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殊写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花落了留不住,燕子回来了,可回来的燕子还是去年那一只吗。

人一生里最深的感慨,往往不在大悲大喜处,在某个很平常的当口。

桥还是那座桥,水还是那样绿,站在桥上的人七十五岁了。

花还是那样红,同看的人换了一批。这十首诗词里,有人隔四十年重访一座园子,有人在花下被人笑老,有人年年替别人缝嫁衣。

读的时候不必急着叹,慢慢地,那口气自己会从心里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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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柳老不吹绵。

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

——宋·陆游《沈园二首》

城头的斜阳落下来,画角在暮色里响,声音是哀的。沈园还在,池子改了,台子改了,回廊也改了。他慢慢走,认不出几处。

桥还在。桥下的春水绿得跟当年一样。那一年她从这里走过,影子落在水面上,一晃就没了。他记得那一晃。

四十年。梦里断了,香也消了。园里的柳树老得不再飞絮,春天来了,它们光秃秃地绿着,一点绒都不肯吐。

他自己也快成为会稽山下的一抔土。七十五岁的人,走一趟少一趟。可他还是来了,站在旧地方,眼泪自己下来。

人活得比自己的爱情长,这是一件很残忍的事。记得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剩一个,那一个也快要走了。他哭的不是那个女子,是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能证明那一年春天真的有过。

—【02】—

舣舟柳岸载清尊,招我花边一赏春。

莫笑看花人已老,白头曾是少年人。

——宋·王炎《将使有诗许移厨双溪次其韵》

船靠在柳岸上,酒带着。朋友在花那边招手,叫他过去一起看春天。

他过去了。头发白的,站在花丛里,大约有点不合衬。有人笑他。

他说,别笑,这个白头的人,也曾经是少年。

王炎自号双溪,晚年住在婺源。他说得很平,不激动,不辩解。花下站着的老者,谁都年轻过;花下站着的少年,谁都会老。

一年一年的花看着人从黑发到白发,它不说话。人替它说了这一句,说出来,满座都静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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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杨柳回塘,鸳鸯别浦。

绿萍涨断莲舟路。

断无蜂蝶慕幽香,红衣脱尽芳心苦。

返照迎潮,行云带雨。

依依似与骚人语。

当年不肯嫁春风,无端却被秋风误。

——宋·贺铸《芳心苦·杨柳回塘》

杨柳绕着回塘,鸳鸯在别浦。绿萍一夜涨满,把采莲的小船堵在外头,进不来了。

没有蜂,没有蝶。这一处太幽,香气飘不出去,也没人闻得见。红的衣裳一件一件脱尽,里头那颗心是苦的。

夕照迎着潮水,行云带着雨。它在风里依依地摇,像要跟写诗的人说几句话。

它当年不肯嫁给春风。桃李在二月里争着开,它不开,它要等夏天,等自己的时令。等到了,夏天过完,秋风就来了。

贺铸出身贵胄,是宋太祖贺皇后的族孙,一生做着低阶的武职,晚年退居苏州。人称他贺鬼头,相貌奇丑,词写得极美。

不肯将就的花,开得晚,谢得早。这世上有一种苦,是自己选的时令造成的。可要它重来一次,它还是不肯嫁春风。

—【04】—

落日五湖游,烟波处处愁。

沉浮千古事,谁与问东流。

——唐·薛莹《秋日湖上》

落日的时候在五湖上泛舟。烟波起来了,一处一处,都是愁。

千古的兴亡在这片水上沉过又浮过。相传范蠡功成之后从这里泛舟走了,一叶船,从此不见。吴国的楼船沉在底下,越国的旗也旧了。

谁来问一问这东流的水呢。水不答。它只管往东,把所有人的成败都带走。

人在这样的水面上,会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得失轻得很。轻得很,可还是放不下。这大概就是他一上船就发愁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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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

不须计较苦劳心。万事原来有命。

幸遇三杯酒好,况逢一朵花新。

片时欢笑且相亲。明日阴晴未定。

——宋·朱敦儒《西江月·世事短如春梦》

世事短得像一场春梦,人情薄得像秋天的云。不必费心去计较,万事早有安排。

好在还有三杯酒,好在,还遇上一朵新开的花。这一刻笑起来,跟眼前人亲近亲近。明天是阴是晴,谁说得准。

朱敦儒是洛阳人。早年在洛阳隐居,朝廷几次召他,他不去,说自己麋鹿之性,放浪山水。靖康年间天翻地覆,他带着家往南逃,洛阳丢在了北边。

经历过那些的人,说人情薄似秋云,不是矫情。是他真的见过人心在乱世里怎么变。

所以这三杯酒喝得很实在。不是不知道明天难测,是太知道了,才把今天这一朵花看得那么重。旷达这样东西,底下常常压着一场没处说的大哭。

—【06】—

蓬门未识绮罗香,拟托良媒益自伤。

谁爱风流高格调,共怜时世俭梳妆。

敢将十指夸针巧,不把双眉斗画长。

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

——唐·秦韬玉《贫女》

蓬草编的门,里头住的人从来没闻过绫罗的香气。想托个好媒人替自己说说,念头一起,先自伤了一回。

谁欣赏那种高格调的风流呢。眼下时兴的是简朴的妆样,人人都爱那一套。她的手指头功夫极好,敢跟人比针线;眉毛不肯跟人比谁画得长。

一年一年,金线压在指下,绣的是别人的嫁衣。

秦韬玉活在唐末,那是个门第和门路说话的年代。寒士写得再好,也得有人肯递一句话。这首诗表面写女子,写的是一整代读书人的处境。

最疼的地方在于,她的活儿是真好。真好,还是替别人做。这世上多少人的手艺、心力、青春,都缝进了不属于自己的那件衣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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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

分散逐风转,此已非常身。

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

得欢当作乐,斗酒聚比邻。

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

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

——东晋·陶渊明《杂诗十二首·其一》

人活在世上没有根,也没有蒂,像路上的尘土。风一来就散,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转。转着转着,已经不是原来那个自己了。

可既然都落在这一片地上,就是兄弟。何必非要一个娘生的才算亲。

有酒就聚起来喝,把邻居叫上,一斗酒,几个人,笑一场。

好年岁不会再来第二遍,一天里也不会有第二个早晨。该使劲的时候使劲,岁月不等人。

陶渊明写这些的时候,已经归田多年。他见过桓玄称帝,见过刘裕起兵,晋室一年一年往下沉。乱世里的人,命跟尘土一样,说散就散。

正因为无根,才要把眼前这几个人认作兄弟。正因为早晨只有一次,才要在天还亮着的时候起身。这不是消极人的话,是一个看透了无常的人,回过头来把日子攥紧。

—【08】—

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往事云雨散,积意如山丘。

圣人已为土,土复成海流。

曷为梦寐中,常见孔与周。

——宋·陈普《拟古八首·其一》

人活不满一百岁,心里装着一千年的忧虑。往事像云雨一样散了,积下来的意念堆成山丘。

圣人也早成了土。土再变,成了海里的流。什么都留不住……

那为什么梦里还常常见到孔子和周公呢。

陈普是宋末元初的读书人,朝代换了,他没有出去做官,在福建的山里教书,学生叫他石堂先生。

一个把万事看空的人,夜里还是梦见那两位。这就是他身上最真的地方。道理上他知道圣贤已为土,血脉里他还在接着那条线。

人这一辈子,有些东西是明知无用还要守的。守的不是那几个人,是自己心里那个不肯散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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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

垂杨紫陌洛城东。

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

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

今年花胜去年红。

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宋·欧阳修《浪淘沙·把酒祝东风》

举起酒杯,跟东风说一句,慢一点走,我们一起从容一会儿。

洛阳城东那条路上,垂杨夹着紫陌。当年携手走过的地方,一处一处,芳丛都游遍了。

聚散太匆匆,这个恨没有尽头。今年的花比去年红。可惜明年花开得更好,那时候跟谁一起看呢。

欧阳修二十几岁在洛阳做留守推官,跟梅尧臣、尹洙一班年轻人天天混在一起,饮酒、论文、看花。那三年是他一生里最松快的日子。后来各自散去,再没有凑齐过。

花年年更红,人年年更少。时间和人事,各走各的方向。

所以那一杯酒不是敬花,是敬东风,求它走慢些。求也无用。人只能在花最好的时候多看几眼,记住旁边站着的是谁。

—【10】—

击石乃有火,不击元无烟。

人学始知道,不学非自然。

万事须己运,他得非我贤。

青春须早为,岂能长少年。

——唐·孟郊《劝学》

石头相击才有火星出来。不击,连一点烟都没有。

人要学,才知道那些道理。不学,道理不会自己长出来。万事得自己运转,别人替你得来的,不算你的本事。

青春要早早地用起来,谁能一直做少年呢。

孟郊四十六岁才中进士。前面两次落第,长安的花他看过两回,都是别人的春天。等到登第那年,他骑马跑遍长安,说一天要把满城的花看完。

一个把大半青春耗在落榜上的人,回过头劝别人趁早。这话里没有教训的味道,是他自己的疼。

石头搁着不动,就是一块石头。要有人拿它去撞,才有那一点火。人也一样。火不在石头里,在撞的那一下里。趁着还有力气,去撞一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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