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一个社会奉什么样的人为英雄,反映了它具有什么样的文明底色;一个人奉什么样的人为英雄,反映了他具有什么样的价值观念。想一想谁是自己心目中真正的英雄,有助于我们看清自己的本心,更清醒地度过一生。

世人所说的“英雄”大致分为三类:一是秦皇汉武、唐宗宋祖等“平天下”之人,二是曹操、关羽、刘裕、岳飞等称雄一时之人,三是话本小说中的鲁智深、展昭、郭靖、乔峰等除暴安良之人。

这三类“英雄”大致对应易中天老师所说的中国人的“三个梦”——明君梦、清官梦、侠客梦。这三个梦全是“白日梦”,映照出的不过是人们心中苍白的愿望,不仅没有多少价值,反而常常有不少害处。所以笔者认为,虽然这三类人都有了不起的地方,但却都算不上真正的英雄。

真正的英雄,更接近于布克哈特笔下“伟大的人”——他们不一定是帝王将相,却在历史进程中具有不可替代性;他们无心暴力和权力,却在自己身上综合了政治、宗教与文化,并将它们调和至平衡状态;他们超脱于普通人之上,却能给普通人很多深刻的启发和指引。

那么,中国历史上有多少符合这个标准的英雄呢?其实也是有不少的,只不过由于自古以来比较偏颇的价值取向,他们大多被轻视、被遗忘了,有的甚至还被歧视、被压制,变成了“反面教材”。本文试着列举七例,大家看看哪一个更符合你心目中的英雄形象?

01

宋襄公——礼崩乐坏时代最后的贵族

两千多年来,宋襄公一直是“愚蠢”的代名词。但用现代文明视角深入思考一下就会发现,宋襄公守的是西周贵族最后的战争伦理:不伤害已受伤的敌人,不抓头发斑白的老年俘虏,不进攻还没列好阵的敌人。在一个“兵者诡道”开始盛行的时代,他几乎是最后一个把“礼”看得比“胜”更重的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他不是不懂战争,而是太懂“礼”——想要把天下拉回讲规则的时代,就必须通过讲规则的手段。然而他的力量撑不起他的理想,终被礼崩乐坏的时代所吞噬。他输掉了一场战争,却用失败追问了后世两千六百年:如果胜利必须以抛弃规则为代价,那胜利还剩下什么?宋襄公之后,中国战争中的贵族精神也走到了尽头。

02

墨子——残酷战争年代里升起的良心

墨子是宋襄公的哥哥目夷的后代(存疑),他生活于一个战争越发频繁、残酷的年代,他像宋襄公一样试图扭转这一趋势,只是方法不同,他更多从思想观念入手。他曾师从儒者,却发现儒学中没有他想要的答案。于是他另立新说,创建了墨家学派,提出了“天志、兼爱、非攻”的理念。

这套理念认为:自然界和人类社会的一切都是上天创造、主宰、安排的,所以“官无常贵,民无终贱”,世人理应互相友爱,理应“饥者得食,寒者得衣,劳者得息”,理应停止战争、维持和平。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套理念非常类似于基督教精神,代表着那个残酷年代里罕见的良心。可惜它还不是宗教,缺乏宗教的韧性。当儒家骂其“无父”,帝王嫌其“难用”,墨学最后成了诸子百家中最彻底的“失踪者”。

03

杨朱——集体主义文化中的一抹微光

杨朱没有留下著作,只在别人的转述里留下几句话:“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他主张“贵己”“乐生”“全性保真”。孟子骂他“无君”,后世把他当成极端利己主义的标本。然而种种指责与谩骂,本质上不过是古代集体主义文化对杨朱身上“个人主义精神”的本能排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杨朱真正想说的是:每个人的身体和生命都是自己的,每个人都配快乐地度过一生;天下再重要,也不能以“利天下”之名随意牺牲一个人;一个人再伟大,也不能把全天下的生死大权都交到他手里。这不是不爱天下,而是拒绝让“天下”成为吞噬个人的理由。在集体主义文化盛行的传统社会里,这是一抹极早、极微弱、也极容易被抹掉的微光。

04

司马迁——究天人之际的历史书写者

司马迁因替李陵辩护,触怒汉武帝,被处以宫刑。他本可一死,却选择“隐忍苟活”,只为写完《史记》——中国历史上第一部纪传体通史。这部书打破了“为尊者讳”的传统:他为项羽立本纪,为刺客、游侠、商人立传,把失败者、边缘人、被侮辱者写进历史。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他给自己定的目标是“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不是替皇帝记账,而是替文明寻找规律。没有他,中国人对“历史”的理解,可能只是一份帝王家谱。他开创的不仅是纪传体,更是一种“历史道德”:史家可以不围着权力转,历史中蕴含着恒久不衰的真理。正是这份信念,换来了“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

05

徐光启——对接中西方文明的先行者

徐光启是中国史上率先睁开双眼接纳西方现代文明的人。他是明末进士,官至礼部尚书。他41岁受洗入天主教,与利玛窦合译《几何原本》,把一套全新的数学思维引进中国;又主持修订《崇祯历书》,引进地圆说、经纬度、望远镜、地球仪等西方科技成果;还写《农政全书》《甘薯疏》,总结农学经验,推广高产作物。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利玛窦与徐光启

徐光启站在与西方现代文明第一次真正相遇的十字路口,他既信奉“西学”,也持守“中学”,试图把两种知识传统无缝对接。他相信,知识跨越文明,信仰不分国度。这种兼收并蓄、海纳百川的气度与眼光,在那个传统文化主导一切的时代显得异常另类而宝贵。可惜,他的路后来被“夷夏之辨”堵死。今天我们所说的“现代化转型”,其实仍是在走他近400年前就已开启的路。

06

黄宗羲——君主时代质疑皇权的思想家

黄宗羲是明末清初的遗民,曾起兵抗清,失败后隐居著书,写出《明夷待访录》,提出惊世骇俗的“君害论”:“其既得之也,敲剥天下之骨髓,离散天下之子女,以奉我一人之淫乐,视为当然……然则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他主张知识分子议政的言论自由,倡导以法律限制皇权。这在信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君主时代,可谓石破天惊,有清一朝都被列为禁书。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黄宗羲不是要推翻某一个皇帝,而是在追问:政权为什么存在?为谁存在?他问的,是两千年帝制的合法性。他的思想,有杨朱那种“个人主义精神”的影子,也是孟子民本思想的升级版。戊戌变法时,谭嗣同、梁启超把这本书偷偷翻印,当作变法的火种。黄宗羲的观念在当时是异端,在今天却是常识——这种根本性的转变中,藏着中国人思想观念变化的曲折历程。

07

郭嵩焘——率先主张制度现代化的先知

郭嵩焘是中国首任驻英公使,在英国访问两年,他最感兴趣的不是坚船利炮,而是独特的文明秩序:议会掌管国家大事,报纸可以评论时政,官员主要靠选举上任,学校教育非常普及。他把见闻写成《使西纪程》,提出了超越时代的洞见:西洋立国有本末,其本在朝廷政教,其末在商贾;诚得其道,则相辅以致富强,由此而保国千年可也,不得其道,其祸亦反是。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他主张中国首先要学的不是器物,而是制度。然而当他把书稿寄回国内,朝野上下却对他口诛笔伐,斥为“通夷”之辈,清廷紧急将他召回,还将书稿毁版禁止发行。郭嵩焘写过一句诗:“流传百代千龄后,定识人间有此人。”他深信自己的判断没有错,定会得到后人的认可。可惜130多年后的今天,认可他思想观念的人虽在增多,却仍是少数。他所主张的变革之法,注定是一条漫长而曲折的路。

上面这七位伟大人物,都是笔者眼中的英雄。他们有一个共同特点:他们的核心理念,不怕被世人普遍践行——如果世人皆模仿那些不可一世的帝王将相与侠客,世界定会乱成一锅粥;如果世人皆模仿这些真正的英雄,世界只会变得更加和平、更加美好,也能让平凡的人生更有意义。

重新定义历史上的英雄,不是一次怀旧,而是一次反思:反思我们长久以来对成败、高低、贵贱的误判。正如郁达夫所说:“一个没有英雄的民族是不幸的,一个有英雄却不知敬重爱惜的民族是不可救药的。”如何对待英雄,比拥有多少英雄更重要——这种态度中,藏着国家和个人未来的命运。

↓《中国文化的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