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住这座古都最深沉的底色:一个“合”字。
四千六百年前,黄帝、炎帝、蚩尤三大部落在洛阳西南的青要山罢戈息战、歃血会盟,那是华夏有史可溯的第一次文明大融合,“和合”二字自此扎根中原。此后,周公营建洛邑,瀍水两岸双城并立,以包容安顿殷商遗民;东汉洛阳成为丝绸之路东方起点,驼铃里汇流欧亚文明;北魏孝文帝迁都汉化,游牧与农耕在龙门石壁间浑然一体;武周神都万国来朝,城门常开、胸襟常阔。
及至“一五”时期七大国企落地,天南海北的建设者汇聚洛城,1958年第一台“东方红”拖拉机出厂,所有人拥有了共同的名字——洛阳人。这篇文章把六段融合史一线穿起,落点清亮:合,不是消灭差异,而是让差异在共同的命运里找到各自的位置。
撰文丨白文委
壹、青要之盟:“合”字的文明原点
洛阳的城市风骨,从不止于龙门石窟的千载佛韵,亦不止于牡丹倾城的绝代风华。这座千年古都最深沉、最绵长的底色,是一个合字。贯穿四千六百年的洛阳文明史,便是一部兼容并蓄、化异为同、聚散成和的生生融合史。自部落纷争到天下归心,自地域一隅到万国融通,洛阳每一次登顶时代高光,皆源于和合之道的传承与践行。
这份刻入城脉的包容基因,其文明源头,深藏于洛阳西南新安的青要群山之中。
四千六百年前,华夏人文初祖黄帝、炎帝、蚩尤三大部落,历经烽烟拉锯、群雄逐鹿,终在青要山罢戈息战、歃血会盟。此次旷世和盟,是华夏民族有史可溯的第一次文明大融合,和合二字自此扎根中原沃土,成为华夏文脉的精神原点。山中和合塬地势开阔,左揽双龙峡灵秀,右拥联珠峡清幽,塬顶古建和合宫,千年祀奉三祖、香火不绝。
曾经兵戎相向、逐鹿天下的部族先祖,最终共栖一庙、同享万民祭拜。这是洛阳最古老、最动人的精神箴言:世间纷争的开端或许是兵戈交锋,但文明永续的归宿,必然是和合共生。正是这场远古山河间的握手言和,奠定了华夏一统、兼容共生的文明根基,孕育了后世绵延不绝的中华文脉。
贰、周公营洛:隔水相望的共治初心
先贤周公,深谙青要山流传的和合大道。营建洛邑之时,他以超凡的政治格局,擘画双城并立的旷世格局。瀍水以西筑王城,为天子理政、诸侯朝会之地,承王室正统;瀍水以东建成周城,安居殷商遗民、屯驻殷八师之众。
对于刚刚臣服的部族,周人摒弃杀伐屠戮、驱逐奴役的狭隘格局,以诚相待、以容育人,予其城郭居所、安身生计,让前朝遗民扎根洛邑、安居乐业、融入新城。在礼崩乐坏、杀伐频发的上古时代,这份胸襟气度,堪称独绝天下。周人的智慧,从不是消灭差异、一统归一,而是以包容聚人心、以安定和天下,隔水相望的两座城,藏着华夏最早的共治初心与和合格局。
叁、丝路与北魏:驼铃汇流,胡汉交融
这份海纳百川的城市气度,让洛阳在东汉一朝,崛起为丝绸之路的东方起点,开启了千年文明汇流的盛世篇章。班超出使西域、重开丝路要道,洛阳自此取代旧都,成为欧亚大陆商贸互通、文明交融的核心枢纽。
漫漫丝路驼铃不绝,西域的高僧僧侣、商旅驼队、列国使节踏沙东来,齐聚洛城。中原锦绣丝绸、农耕文明西传万里,域外梵音佛法、异域风物东入中土。洛阳始终以开放之姿接纳四方,不排外、不固守,兼容异域文化、吸纳八方精粹,将外来文明尽数消化融汇,淬炼为自身生生不息的城市血脉。
及至北魏孝文帝迁都,将洛阳的兼容之道推向更深层次的文明交融。帝王携鲜卑部族举国南迁,定都洛城,更推行汉化革新:断胡语、习汉言,弃胡服、着汉裳,革胡姓、承汉宗,皇族拓跋氏改姓元氏,以身践行民族相融、文明互通。
纵观世界文明史,征服者主动放下族群壁垒、融入被征服文明,皆是罕见的胸襟与远见。龙门石窟之中,一尊尊造像衣袂翩跹、面容温润,承袭汉地儒雅风骨,兼具北方雄浑气韵,便是这场民族大融合最鲜活、最不朽的石刻见证。鲜卑的雄健刀锋,雕琢出汉风雅致的千年佛龛,游牧与农耕、征服与归和,在洛城山水石壁间,彻底相融、浑然一体。
肆、神都万国:女皇时代的开放顶点
武周盛世,女皇定都洛阳、尊为神都,将这座城市的万国气象、和合格局推向顶峰。明堂巍峨、天堂高耸,成为四海宾朋汇聚之地。天堂二层《万国来朝》壁画,定格了盛唐极致风华:波斯使臣敬献奇珍,新罗使者奉上贡品,欧亚非百余国使节躬身朝拜、齐聚神都。
千年封建帝制,唯武周一朝,以女性帝王的开阔格局,打破时代桎梏,敞开洛城殿门,接纳天下万民、融通四海文明。这不仅是盛世王权的恢弘彰显,更是洛阳千年不变的城市气魄:城门常开、胸襟常阔,不负八方奔赴,不负万国同心。
伍、工业星火:数十万人共铸“洛阳人”
而洛阳最质朴、最动人,也最为沉静的一次古今和合,藏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工业星火之中。
新中国“一五”建设时期,七大国企重磅落地洛城,一拖、洛轴、洛矿、洛铜、洛耐、洛热、河柴,七大工业基石,托起这座古城的现代新生。为奔赴这场强国建设之约,数十万建设者跨越山海、齐聚中原。
上海的技术匠人携技而来,东北的骨干青年蓄势而至,五湖四海的建设者背井离乡、奔赴洛城。天南海北的方言交织错落,南北各异的烟火相融共生,不同的风俗、不同的过往,都汇聚在简陋的工棚厂房,凝聚在轰鸣的生产流水线。
1958年7月20日,第一台“东方红”拖拉机轰鸣出厂、惊艳问世。那一刻,所有奔赴洛城的建设者,不分南北、无分籍贯,褪去了他乡的身份烙印,拥有了共同的名字——洛阳人。
没有帝王诏令的加持,没有文明革新的声势,这场现代交融,最是朴素也最是磅礴。万千同胞以汗水为墨、以实干为基,跨越地域隔阂、凝聚同心合力,让千年古都焕发工业新生,书写了新时代的和合篇章。
陆、生生之城:洛阳从不追求纯粹
从青要山远古三祖的歃血盟誓,到周公洛邑的双城共治;从丝路古道的驼铃汇流,到北魏南北的民族交融;从武周神都的万国来朝,到当代工业的同心共建——洛阳四千六百年的每一次蜕变、每一次新生,皆遵循着不变的文明逻辑:聚八方之人、容万千之异,让不同的风骨相融共生,让各异的力量同向而行,终成一城文脉永续、基业长青。
这就是洛阳的合和文化。它不写在经书里,而刻在每一层地层中。你脚下踩着的洛阳,是四千六百年来无数“外来者”与“本地人”共同夯实的土地。合,不是消灭差异,而是让差异在共同的命运里找到各自的位置。洛阳从未纯粹过,它的伟大恰恰在于它从不追求纯粹。
作者简介
白文委,老洛阳人,白居易五十五世孙,白居易文化与精神传播者,洛阳白居易研究会副会长,长期致力于白居易文化与河洛文化的研究与传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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