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不认可2016年的南海仲裁结果，联合国是否就能取消中国的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席位？
这个问题牵涉的，是仲裁与《联合国宪章》之间的制度关系。
它默认了一个前提，即联合国内部存在一套可以“罢免”常任理事国的程序，只要某个国家“不听话”，就能被摘掉席位。
这个前提是否成立，可靠的办法是翻开规定联合国组织结构如何变动的那份文件，也就是《联合国宪章》，尤其是其中的第十八章“修正”。
这一章只有第一百零八条和第一百零九条两个条文，却恰好回答了开头的这个疑问。
一、仲裁裁决难撼宪章席位
南海仲裁案是菲律宾在2013年单方面提起的，仲裁庭于2016年7月12日公布裁决。
中国从一开始就明确表示不接受、不参与，理由是仲裁涉及的问题实质上关乎领土主权和海洋划界，而中国早在2006年就依据《联合国海洋法公约》第二百九十八条作出排除性声明，将海洋划界等争端排除在强制争端解决程序之外。
因此中方认为仲裁庭没有管辖权，裁决无效，没有拘束力。
裁决公布后不久，中国政府发表了《中国坚持通过谈判解决中国与菲律宾在南海的有关争议》白皮书，系统阐述了这一立场。
中国在南海的主张也并非凭空而来。
按照中方公布的史料，中国人民早在汉代就已在南海航行、捕鱼，历代渔民留下的航海记录和生产活动，是最早发现和利用这些岛礁的证据。
二战结束后，中国政府依据《开罗宣言》《波茨坦公告》收复南海诸岛，并于1947年前后完成岛礁命名和断续线的划定，1948年正式公布《南海诸岛位置图》。
此后相当长的时间里，周边国家并未对此提出异议。
更关键的是，常任理事国的名单并不是某项决议授予的，而是直接写进了《宪章》第五章“安全理事会”的条文里。
第二十三条列明了中、法、苏、英、美五国为常任理事国（苏联的席位在1991年后由俄罗斯继承）。
既然名单是宪章文本本身的一部分，想要改变它，就不是安理会或者联大通过一项决议能做到的，唯一的路径是修改《联合国宪章》，而修改宪章的规则，恰恰就写在第十八章。
二、修宪门槛绕不开五常票
第一百零八条的规定并不复杂。
宪章修正案要对联合国所有会员国生效，必须同时满足两个条件：一是经大会会员国三分之二表决通过；二是由联合国会员国三分之二、包括安全理事会全体常任理事国，各自依照本国宪法程序批准。
整条规定里最要紧的，就是“包括安全理事会全体常任理事国”这几个字。
设想有人在联大提出一项取消某国常任理事国资格的修正案，就算它拿到了三分之二的赞成票，随后又有三分之二的会员国完成了国内批准程序，只要五个常任理事国当中有一个不批准，这项修正案依然无法生效。
放到开头那个问题里，结论其实很直白：任何取消中国常任理事国资格的修正案，都必须经过中国自己批准。
中国不点头，这条路从一开始就走不通。而且这个逻辑并不只针对中国，美国、俄罗斯、英国和法国同样适用。
五个常任理事国中的任何一个，都可以挡住针对自己或其他常任理事国的修宪动议。换句话说，按照这些规则，同样的保护也落在美国自己身上。
也许有人会退一步想，单项修正行不通，那能不能开一次大会，把整部宪章重新审视一遍？第一百零九条正好对此作了规定。
按照该条，联合国会员国为检讨宪章，可以经大会会员国三分之二表决，并经安全理事会任意九个理事国表决，确定日期和地点，举行全体会议，每个会员国在会上都只有一票。
不过，全体会议以三分之二表决建议的任何宪章修改，同样必须经联合国会员国三分之二、包括安全理事会全体常任理事国，各依本国宪法程序批准后才能生效。
这一条还附带了一项过渡安排：如果宪章生效后到大会第十届年会之前，这样的全体会议还没有举行，就应把召集会议的提议列入第十届年会议程；只要得到大会会员国过半数和安理会任意七个理事国的表决，会议就应当举行。
而细看第一百零九条，会发现它在“召开会议”这一步把门槛放低了。
只需要安理会任意九个理事国同意，并不要求常任理事国一致，常任理事国在这个环节没有否决权。
可一旦到了“修改生效”这一步，门槛又回到了第一百零八条的标准，仍然要求全体常任理事国批准。
三、制度设计源自大国共识
第二十七条还规定，安理会对实质性事项的决议，须有至少9个理事国赞成，且没有常任理事国投反对票；按现行实践，常任理事国弃权并不阻止决议通过，这就是通常所说的否决权。
联合国的创建者从国际联盟的失败中得出教训：主要大国一旦被排除在体系之外，或者被体系推到对立面，国际组织就很难在和平与安全问题上真正发挥作用。
所以宪章从设计之初，就没有留下任何绕开大国、单方面剥夺其常任席位的机制。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联合国成立八十余年，宪章正式修改的次数屈指可数。
从联合国官网列出的条目看，正式修正只涉及第二十三、二十七、六十一和一百零九条，内容主要是扩大安理会和经济及社会理事会的规模，比如安理会从11个理事国扩大到15个，并相应调整表决票数。
第一百零九条中“任何九理事国”的表述，也正是1968年生效的修正后从原来的“任何七理事国”改过来的。
还有人会另辟蹊径，想到宪章第二章里关于暂停会员权利或开除会员国的条款。
根据第五条和第六条，暂停或开除会员国都需要由大会“经安全理事会之建议”作出决定，而安理会的这类建议属于实质性决定，同样受常任理事国否决权的约束。
至于1971年联大第2758号决议，那是解决中国在联合国的合法代表权问题，恢复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一切权利，并没有改变“中国”作为常任理事国的身份，自然也谈不上先例。
从现实层面看，把仲裁裁决当成“试金石”的说法本身也站不住脚。
美国至今没有批准《联合国海洋法公约》，却经常以该公约的维护者自居，这种立场上的落差，在国际上一直不乏质疑。
南海周边国家对局势的判断也更务实，马来西亚、文莱等国这些年与中国保持着较为平稳的关系，通过经贸合作获得了实际收益，并没有随着仲裁案起舞。
而南海问题上的分歧客观存在，各方仍然需要在外交和法律框架内继续沟通处理。
但如果想借一纸仲裁裁决去“撤销”一个常任理事国的席位，在现行宪章之下根本行不通。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