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上的那几盆花最近又抽了新芽,屋里静悄悄的,就剩我一个人对着镜子自言自语。日常生活这么一天天过着好像也是能够凑合对付下去的,心里面不再像刚刚开始的时候那样慌乱得没有底气,可是只要到了夜里把眼睛一闭上,脑海里就全都是过去那些零零碎碎的琐碎动静了。人活在这个世上一辈子,最承受不住的就是那个陪伴着你吃了几十年饭的伴儿,连一句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直接撒手离开了。
现在我每天大清早爬起来都会给自己煮上一大碗清汤面条,哪怕自己的烹饪手艺比不上从前他所做出来的,也必须得硬着头皮慢慢咽下去。吃完了饭之后把碗筷给清洗得干干净净,顺带着在擦拭饭桌的时候,顺手把他的那张黑白相片给仔细擦拭了一遍又一遍。闺女在之前很心疼我,一天打三个电话催促着我进城里跟他们生活在一起。我动身过去了,结果硬生生苦熬了一个通宵就马上收拾好了随身包袱逃回到了自己的老窝里头。闺女以及女婿对我确实挺好的,可是那个地方终究不是属于我自己的窝。他们家里客厅里头所摆放的陈设、厨房里头飘散出来的饭菜气味,甚至连那张软绵绵的沙发,都会让我感到浑身坐立难安。端坐在那个地方我连自己的手脚应该往哪里安放都不清楚,完全就像是一个进门做客的生疏客人一样。经过了那一趟之后我算是彻底想通透了,只有老伴还在身边的处所那才可以称得上是家,老伴这个人一旦不在了,哪怕住进了多么宽敞的大洋房里头也无非是在四处流浪漂泊。
要是倒退回到刚刚操办完后事的那阵子,我整个人完全都是发木呆滞的状态,真的感觉头顶上方的那片天空一下子彻底坍塌砸落下来了,把我压抑得几乎喘不过气。整个屋子里面安静得十分吓人,甚至连自己急促的喘气声响都可以听得一清二楚。有的时候独自坐在那张破旧的沙发上面,把电视机的音量调大到极限,即便整个房间里充斥的都是外头陌生人的各种动静,可是身子骨依然还在不停地打着寒战,那种彻骨的冰冷完全是从骨头缝隙当中渗透出来的,就算盖上三层厚重的棉被也都根本捂不热乎。半夜睡得迷迷糊糊苏醒过来,手部下意识地往旁边顺势一搭,所摸到的却只有冰凉透顶的空置枕头,整颗心瞬间就跟着沉落下去了一大截。眼泪顺着两边的脸颊不住地往下流淌,把大半个枕巾全都给彻底浸湿掉了,我也根本不想伸手擦拭,反正屋里黑灯瞎火的也没有任何人能够瞧见。
在年轻的那个年月里头总觉得他这人烦躁得很,总是嫌弃他爱管东管西的琐事,吃个饭也是挑三拣四,不是嫌弃菜做咸了就是抱怨口味太淡了。一到了晚上睡觉那就更不用提了,不仅会伸手抢被子盖,呼噜声更是打得震天动地般响亮,吵闹得我只能够直翻白眼。到了如今可倒好,想要寻找一个能够跟自己挑挑刺、拌上两句嘴的活人,搜寻遍了整座房屋连一个模糊的身影都寻觅不到,心里头只能眼巴巴地期盼着可以在梦境当中重逢碰上一面。
眼泪流淌得太多了之后,似乎也就慢慢枯干了。我开始强行逼迫着自己习惯适应这种空空荡荡的孤单日子,安坐在阳台的小木凳上面注视着楼下那些来来往往的过路人群,随便一坐往往就是大半个下午的时光。有时候手里擦拭着窗户玻璃,我也会对着空无一人的空气轻声念叨上一句:“老头子,你看我今天把屋子给收拾打理得多亮堂。”
只要我还在这个世上一天,把这扇房门给推开之后就依然算是一个家。那边的日子不知道寒冷不寒冷,我在这头生活得挺好的,能吃得下也能睡得着,就是这个心里面,空荡得非常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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