歐洲客戶需求。針法是潮汕婦女改良升級。一塊佈上疊合墊棉繡（胖花）、平繡、鎖繡等數十種針法。立體墊繡更是潮汕抽紗獨有的特色。
李梓新書裡寫了自己家族與抽紗的關係。他的曾祖父“很會和洋人做抽紗生意”，靠這門生意在1920年代起了大厝。而他小時候在潮州抽紗公司幼兒園放學，父親用單車載他去岳伯亭菜市場買菜。那條路、那個菜市場、那間公司，在他當時看來，就是整個宇宙。他不知道的是，那個宇宙的邊界，從來不在潮州。
抽紗這件事，在書裡就不只是一個行業的興衰。它是一個證據，證明潮汕早在十九世紀末就跟全球連在一起了。傳教士的故事，是潮汕與西方連接的一條隱秘的緯線。只是這根線，在後來時代的更迭中悄然斷裂。1953年，最後一個傳教士離開了潮汕地區。潮汕與外部海洋世界的自由流動，在二十世紀下半葉中斷了。九十年代抽紗廠陸續倒閉，百萬女工散去，世代傳承的手藝逐漸荒蕪。只留下“傳統工藝”四個字，掛在非遺名錄上，讓人以為它本來就是這裡的。
李梓新寫抽紗，其實是在拆一個誤會。潮汕的根，向來是向海而生、向洋而長。潮汕的傳統，本身就是不斷與外部世界相遇、融合、重塑的產物。所謂“本土”，從來是與外在相遇的“流動的本土”。
三、方言失語： 刻入骨血的文化邊界與困境
這份向海而生的流動根性，最終藏在無數人逐漸失語的方言裡。
潮州話裡有一套獨特的詞彙，是普通話無法轉譯、英文無法抵達的。“老爺”不等於世俗的長輩權貴，“營老爺”不是商業式的經營活動，“膠衣”更沒有任何對應的外語釋義。這些詞語之所以不可翻譯，絕非文字的匱乏，而是因為它們深深嵌進一套完整的鄉土意義體系，是對神明的敬畏、香火的傳承、驅邪的庇佑、人情的往來以及社群的邊界。
潮州話還習慣倒裝，比如“熱鬧”說成“鬧熱”，“客人”說成“人客”，“颱風”說成“風颱”。也有一些古語如活化石一般傳下來，比如桌子說成“床”，睡的床叫“眠床”，砂鍋是“鼎”，眼淚是“目汁”，廁所是“東司”，而“記住”是“憶得”。自幼在潮州話裡浸潤的人，正是透過這些口語，確認自我的來處、巷弄的歸屬與廟宇的根緣。語言從來不是承載文化的工具，語言本身就是文化的血肉。
對自己方言的日漸疏離，失去的不僅是一套表達方式，更是進入潮汕文化內核的唯一入口。那些依附於方言的口傳故事、鄉俗諺語與祭祀術語，不會迎來劇烈的消亡，只會在兩三代人之間無聲蒸發。作者在書中用了一個精準的比喻，“一個擁有方言的中國人，就像貼身穿了一件睡衣”。貼身穿戴時最是熨帖自在，一旦暴露在外，便生出無端侷促。閩南語系的潮汕話，在更大的語言格局裡，常被認為是從小地方來的“番薯腔”。時代變遷之下，潮州話從隨口而出的日常語境，淪為閉門使用的私密語言，如同那件睡衣，終究被日常的“外衣”取代。這種疏離，不是不會說，而是不好意思說；不是被外力禁止，而是潛意識裡的自我審查，讓這門故土語言慢慢退出大眾視野。
潮州鳳凰塔。建於明萬曆十三年（1585）。位於韓江東岸。遙望鳳凰山。
潮州西湖湖心亭。湖岸古樟參天。
揭陽普寧洪陽鎮德安里。晚清水師提督方耀家族府寨。匯集百鳥朝鳳、駟馬拖車、四點金等潮汕民居典型形製。
潮汕傳統民居仰合瓦。潮汕方言稱“蟻餅”（hiā-piá）
這種語言的割裂，投射在地理與歷史上，便演化為“Teochew”與“潮汕”這兩組概念的時空錯位。这两组概念对方言的依赖程度，从一开始就不对等。
“Teochew”是舊時潮州府的音譯，但實際上承載著韓江流域完整的文化版圖，代表著整個潮汕地區。十九世紀以來，無數潮人下南洋，在檳城、曼谷、柔佛落地生根，“Teochew”在異域凝固為一種剛性的族群標籤。你不说潮州话，不参与这套祭祀与游神，你就进不了“Teochew”这个圈。它在异乡没有行政区域可依，没有户籍可查，没有共同的学校教材，方言和儀式是它唯一的邊界。所以海外潮人死守方言、谨守祭祀规矩，让Teochew这一离散身份在漂泊中炼出极强的文化韧性。
而我們如今熟知的“潮汕”，則是徹底的現代行政產物。它隨1904年潮汕鐵路的通車與汕頭港的崛起而誕生，逐步取代千年“潮州府”的旧称，將千年潮州府切割為汕头、潮州、揭阳三市。饒宗頤先生在《潮州志》中早已論證，潮客文化本无绝对的血统与语言鸿沟，边界本是流动交融。而近代行政区划，硬生生划出刚性的地域边界。
由此，便形成了耐人尋味的文化對照。“Teochew”向外生長，靠方言和仪式维持刚性边界，在異域多元環境中被重塑為堅韌、統一的跨國族群身份。“潮汕”向內收斂，靠行政边界维持刚性边界，在故土反而日漸模糊了文化的核心邊界。一个没有行政边界，所以必须靠方言来划界；一个有行政边界，所以方言流失了也不影响它的存在。一个在离散之后，执着于在异乡证明“我是谁”；一个固守故土，慢慢难以界定“谁属于这片土地”。
饒宗頤總纂《潮州志》
作者四十四歲遠赴英國UEA攻讀創意寫作，選擇用英文書寫潮州故事，恰好站在這道裂縫之上。在滿是英語母語者的課堂裡，他用陌生的語言描摹老厝的祖先照片、陽臺的祭祀貢品、嫋嫋飄升的香燭。這份陌生感反而賦予他珍貴的書寫自由。在中文語境裡被既定鄉愁、親情、故土框架束缚的记忆，在英文世界里得以解构。祖先、亲人、故土都成为客观的书写对象，让他跳出固有认知，以旁观者的清醒视角审视家族与故土的百年沉浮。英文于他，不是对故土的背弃，而是一副望遠鏡。那些潮语里隐晦深沉、难以言说的乡情与记忆，终于能在英文的逐字斟酌中，被看得更清楚。
但这份距离也伴随无可弥补的代价。当他执笔描绘老厝灰埕的褐色水缸、缸中盛开的莲花、院里的芍药与石莲，他发现自己失去了潮语里信手拈来的温润词句，只能直白罗列物象，拼湊畫面。那些从小浸润在日常、无需思索便能脱口而出的方言词汇，在英文语境里变得生疏、费力、需要反复推敲。附著在方言裡的記憶與口傳故事，也失去了原本自然生動的講述方式。
書寫的過程，由此演變為一場語言換乘。故土生活中，方言正慢慢退出日常；異域紙筆間，母語又無法直接抵達紙端。但他始终没有停止用母语回望，只是这回望多了一层距离，多了一遍推敲。
整本《出潮入海》，藏著兩條一明一暗的跨洋線索。抽紗是看得見的全球化線路，愛爾蘭的紗、英國的布，經過潮汕鄉間婦女的指尖，跨越山海落于歐美家庭的案頭，興衰有跡可循。而方言是一條無形的生命線，起于母親的囑咐，傳於子女的耳畔，輾轉於離鄉的列車、跨海的航班、異國的課堂。這條線沒有海關檢驗，沒有資料統計，沒有明確的斷層節點，卻在歲月流轉中悄悄衰減。它的消逝從無宣告，只會在某一個尋常的瞬間被猛然察覺。
結語： 潮水往復，山海相逢
從潮汕抽紗的遠洋貿易，到百年前傳教士的跨文化流動；從父輩的離散命運，到作者自己的跨國生活；從方言的消逝與堅守，到一代人的身份認同焦慮。這本書以小見大，讓潮汕的故事，變成了所有遷徙者的共同故事。
老一輩潮人的出潮入海，是肉身的漂泊。乘紅頭船劈波斬浪，把一尊神明、一句鄉音、一套祭祀規矩帶到陌生海岸，在異鄉修廟立祀、抱團求生。那是生計所迫，是活下去的出路。新一代年輕人的出潮入海，是精神的遠行。不必再為溫飽下南洋，卻同樣要面對一個更廣闊、更龐雜的世界。在倫敦的課堂裡，在紐約的寫字樓裡，在曼谷的街巷裡，用另一種語言生活，用另一種節奏呼吸，卻始終帶著一套無法翻譯的潮州話詞彙、一套無法言說的祭祀記憶、一套刻進骨血的人情秩序。
真正的故鄉，從來不是地圖上某一片固定的海岸，某一座老宅，而是刻入骨血的飲食、信仰、族群記憶與生活底色。可以走出潮汕的山海，卻走不出潮汕的精神。所謂“出潮入海”，是帶著故土的底色，去擁抱廣闊世界；是從一方山海出發，最終在萬千人海中，認清自己的來路；是讓一方小小山海的氣質，匯入更大的人間。故鄉因此不會固化成標本，而是隨我們一起流動、生長、變化，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回望與敘述中，愈發深沉。
潮水沒有消失，它只是變成了海。
《出潮入海》简介
神明与食物、抽纱与记忆、语言与离散、内陆与海洋，离开故乡的我们，该如何面对自己的来处？
潮汕，自古一直是内陆叙事和海洋叙事的交汇点。它和东南亚之间的民间航船路线持续数百年。覆盖在欧美中产阶级家庭的餐桌上的抽纱作品，是潮汕人贴补家用的最好来源。但从我记事起，这条通往海外的路已经不存在了。我不知道，潮州的海在哪里。
十九岁那年离开潮汕，在外成家立业。四十岁后，我像先辈一样“下南洋”，入学东安格利亚大学学习创意写作，试图用英文描写离开甚久的故乡，寻找自身的潮汕性。
这本书起源于我的家族叙事，又不局限于此。潮汕的日常食物、祭祀、抽纱文化，潮州古城里的风物人事，“潮汕”这个概念在全球化背景的外部延展，我以一种新的视角将自己、将潮汕放到不分疆域的全球化浪潮中去。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