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的清蒸鲈鱼刚端上桌,客厅里就传来了几声客气的笑。

我解下围裙擦了擦手,走出去招呼老公周明那两位从海口过来的大学同学。左边穿灰色夹克、拎着两盒椰子糕和茶叶的是赵鹏,看着忠厚实在;右边穿件亮蓝色翻领衫、手腕上戴着块金色大表盘手表的叫林伟,嘴特别甜,进门起就没停过夸房子亮堂。

“早就听老周说嫂子能干又贤惠,今天头一回登门,真麻烦嫂子忙活这一大桌子。”林伟站起身朝我虚拱了拱手,眼神扫过桌上的白灼虾、红烧排骨和蒜蓉生菜,笑容满面地说,“早知道该早几年来看看老周的新家。”

我刚要顺着话头客气两句“快坐下动筷”,坐在儿童餐椅上的三岁女儿朵朵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勺子。

小丫头睁大眼睛盯着林伟看了两秒,抬起沾着一点米粒的胖手指,直直指向林伟,声音清脆得整个客厅都听得见:“妈妈,这叔叔来过。”

屋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周明正给赵鹏倒茶,手腕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溅了几滴在桌布上,他脸上那副热情的笑瞬间僵住。林伟端着茶杯的手也顿在半空,眼神飞快地往周明那边瞥了一眼,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哎哟,小姑娘记性真好,可惜认错人啦。”林伟俯下身想逗朵朵,“叔叔在海口待着呢,坐飞机过来要好几个钟头,今天真是头一回来你们家,哪来过呀。”

周明也赶紧拿纸巾擦桌子,顺手把朵朵举着的小胳膊按下来,语气比平时急了几分:“朵朵别瞎指,不礼貌。你肯定认成楼下卖水果的叔叔了,快吃你的虾。”

三岁的小孩最较真,最听不得大人说她“瞎说”。

朵朵被爸爸一按,小嘴一撇,脖子梗得更直了,指着林伟的大声反驳:“我没有!他来过!他还撕了我画画本的纸,给了我两颗绿色的糖!”

这话一出口,连原本正低头拆湿巾的赵鹏都停了下来,疑惑地抬头看看林伟,又看看周明。

我心里“咯噔”一下,后背莫名起了一层凉意。

周明在一家民营机械设备公司做销售和项目对接,我们在省城买房六年,房贷还剩四十二万。他那些在海口念大学时的同学,毕业后大多留在海南,平时也就逢年过节在群里发个红包。前几天周明突然说,赵鹏来这边参加一个为期三天的行业培训,林伟正好也顺路过来谈点装修材料生意,两个老同学难得聚齐,一定要请到家里吃顿便饭。

为了这顿饭,我请了半天年假,下午跑了两趟菜市场,特意挑海鲜做,就怕怠慢了远道而来的客人。周明从昨晚开始就反复叮嘱我,说林伟在海口自己包工程做老板,路子野,面子大,也是头一回来咱们家认门,让我把客厅收拾利索些,饭菜丰盛点。

可现在,三岁的女儿当着客人的面,言之凿凿地说这个“头一回登门”的林叔叔来过,还记得他撕过画画本、给过绿色的糖。

小孩子不会编瞎话,更编不出“撕画画本”这种具体到不能再具体的细节。

如果换作二十来岁刚结婚那会儿,我可能当场就要拉下脸问个明白。但三十五岁的人了,我在建材公司做了十来年财务内勤,每天跟数字和人情打交道,知道有些事在饭桌上掀开了,除了让彼此下不来台,问不出半句真话。

我脸上没露出半点异样,甚至很快笑出了声,拿公筷夹了一块剔好刺的鱼腹肉放进朵朵的小碗里:“行了行了,咱家朵朵眼神好,大概是前两天在小区游乐场见过长得像的叔叔。来,赵鹏,林伟,别光坐着,趁热吃鱼,凉了就腥了。”

林伟明显松了一口气,连忙端起酒杯附和:“还是嫂子通透!小孩嘛,看到差不多体格的男人都觉得眼熟。来来来,老周,咱们先敬嫂子一杯,今天真费心了。”

周明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了滚,却不敢抬头看我的眼睛。

这顿饭吃得表面热热闹闹,其实桌上每个人的心思都不在一个频道上。

我一边给朵朵剥虾,一边暗暗留着神。周明平时酒量一般,今晚却频频主动劝酒,话也比平时密,一会儿问海口这几年的气候,一会儿聊学校门口那条小吃街还在不在,就是不让话头往近两年的生意和私事上落。

林伟倒是很能吹,几口酒下肚,靠在椅背上就开始讲他在海口接了某个度假酒店的翻新材料单子,动辄几十万上百万的流水,话里话外都在抬高自己。可我仔细一听,他说的全是大词,什么“甲方老总”“年底大结账”,真问到具体是哪一片区、做的什么品类,他就端起杯子打哈哈遮过去。

倒是旁边的赵鹏实在,他在海口一家物流公司做仓库主管,说话不紧不慢。吃了一半,赵鹏夹了块排骨,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林伟:“对了老林,前两个月你不是也来过这边一趟吗?我记得你在朋友圈发过这边的机场照片,当时我还问你要不要找老周聚聚,你说你赶着看材料当天就回去了。怎么,那次真没联系上老周啊?”

屋里又安静了一瞬。

我捏着虾壳的手指顿了顿,垂下眼皮没说话,耳朵却竖得笔直。

林伟夹菜的筷子晃了一下,很快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干笑两声:“嗨,那次可太赶了!客户催着签个急单,我下了飞机直奔工业园,晚上九点多就飞回去了,哪有工夫打扰老周啊,也就发个朋友圈留个纪念。”

周明跟着点头,声音发干:“是啊,他那次急着赶路,我当时公司也忙,压根没见着面。”

说完,周明飞快地瞟了我一眼,大概是见我正低头给朵朵擦嘴,才又端起酒杯跟赵鹏碰了一下。

我心里却已经跟明镜似的了。

两个月前,林伟来过这座城市。而且林伟根本不是什么“当天飞回去”,他来过我们家,进了我们客厅,还撕过朵朵的画画本。

我迅速在脑子里翻了一遍两个月前的日历。

两个月前正是五月初,老家房子重新换厨房老化的水管和电路,我爸妈年纪大了盯着不放心,我特意请了周五一天假,连着周末回去帮了三天忙。那三天,周明一个人在家带朵朵。

那是我结婚六年、生完朵朵后,唯一一次连续三天两夜不在家。

当时周明在电话里每天都报平安,说父女俩在家吃得好睡得好,朵朵乖得很。我周日晚上拖着行李箱进门时,他还特意炒了三个菜接我,唯独我收拾玩具时发现朵朵那本新买的硬皮画画本少了几页,他当时随口说是丫头自己撕着叠纸飞机玩了。

现在全对上了。

画画本不是朵朵自己撕的,是趁我不在家的那三天,林伟上门时撕的。

一顿饭吃到晚上八点半。赵鹏记挂着明天早上培训班要签到,起身告辞。林伟本想再坐会儿,眼神一直往周明身上递,大概是看我一直在客厅陪着收拾,没机会单独说话,便也跟着站了起来。

到了玄关换鞋时,林伟拍了拍周明的肩膀:“老周,我行李箱里那条海口带来的烟忘在车后备箱了,你顺便跟我下楼一趟,我拿给你尝尝。”

周明如蒙大赦,连外套都没穿,穿着拖鞋就跟着出了门。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八点三十五分。如果只是下楼拿条烟、顺便送到小区门口打车,来回最多十分钟。

我没急着追出去,而是先带朵朵去卫生间洗漱,把她哄进次卧小床。三岁的小丫头玩累了一天,刚躺下就抓着我的袖子嘟囔:“妈妈,那个穿蓝衣服的叔叔……是不是又要把我的画画本拿走呀?”

我心里一酸,摸了摸她的小脑袋,轻声哄她:“不会的,妈妈帮你把画画本收好,快闭眼睡觉。”

等朵朵呼吸匀了,我轻手轻脚走出卧室。挂钟已经指向九点零五分。

整整三十分钟,周明还没上来。

我走到客厅角落的玩具收纳箱前,翻出朵朵那本画画本。本子前面二十多页全是她乱涂乱画的小太阳和小花,翻到最后两页时,能清晰地看到靠近装订线的位置留着两道锯齿状的撕痕,连着两张白纸被人直接拽了下来。而在倒数第三页空白的右下角,还有几道蓝黑色的圆珠笔划痕——显然是有人当时写字前,笔不出水,顺手在纸角划拉试墨迹留下的。

那绝对不是三岁孩子握笔的力道,也不是周明平时用的中性笔颜色。

我把本子放回原处,走到阳台往下望了一眼。小区路灯昏黄,花坛边那棵香樟树下,一明一暗两点烟头红光正对着。虽然听不清声音,但我能看清周明一直低着头站在原地,而林伟抬着手比划着什么,语气看着不像刚才在饭桌上那么客气,倒像是在催促、施压。

又过了五分钟,林伟的身影朝小区东门走去,周明独自站在树下又抽完半根烟,才慢吞吞地往单元楼走。

防盗门“咔哒”一声响,周明进门时带进一股浓重的烟味,手里却空空荡荡,根本没有什么海口香烟。

见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大灯,只留了一盏落地台灯,他明显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怎么还没睡?朵朵睡着了?”

“睡着了。”我声音很平,没带火气,“烟呢?林伟不是喊你下楼拿烟吗?”

周明站在玄关,脚尖蹭着地垫,干咽了一口唾沫:“哦……他说放酒店房间了,没带在车上,我们在楼下聊了两句旧事,就顺便送他们上了网约车。”

“聊旧事能聊三十五分钟?”我看着他的眼睛,“周明,咱们结婚七年,你平时在楼下送人超过五分钟都嫌蚊子咬。再说,你从不抽这么冲的烤烟,刚才你在香樟树下连抽了两根吧?”

周明的肩膀瞬间塌了一半,张了张嘴想辩解,却看见我把茶几上那本硬皮画画本翻到了最后两页,指着那几道圆珠笔试墨的划痕。

“两个月前,五月初我回老家换水管那三天,林伟来过家里。”我一句一句说得很慢,不想跟他绕圈子,“赵鹏刚才在桌上也说漏了,林伟五月初来过咱们市。你们俩今天演这么一出‘头一回登门’的戏,到底是瞒着我什么?”

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作响。

周明站在客厅中央,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本来就是个藏不住事的人,平时跟我吵架顶多闷头不说话,真要让他当面撒个天衣无缝的谎,他根本扛不住。

僵持了差不多两分钟,他一屁股坐到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双手抓了抓头发,声音哑得厉害:“真没什么大事……就是两个月前他过来跑材料,顺路来看看我和朵朵。我怕你刚从老家回来累,还要顾着家里招待客人,就没跟你说他来过。”

“看你和朵朵,需要把画画本撕两页?需要今天当着赵鹏的面假装从没进过这扇门?”我没被他带偏,直接伸出手,“把你那张存定期的银行卡,还有手机银行打开给我看。”

周明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好端端看银行卡干什么?不是说好了,等今年十月份定期到期,连本带利取出来去银行提前还一笔房贷吗?”

“对,那是我们说好的。”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那张卡里原本有十五万,是你这四年攒下来的绩效奖金和年终奖。平时家里的水电物业、幼儿园学费、老人逢年过节的礼钱,全是我那张工资卡出,我那张卡里也只留了九万块钱应急。那十五万,你敢现在打开手机让我看一眼余额吗?”

我太了解他了。这两年机械行业不好做,周明公司的订单缩水,他的月收入从早几年的万把块降到了七千左右,有时候还得看甲方脸色拖到月底才发。他这个人好面子,看我这几年财务工作稳当、收入没怎么受影响,心里一直憋着股劲,总觉得自己没扛起家里的重担。

前阵子我随口提过一次“十月份还掉十五万房贷,每月月供能少一千多”,他当时脸色就不太自然,还含糊说过一句“到时候再看,说不定有更好的理财路子”。那时候我只当他嫌银行定期利息低,压根没往深处想。

此刻被我逼到墙角,周明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手指攥着手机壳死活不肯解锁。

我没再去抢他的手机,只是站起身看着他:“周明,你要是不敢开,明天一早我就给赵鹏打电话问问,林伟在海口到底是个什么底细。大家都是三十七八岁拖家带口的人,真要是借钱或者合伙出事了,你一个人瞒着能扛过去吗?”

这句话像是把周明心里最后那根撑着的弦彻底崩断了。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似的往后仰在沙发靠背上,闭着眼睛说:“别找赵鹏,这事跟赵鹏没关系。敏敏……那十五万,两个月前被我转出去十三万。”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真听到“十三万”这个数从他嘴里吐出来,我还是觉得耳膜嗡嗡作响,胃里一阵发紧。

我们两口子都不是大富大贵人家。我爸妈是小县城普通退休工人,公婆在城郊做点小本生意的养老钱也只够自己看病吃饭。这十五万,是我们从牙缝里省吃俭用攒了整整四年才凑出来的提前还贷本金,也是抵御家里任何突发状况的一半底气。

我强压着心口翻涌的怒火,坐回沙发上,声音冷得像冰:“转给林伟了?怎么转的?他今天又为什么跟着赵鹏一起过来?”

周明终于解锁了手机,手抖着点开银行流水和聊天记录,把屏幕朝我推了过来。

屏幕上的数字白纸黑字,刺得我眼睛疼。

五月六日,正是我回老家的第二天上午,周明分两笔给一个叫“林伟”的个人账户转账——一笔八万,一笔五万,凑足十三万。原来林伟那天上午就坐高铁过来了,因为周明在家带着朵朵不便出门,林伟就直接上了门。

那两页从朵朵画画本上撕下来的白纸,是林伟用来写银行卡号和算利息的。

按周明的说法,林伟今年年初在海口包了一个连锁酒店的局部翻新工程,五月初跟我老公哭穷,说前期垫资太多,差十五万周转一下就能把一批主材提出来,只要三个月,工程款一到账,连本带利还十五万八——三个月白赚一万八的“分红”。

“他说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就当拉兄弟一把。”周明声音低得像蚊子哼,脸上满是懊恼,“我想着十月份才还房贷,钱放银行才几个利息,不如搏一把赚个一万八,到时候直接凑十七万还房贷,也能让你松口气……我哪知道会变成这样!”

我没接他的忏悔,直接问最要紧的:“协议呢?他说怎么变成这样了?刚才在楼下香樟树下,他跟你说什么了?”

周明起身去玄关衣柜最里层,从一件冬天的旧羽绒服内兜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A4纸。

我展开一看,气得差点笑出声。

这哪是什么正规合同,简直就是一张草纸。上面用黑笔手写着“合作协议”四个字,写着甲方林伟、乙方周明,周明出资十三万元用于海口某酒店材料采购,三个月后连本带利结算。底下只有林伟一个人的签名和手印,连他公司的公章都没盖,没有具体的工程项目名称,没有违约条款,甚至连个明确的逾期赔付日期都没有写清楚!

“你做销售这么多年,连份正规合同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吗?”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节都在发凉,“就凭这一张连公章都没有的破纸,你把十三万转给一个个人账户?”

“他说那是私人合伙走账,盖公司公章还要交税,麻烦……”周明搓着脸,语气里透出深深的绝望,“我哪想到,上个月底本来该回款的,他突然说甲方验收卡住了,一直拖到现在。今天赵鹏来这边培训,林伟硬要跟着一起过来吃饭,我以为他是来跟我当面还钱或者给个准信的,谁知道……”

“谁知道什么?”我追问。

周明咬了咬牙,声音发颤:“谁知道刚才在楼下,他跟我说这批材料卡在物流和尾款上了,让我再想办法凑七万块钱过去垫上!他说只要再垫七万把货提出来交付了,前面十三万连着利润下个月就能全回来,要是不垫,前面那十三万也得跟着死在里头!”

“七万?”我气得浑身发冷,直接把那张A4纸拍在茶几上,“他今天来家里吃饭,吃着我忙活一下午做的鱼和虾,满嘴夸着嫂子贤惠,实际上就是来看咱们家底还在不在,想把你往死里逼,再从我手里抠七万块钱出去?”

“我没答应!”周明急忙解释,“我跟他说家里真没钱了,卡里就剩两万,可他一直拿兄弟情分和前面那十三万压我,说要是这笔单子黄了,他也破产,到时候一分钱都拿不出来……”

看着面前这个三十七岁的大男人红着眼眶、一脸无措的样子,我心里没有半点软下来,反而清醒得可怕。

这就是典型的连环套——先用高利息和小恩小惠把人拉进水,等本金攥在自己手里了,再哭穷卖惨,用“沉没成本”逼着你继续往里填钱。只要你心软再填七万,后面就有无穷无尽的五万、八万等着你,直到把整个家底掏干。

更可气的是,周明今天还真动过念头,要不是朵朵那一句“这叔叔来过”戳破了这层窗户纸,他明天说不定就要编个什么“公司资金周转”或者“亲戚借钱”的谎话,来套我卡里那九万块钱应急款了!

那一晚,周明窝在客厅沙发上抽了一夜的闷烟,我却没有时间陪他唉声叹气。

我在卧室里开着笔记本电脑,利用自己平时在建材公司审核供应商资质的习惯,打开了公开的企业信息查询平台,把林伟名下那家所谓“海口装饰工程公司”查了个底朝天。

不查不知道,一查脊梁骨更凉。

那家公司注册才两年,注册资本五十万,实缴资本是零,参保人数只有两个人。更扎眼的是,公开信息里清清楚楚挂着两条提示:去年年底因为拖欠一家五金店三万多货款被起诉过一次,今年年初又有一条经营异常记录,根本不是他嘴里吹的那种“年流水几百万的大包工头”。

他大概率是在海口拆东墙补西墙,实在周转不灵了,才打起了老同学的主意。

我关掉电脑,靠在床头算账。

眼下报警够不上刑事立案,毕竟人家签了合作协议,属于民事经济纠纷,去派出所人家也只能建议去法院起诉。可真要按那张连公章都没有的“合作协议”去打官司,林伟完全可以说“生意亏本了,合伙共担风险”,到时候连这十三万的本金性质都说不清,拖都能把我们拖死!

唯一的破局办法,就是趁着林伟明天还没飞回海口,当着他的面,把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合伙协议”,废掉,换成一张具有法律效力的正规个人《借条》!而且,必须让他立刻拿出一部分现钱表态,把“投资风险”彻底锁死成“明确债务”。

主意打定,我翻出周明刚才给我的聊天记录,仔细截了图,又对照着平时公司法务发过的标准模板,自己一字一句在电脑上起草了一份详尽的《还款协议及借条》。上面写明了借款总金额十三万元,原五月六日所谓合作协议作废,明确还款人林伟的身份证号、住址、银行卡号,并列出了分期还款计划、逾期违约责任以及纠纷管辖法院。

折腾完这些,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早上六点半,我洗了把冷水脸,直接把沙发上迷迷糊糊的周明推醒:“起来洗脸,换身利索衣服。七点半我妈——不对,你妈住得近,我给婆婆打个电话,让她过来帮着看两小时朵朵,就说咱们俩去趟银行办业务。”

周明愣了一下,脸色发白:“这么早去哪儿?林伟不是十一点才退房去机场吗?”

“等他退了房去了机场,你上哪儿找他去?”我把打印好的两份借条放进包里,顺手抓起手机和身份证,“现在才七点,赵鹏八点半要出门去培训班,林伟肯定还在酒店睡觉。咱们现在就过去堵他,趁着赵鹏还在,趁着他还要那张脸。”

周明张了张嘴,似乎还想顾及点所谓的“老同学面子”,可触到我毫无温度的眼神,那些话又咽了回去,乖乖起身去洗漱。

七点四十分,婆婆拎着一袋刚买的热包子赶了过来。我怕老人家高血压受刺激,一个字没提十三万的事,只笑着说跟周明去银行办点房贷手续,顺便买点菜回来,让妈帮着照看下朵朵。

出门坐上网约车,二十分钟就到了赵鹏和林伟住的那家连锁快捷酒店。

周明在车上一直搓手,额头上渗着细汗,小声嘀咕:“敏敏,一会儿见了面……说话别太冲,毕竟十几年同学,真撕破脸了,他要是不认账怎么办?”

“周明,到了这时候你还护着他的脸?”我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语气平淡却没留半点余地,“你十三万都在人家兜里揣着,他昨晚还想再掏你七万,他顾及你的脸了吗?一会儿进了酒店,你要么帮着我一起把钱要回来,要么你就站旁边闭嘴看着,别拖我后腿。”

八点零五分,我们站在酒店一楼大堂的休息区。我让周明给林伟打电话,就说顺路过来送点本地特产,让他下楼拿一下。

大概是以为周明动心了、凑到了那七万块钱,电话那头的林伟声音格外热情,不到十分钟就趿拉着拖鞋、穿着昨天那件亮蓝色翻领衫晃悠悠下了电梯。

可刚走出电梯门,一看见坐在沙发上的我,林伟脸上的笑立刻僵了一半。

“哎哟……嫂子怎么也来了?大早上的,老周你也不提前说一声。”林伟很快稳住神,一边往这边走,一边朝周明使眼色,话里带刺地打趣,“老周啊,不是我说你,咱们大老爷们之间这点合作的小事,你怎么还惊动嫂子大早上跑一趟?搞得像我欺负你似的。”

我没站起来,只是抬手指了指对面的矮凳:“林先生,坐吧。赵鹏应该刚出门去培训了吧?咱们正好把话说清楚。”

林伟狐疑地坐下,身子往后一靠,习惯性地翘起二郎腿:“嫂子这话说的,昨天晚饭吃得挺好啊,还有什么没说清楚的?是不是小丫头昨天认错人,嫂子心里不痛快?我真跟老周发誓,五月初那次就是匆匆忙忙……”

“五月初你来我家,撕了朵朵画画本两页纸写账号,让老周分两笔给你转了十三万,八万加五万,银行流水和聊天记录我昨晚都看过了。”我直接打断他,没有丝毫拐弯抹角,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桌面上。

林伟的二郎腿瞬间放了下来,脸色变得有些难看,随即冷哼一声转向周明:“老周,你这就没意思了吧?当初签协议的时候咱们说好了保密,怎么转头就全抖落出来了?男人在外头做点生意周转一下,让女人掺和进来算怎么回事?”

周明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一时没敢接话。

我看着林伟这副倒打一耙的架势,反而彻底稳住了心神。我从包里拿出那张草纸似的“合作协议”,又拿出我查到的他那家公司经营异常和拖欠货款被起诉的截图打印件,一起推到玻璃茶几中间。

“林先生,别拿‘大老爷们’那套压老周了。”我直视着他的眼睛,“首先,我们家没有七万块钱,一分也拿不出来;其次,你海口那家公司什么情况,公开信息里写得清清楚楚,连五金店三万块钱都能拖到被起诉,你那个所谓的酒店翻新项目,到底有没有这回事,你自己心里有数。”

林伟的眼神闪躲了一下,伸手去摸烟盒,大概是想起大堂禁烟,又狠狠把烟盒拍在桌上,沉下脸:“嫂子,话不能这么说!做生意谁没个资金卡壳的时候?我欠五金店那是他们材料质量有问题!老周那十三万是投在项目里的,现在没回款,我也急!你今天带这些纸来吓唬谁呢?”

“我不是来吓唬你的,我是来跟你算账的。”我从包里抽出一支黑色水笔和那两份打印好的正式《借条》,“你那张连公章都没有的合作协议,真拿去法院,你肯定想赖成合伙亏损。但可惜的是,昨晚老周和我把你们这几个月的微信聊天记录全部录了屏、做了整理。你在微信里亲口承诺过‘算借你的周转一下’、‘保本保息’,这已经足够认定为民间借贷了。”

说完,我把借条推到他手边:“现在只有两条路。第一条,你把这张原协议作废,把这份十三万的个人借条签了。今天先转一部分诚意金回来,剩下的分期还,咱们好聚好散,老周也绝对不在海口那边传你的难堪。”

“要是我不签呢?”林伟梗着脖子冷笑,“我十一点的飞机,一会儿就走,我就不信你们能拦住我!”

“我当然不拦你,我也没权拦你。”我拿起手机,划开通讯录里赵鹏的号码(昨晚赵鹏主动加了我微信并留了电话说方便联系),面色平静地说,“赵鹏还在培训中心,你们海口那圈老同学都在一个群里。你如果现在站起来走,我立刻找律师按诈骗嫌疑或者民间借贷恶意拖欠去法院立案、申请诉前财产保全。传票和起诉书会直接寄到你海口公司注册地和你父母家,顺便我也会把事情原委发到你们大学同学群里,让大家评评理,看看你林大老板是怎么骗老同学血汗钱的。”

说到“诈骗”两个字时我停顿了一下,心里其实清楚这更多是民事纠纷,但对付林伟这种死要面子、在圈子里靠吹牛维持人设的人,把最坏的法律后果和圈子名声摆在明面上,比跟他对骂一百句都有用。

果然,林伟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在海口混的就是那点工程圈子和老乡面子,赵鹏又是个藏不住话的实在人,真要闹到起诉、冻结银行卡、同学群里传遍的地步,他以后在海口还怎么找人借钱周转?

他死死盯着茶几上的借条,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周明,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老周,你真由着你媳妇这么逼我?咱们宿舍四年的交情,你就看着她这么下我面子?”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如果这时候周明心软了、往后缩了,林伟立刻就能顺坡下驴把事搅黄。

周明坐在我旁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足足沉默了十几秒。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眼圈有点红,声音却比昨晚硬气多了:“老林,昨晚在楼下,你明知道我家里拿不出钱,还逼着我再凑七万的时候,也没想过咱们四年的交情。”

周明伸出手,把那支黑色水笔往前推了半寸,直直看着林伟:“那十三万是我们准备今年还房贷的钱,家里还有老人和三岁的闺女。敏敏说得对,你要真拿我当兄弟,今天就把这借条签了,先还一部分回来。只要你按月还,我绝不找你麻烦。”

林伟盯着周明看了好几秒,大概是彻底明白,今天在周明这儿再也榨不出一分油水了。

他长叹一口气,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垮了下去,拿起笔粗鲁地翻看了一遍借条上的条款。原本借条上写的是三个月内全额还清,林伟看完咬着牙说:“三个月十三万全拿出来,你就是把我卖了我也凑不够。我卡里现在一共只有两万五,留五千买机票吃饭,今天先转你们两万。剩下十一万,分十一个月还,每个月二十号还一万,行不行?”

我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

能当场拿回两万现钱,总比拿着一纸空文强;分十一个月还清,虽然战线拉长,但每月一万的数字对他来说咬咬牙能拿出来,也不至于把他彻底逼绝了直接摆烂当老赖。

“可以。”我拿过笔,直接在两份借条的空白补充栏里工整地写下:“当日归还人民币贰万元整(以银行转账为准),余下人民币壹拾壹万元整,自下月起每月二十日前归还壹万元,十一个月还清,如有一期逾期,余款视为全部到期,乙方有权一并起诉。”

我把修改后的条款指给他看,又让他按了红手印(提前从药店顺路买了个小印泥带在包里,或者借用酒店前台的印泥——对,去酒店前台借印泥太合理了!我起身去前台借了个印泥盒过来)。

林伟皱着眉头看我把印泥盒放在桌上,大概是彻底服了气,咬着牙签上名字、写了身份证号、摁了手印,然后当场打开手机银行,给我们之前常用的那张家庭共用卡转了整整两万块钱。

听到手机“叮咚”一声响,提示两万元到账时,我紧绷了一整夜的肩膀才终于微微松懈下来。

我把其中一份借条收进包里,另一份留给他,站起身淡淡地说:“借条我们收好了,银行流水也留着。林先生,每月二十号,老周会按时提醒你。祝你一路顺风。”

林伟没敢再多说一个字,抓起桌上的烟盒和手机,灰头土脸地转身进了电梯。

走出酒店大门时,上午九点半的太阳已经有些晒人。街上车来车往,早高峰刚刚过去,路边早餐铺子还在冒着白气。

周明跟在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一直没敢并排走。等拐过街角没人的路口,他才小声开口:“敏敏……刚才谢谢你。要不是你,我这十三万估计真要打水漂了。”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谢我什么?今天只拿回两万,还有十一万在别人兜里悬着呢。林伟这种拆东墙补西墙的脾气,接下来十一个月顺不顺利都难说,说不定哪个月又要拖延找借口,后面追债的心力全得花出去。”

周明嘴唇动了动,愧疚地低下头:“我每月盯紧他,只要二十号一过中午没转钱,我就打电话发微信催,实在不行我就去法院交材料,绝不拖泥带水。”

“不仅如此。”我看着他,把话彻底摊开在太阳底下,“咱们原定十月份提前还十五万房贷的计划,今年肯定泡汤了。每个月四千多的房贷得接着全额还,多出来的利息是你这回冲动买的单。从今天起,你把所有网贷软件全卸载了,每个月工资到账,除了留一千五零花和油钱,其余全部转进我手里那张卡。以后家里超过五千块的支出,必须两个人商量签字才能动。”

周明没有半句反驳,重重点了点头:“行,都听你的。卡和密码晚上回去全交给你。”

回到家时,婆婆正陪着朵朵在客厅拼积木,看见我们进门,随口问了句房贷办得顺不顺利。我笑着说银行系统排队太长改天再办,顺手把婆婆送出门,才彻底关上了屋里的门。

那天晚上,周明果然老老实实把那张原本存着定期的银行卡、还有他一直用的工资卡都放在了床头柜上,连带着手机银行密码也改成了我的生日。

我知道,婚姻里的裂痕从来不是一天裂开的,也不是拿回两万块钱就能瞬间粘合如初的。那十一万块钱像块石头压在心口,每次想到林伟那张写满敷衍的脸,我对周明心底那股怨气还是会隐隐冒出来。但至少,在房子被整个拖进泥潭之前,这扇门算是被三岁女儿一句无心的话及时拽住了。

转眼过去了半个月,到了发工资后的第一个周六。

早上七点多,我系着围裙在厨房煮面条,锅里刚卧了两个荷包蛋。周明昨晚加班回来得晚,这会儿正坐在客厅地毯上,拿着透明胶带,仔仔细细地帮朵朵把那本被撕掉两页的硬皮画画本重新粘牢背脊。

朵朵盘腿坐在爸爸对面,手里捏着一根黄色的蜡笔,忽然仰起小脸问了一句:“爸爸,那个撕我本子的蓝衣服叔叔,以后还会来咱们家吃鱼吗?”

厨房里的水正好滚起来,我关小了火,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门框边往外看了一眼。

周明手里的透明胶带停了下来。他看着女儿认真的小脸,沉默了两秒,轻轻把粘好的画画本推回到朵朵面前,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顶。

“不来了,以后都不来了。”周明低声说,视线抬起来正好撞上站在厨房门口的我,“以后爸爸管好自己的嘴和手,家里的钱和东西都交给妈妈管,爸爸在家陪朵朵画新的画。”

朵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低头又在白纸上涂起她歪歪扭扭的小太阳。

我收回目光,转身把锅盖掀开,捞出两碗热气腾腾的清汤面端上餐桌。外头阳光透进窗纱照在地板上,这日子终究还得一顿饭、一碗面地接着往下过,至于月底二十号林伟那第一笔一万块能不能准时到账,还有漫长的十一个月得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