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早六点,我妈打来电话,声音是散的。
你二舅没了。
我手机差点掉在床上。
上周六我们还一起吃的饭。
二舅那天吃了两碗米饭,啃了半个猪蹄,临走还拎着两瓶啤酒,说天热了晚上喝一口。
他脸膛红润,走路带风,怎么看都不像要出事的人。
我妈说,昨晚临睡前,二舅就说有点渴。
他倒了杯凉白开,站在厨房一口气喝了两口,然后回屋躺下了。
早上五点半,二舅妈喊他起来去早市,人已经硬了。
没病没灾。
镇卫生院来人看了,说是突发心梗,走得很平静。
二舅妈哭得跪在地上起不来,我大舅蹲在门口一根接一根抽烟。
我妈在电话里反复念叨,你说这人怎么这么脆,喝口凉水就走了。
我没说话。
我想到一件事。
上个月,二舅来我家吃饭,喝了两杯酒,忽然把杯子一放,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小伟,你大舅最近老往我跟前凑,让我签什么协议,我没签。
你说他到底想干啥。
我当时没当回事,说你少喝点,别瞎琢磨。
现在二舅没了。
喝凉水没的?
我不信。
【01】 我是八点到的二舅家。
院子里搭了灵棚,二舅的遗像挂在正中,照片是三年前办的老年公交卡上截下来的,他笑得很憨,露出两颗黄牙。
亲戚们坐了一院子,有搓手的,有嗑瓜子的,有说“人各有命”的。
我大舅陈建军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捏着一沓纸,正在跟二舅妈说话。
我走近两步,听见大舅说,弟妹你别慌,这事我帮你办,你就说同意不同意吧。
二舅妈坐在条凳上,眼睛肿成一条缝,她一只手攥着衣角,另一只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大哥,我不懂这些,等他闺女回来再说行不。
大舅说,小敏在深圳,飞回来也得明天,今天殡仪馆就得安排,火化排号要等,这是急事。
我走过去叫了声大舅。
他回头看我一眼,手指头在那沓纸上弹了弹,说小伟来了,正好,你是外甥,有些话你帮忙劝劝你二舅妈。
你二舅活着的时候,跟我借了六十万做买卖,有借条,银行转账记录都有。
现在人走了,这笔账得有个说法。
我愣了两秒。
六十万。
二舅一辈子在镇上的农机站上班,退休金两千八,二舅妈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一千七。
他们家存款撑死十来万,哪来的六十万借款。
我说大舅,这事不急吧,先把二舅的后事办了。
大舅脸一沉,说你不懂,后事要花钱,你二舅账上就剩三万多,够干啥的。
这六十万我从他银行卡里扣,剩下的丧葬费我全包,还能让你二舅妈贴钱?
二舅妈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上来,像是有话被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
我说借条我能看看吗。
大舅把那沓纸往桌上一拍,你看,白纸黑字,你二舅的签名,还有手印。
我拿起借条看了一眼。
六行字,写得规规矩矩,借款金额六十万整,日期是去年九月。
底下是我二舅的名字,陈建国,三个字写得方方正正。
我二舅这个人我太熟了。
他在农机站干了三十一年,填了几万张维修单,写字永远是歪的,那个“国”字经常少写一点,写成“玉”。
而且他右手有风湿,拿笔都抖,签名从来是歪歪扭扭的,像蚂蚁爬。
这张借条上的“陈建国”三个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比我写的都好看。
我没吭声,把借条放回去。
大舅看我没说话,脸色缓了点,说小伟,你是个明白人。
你二舅没了,我这个当大哥的不帮他撑场面谁帮,你说是不是。
我点了点头,没接话。
那天下午,我找了个借口去二舅屋里找充电器。
屋里已经被人翻过了,衣柜门半开着,床头柜的抽屉拉出来一半。
二舅平时放证件的铁盒子还在床底下,我拉出来一看,存款单、医保卡、身份证都在,唯独少了一样东西——二舅的手机。
我问二舅妈,我二舅手机呢。
二舅妈正在厨房烧水,头也没回,说你大舅拿去了,他说帮着处理银行卡的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
晚上回家,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说妈,大舅说二舅欠他六十万,有借条。
我妈沉默了半天,说,你大舅那个人,一辈子不做亏本买卖。
就这一句话。
我妈没再多说,挂了。
我知道我妈在怕什么。
我外公外婆走得早,大舅是老大,下面两个弟弟一个妹妹,我妈是老幺。
大舅年轻时候顶了我外公的班,在镇供销社干了几年,后来供销社倒了,他出来包工程,手里攒了点钱。
这些年家里大事小事都是他说了算,没人敢跟他呛。
可这六十万,我不能装没看见。
【02】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二舅家。
大舅不在。
二舅妈在院子里洗菜,看见我来,放下手里的活,把我拉到厨房,把门掩上了。
她说小伟,你大舅昨晚又来了,让我签一个什么委托书,授权他处理你二舅的遗产。
我说小敏明天就回来了,等她看看再说。
你大舅摔门走了。
我说二舅妈,你跟我说实话,二舅跟大舅借过钱没有。
二舅妈低头搓围裙,搓了半天,说我不知道。
你二舅从来不跟我说这些事。
他就说去年秋天你大舅来找过他几回,拿了一沓纸让他签,你二舅没签,兄弟俩在屋里吵了一架,你二舅那晚上都没吃下饭。
我说那后来呢。
后来你大舅又来了两回,每次都拎着酒,哥俩在屋里喝。
喝完酒你二舅就跟我说,大哥说了,都是一家人,他不会亏我。
我问什么亏不亏的,你二舅就不说了,摆摆手让我别管。
我说那六十万的事,二舅提过没。
二舅妈摇头。
六十万,他哪来六十万。
去年你二舅想把房子翻修一下,跟我商量了半年,最后算了算账,差三万块钱都掏不出来,把院墙刷了刷就拉倒了。
要有六十万,他至于连个院墙都舍不得推?
我听完,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从二舅家出来,我绕到后排张姨家。
张姨是二舅几十年的老邻居,两家院墙挨着,说话能听见声。
张姨正在院子里晾床单,看见我招手。
我走过去,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小伟,你来得正好,我有个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说张姨你说。
你二舅出事那天晚上,十点来钟,我听见他家院里有动静。
我以为是猫,扒着墙头看了一眼。
你大舅在院子里站着,手里拎着个保温杯,递给你二舅。
你二舅接过来喝了两口,然后回屋了。
我当时还寻思,这哥俩大晚上站院子里喝啥呢。
我说你确定是大舅送的杯子。
张姨说那我还能看错。
你大舅那个光头,夜里都反光。
再说了,你二舅家那院,除了你大舅,谁大晚上去。
我谢了张姨,从她家出来,站在巷子里没动。
头顶上是电线,路边是排水沟,沟里积着前两天的雨水,飘着几片烂菜叶子。
我站了大概有五分钟,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保温杯。
二舅临死前喝的那两口凉水,到底是家里的凉白开,还是大舅递来的保温杯?
我掏出手机给表姐陈小敏发了条微信,问她几点的飞机到。
她回:哥,我明早八点到省城,中午到镇上。
我说,你先别急着回家,下了飞机给我打电话,我先跟你说点事。
她回了一个问号。
我没解释。
【03】 表姐是第二天中午到的。
我在省城机场接的她,在车上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大舅拿借条要扣六十万。
借条上签名太工整,不像二舅的手笔。
大舅晚上来过,递过保温杯。
手机被大舅拿走了。
表姐听完,好半天没说话。
她是在深圳做会计的,比我会看账。
她问了我一句,哥,你查过我爸银行卡余额没有。
我说我查不了,得本人或者配偶。
表姐说,我妈是配偶,让我妈拿着死亡证明和身份证去银行打流水。
当天下午,表姐带着二舅妈去了镇上的农商行。
我在外面等着,大概过了半个钟头,表姐出来了,手里捏着两张打印纸,脸色发白。
她把纸递给我。
流水单上清清楚楚:二舅出事前十天,9月3号,转出十五万;9月5号,转出八万;9月7号,转出五万。
三笔加起来二十八万,收款账户全是同一个——陈建军。
我往后翻,二舅卡上原本有三十一万多,最后只剩三万出头。
而那个所谓的六十万借条,落款日期是9月1号。
表姐说,借条日期在后,转账日期在前。
也就是说,我爸先给大舅转了钱,大舅再拿了张借条出来。
我说,不对。
如果二舅真欠他钱,为什么先转账再写借条?
正常借款是先写条子后给钱。
这个顺序反了。
表姐咬着嘴唇,说还有一种可能。
这张借条是假的,我爸根本没欠大舅钱。
转账是大舅逼他转的,或者大舅趁我爸不清醒的时候拿他手机转的。
我说那借条上的签名呢。
表姐说,我爸去年住过一次院,打吊针打了一个礼拜。
大舅在医院陪了两天,会不会趁那时候让我爸在空白纸上签了名。
我听得后背发凉。
我说小敏,你信不信我。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了,说哥,那是我爸。
我当然信。
我说好,我们去银行调转账的监控。
如果那三笔钱是二舅自己操作的,咱认了。
如果不是,每一笔转账都有监控录像,谁动的手机,一清二楚。
我们从银行出来的时候,迎面碰上了大舅。
他骑个电动车,停在银行门口,估计是有人给他报了信。
大舅看了我们一眼,说小敏回来了咋不先说一声,家里一堆事等你拿主意呢。
表姐把流水单往包里一塞,笑了笑说,大舅,我刚到,正要去家里找你。
大舅的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下,又看了看表姐的包,没再说什么,骑车走了。
那天晚上,大舅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二弟的后事定在周三,大家尽量都到。
另外家里有些账目上的事,周三办完事我统一跟大家说清楚,别让外人掺和进来。
“外人”两个字,我盯了半天。
我给我妈打电话,我妈说,你大舅今天给我打了一个多小时的电话,说你撺掇小敏查账,说你想搅得陈家不得安宁。
小伟,你到底想干啥。
我说妈,二舅转给大舅二十八万,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静了。
过了好几秒,我妈说,二十八万?
我说对,有银行流水,有转账记录。
我妈叹了口气,说你大舅跟我说的是二舅欠他六十万,他一分没拿到,还倒贴了丧葬费。
小伟,你二舅刚走,家里不能再闹出事了。
我说妈,我没闹事。
我要是不查,这二十八万就没了,二舅妈和小敏拿什么过日子。
我妈不说话了,挂电话之前说了一句,你小心点。
你大舅这个人,表面不吭声,心里的事比谁都多。
【04】 周三办完二舅的丧事,下午在二舅家院子里开了个家庭会。
大舅搬了把椅子坐在正中,二舅妈坐在门槛上,表姐站我旁边。
其他亲戚围了一圈,有抽烟的,有低头看手机的,我妈站在人群最外面,手揣在口袋里。
大舅清了清嗓子,说二弟人走了,咱活着的人把事办利索。
我先把账说一下,二弟去年跟我借了六十万,借条在这,你们谁要看可以看。
他卡里就剩三万,我就不从账上扣了,算我这个当大哥的最后帮他一把。
丧葬费我出了四万二,多的我也不要了。
他话一说完,人群里有人点头,有人说“老大仗义”。
表姐往前站了一步,说大舅,借条我能看看吗。
大舅把借条递过去。
表姐接过来看了半分钟,说大舅,这借条上我爸的签名,不是我写的,也不是我爸写的。
大舅脸一僵,说你啥意思。
表姐说,我爸右手风湿十几年了,签名从来是歪的,国字少一点。
这张借条上的字太工整了,工整得不像我爸写的。
大舅,这借条谁写的。
大舅拍了一下椅子扶手,说你这话说的,你爸签的字,又不是我签的,我哪知道他为啥那天写字不抖。
表姐没接他这茬,从包里掏出流水单,说大舅,我爸卡上给转了二十八万到你名下,三笔,加起来二十八万。
你刚才说他一分没还你,那这二十八万是怎么回事。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大舅把流水单拿过去看了两眼,脸上一点慌张都没有,他说这钱是你爸还我的。
他欠我六十万,先还了二十八万,还欠三十二万。
表姐说,那你借条上写的借款日期是九月一号,转账是九月三号、五号、七号。
既然是你借钱给我爸,为什么我爸先给你转钱,后写借条。
大舅说,你爸先还旧账,后借新账,怎么了,不行吗。
表姐说,那你把旧账的借条拿出来。
大舅不说话了。
停了几秒,他说旧账条子在家里,回头找出来给你们看。
这时候我大姨从人群里冒了一句,建军人头熟,不会坑自家兄弟的。
另一个堂舅也跟着说,就是,一家人别搞得跟审贼似的。
表姐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流水单发抖。
我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她前面。
我说大舅,二舅出事那天晚上你拎了个保温杯去他家,给他喝了什么。
大舅转过头看我,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阴得能拧出水来。
他说小伟,你是晚辈,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我说我二舅喝了你杯里的水,第二天早上人就没了。
卫生院写心梗,我不服。
你要是心里没鬼,咱去派出所把晚上的事说清楚。
大舅猛地站起来,手指头差点戳到我鼻子上,说陈小伟你给我听好了,你二舅是突发心梗,你要是不信,你去告我,你去告。
他转头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说你们看看,二弟尸骨未寒,他外甥跑这儿来闹事,安的什么心。
小敏,你爸的钱,你爸的房子,你想让外人分了是不是。
表姐说,大舅,我不让外人分,我就想搞清楚我爸的钱去哪了。
大舅一甩手,说搞清楚了,欠我的,没你们的事。
说完推着电动车出了院子,走了。
院子里的人坐了一会儿,稀稀拉拉散了。
最后就剩我妈、表姐、二舅妈和我。
我妈站在院门口,看了我一眼,说小伟,你跟我回家。
【05】 我妈那天晚上没骂我。
她把饭菜端上桌,坐对面看我吃,看了半天说了一句,你大舅今天回去的路上给七八个亲戚打了电话,说小敏和小伟要抢你二舅的房子,让你们别掺和。
我说妈,你信谁。
我妈说,我信银行流水。
你大舅这些年手头紧,包工程赔了钱,外面欠了一屁股债,这事我早就知道。
但他不该打你二舅的主意。
我说我得找二舅的手机,里面肯定有东西。
我妈说,手机不是在大舅那儿吗。
我说二舅平时爱鼓捣手机,微信聊天记录从来不删,转账记录都在里面。
大舅拿手机就是去删东西的。
我妈低头扒了两口饭,说我有个初中同学在镇派出所当协警,你要报警,我帮你问问流程。
我没报警。
我去了二舅家,翻了他的床头柜。
二舅有个习惯,重要的东西记在本子上,藏在枕头套里。
我拆开枕头套,里面掉出来一个记事本,塑料皮都磨白了。
最后一页写着几行字,歪歪扭扭的。
大哥让我签借条,六十万,我没借。
他要拿条子去银行抵押贷款。
我不签。
吵架了。
再翻一页,还是歪字。
大哥今晚送了一杯水,我喝了,困得不行。
明天去问问张会计,手机银行咋查转账。
后面没字了。
我拿着本子手抖了半天。
二舅那天晚上想查转账,但他已经困得来不及了。
大舅在杯子里放了东西——什么东西我不知道,镇卫生院查不出来,人都火化了。
但二舅自己写了,他喝了水就困得不行。
一个平时晚上喝浓茶打麻将到十二点的人,十点钟喝完水就困得不行?
第二天一早,我联系上一个在县移动公司上班的同学。
我把二舅的身份证号报给他,让他帮我查二舅手机号的通话记录和短信记录,看能不能补出来。
同学说通话记录能查,短信内容查不了,但验证码短信是系统发的,能调出来。
下午他给我发了一份表格。
二舅出事前一个礼拜,手机收到过七条银行验证码短信,五条是转账验证码,两条是修改密码的验证码。
时间全在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
二舅平时九点半就上床睡觉。
那几天他晚上在操作银行转账?
我把表格拍照发给表姐。
表姐打了电话过来,声音都劈了,说哥,我爸的银行卡被人改过密码。
去年九月二号凌晨十二点四十,手机银行密码被重置了。
我问她怎么知道。
她说她用自己的手机银行查登录设备,发现九月二号凌晨有一台陌生手机登录了我爸的账户,那台手机型号是华为畅享,我爸用的是红米。
我说大舅用的什么手机。
表姐说,华为畅享,我见过。
那天晚上,我跟我妈说,我要去派出所。
我妈把碗放下,说你去吧,别跟你大舅正面碰。
他就是个窝里横的,见了警察腿比谁都软。
我没直接去派出所。
我先去找了张姨。
我问她,那天晚上大舅几点走的。
张姨说,我十点多看你二舅回屋,你大舅是十点半走的。
走的时候我听见你二舅在屋里打呼噜,声音可大了。
我还想,睡得真快。
我把这段录音了。
【06】 我带着张姨的录音、二舅记事本的照片、银行流水、验证码记录,去了镇派出所。
接待我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民警,姓刘。
他听完我说的情况,翻了翻材料,说这事得报刑警队,数额够立案了。
当天下午,刑警队来了两个人,到二舅家拍了照,取走了记事本。
又去银行调了监控录像。
监控显示:九月三号晚上十一点四十分,二舅家附近的ATM机上,一个穿黑夹克的光头男人在操作转账,用的是一张银行卡。
九月五号、九月七号同时间段,同一个人,同一台机器。
那个光头男人,我看了三遍就认出来了。
我大舅。
九月七号晚上,监控里他转完账贴着墙根走,路过摄像头的时候还抬手挡了一下脸。
但他那个光头太亮了,挡了跟没挡一样。
刑警队的人让我别声张,说先把人传唤来问问。
当天晚上,我大舅被叫到了派出所。
我没在场,是后来刘警官跟我说的。
大舅开始还嘴硬,说转账是二舅自己操作的,他在旁边帮忙按密码。
刑警把ATM监控截图拍在桌上,说你二弟那张卡九月三号开始就被改了密码,新密码你知道,你二弟不知道。
你怎么帮他按密码。
大舅不说话了。
刑警又拿出张姨的录音。
大舅听完说,我给他送杯水怎么了,天热。
刑警说,那你解释解释这杯水。
大舅说不出话。
最后让大舅开口的是另一件事。
刑警查了二舅的手机定位,发现二舅死后第二天早上七点,那个手机在大舅家的基站范围里出现过。
也就是说,大舅一早把手机拿回了家。
手机后来被大舅扔进了村东头的河里。
刑警找了打捞队捞上来,手机进水开不了机,但卡还在。
卡里有一条没发出去的草稿短信,收件人是表姐,内容只有六个字:小敏,你大舅他—— 后面没写完。
我估计二舅那天晚上喝了水之后感觉到了不对劲,想给表姐发消息,但还没打完就睡过去了。
大舅最后交代了。
借条是他找人模仿二舅笔迹写的。
保温杯里的水没下毒,放了几片安眠药,碾碎了兑在水里。
他的原话是“我就是想让他睡死点,我好拿他手机转账,没想害他命”。
他确实没想害命。
但一个五十九岁的人,有高血压,睡前被灌了安眠药,半夜心梗没人发现。
这算不算害命,不是他说了算。
【07】 大舅被拘了的消息在亲戚里炸了锅。
当天晚上我妈接了二十多个电话。
有质问的,有说情的,有骂我吃里扒外的。
我二姥爷在电话里冲我妈吼,说陈小伟算个什么东西,陈家的家务事轮得到他插手吗。
我二姑从县城打来电话,说小伟啊,你大舅糊涂归糊涂,可你把他送进去,你二舅就能活过来吗。
你二舅妈以后在村里怎么做人。
我说二姑,大舅转走那二十八万的时候,你想过二舅妈怎么做人吗。
我二姑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一早,大舅妈带着她两个儿子堵在我家门口。
大舅妈坐地上哭,说我把她男人害了,说我们一家子图谋二舅的房产。
她大儿子陈东指着我鼻子说,陈小伟,我爸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我妈挡在我前面,说东子你闭嘴,你爸干了什么事你自己回去问。
你二叔尸骨未寒,你爸转走二十八万,你们花着不亏心?
陈东不说话了,拽着他妈走了。
表姐从镇上回来,跟我说了另一件事。
大舅被拘之前,让陈东把二舅的房产证拿走了。
房产证上写的是二舅的名字,但陈东说,他爸交代过,这房子是二舅抵押给他的,有协议。
我说协议呢。
表姐说没见着。
陈东说在家里放着,回头拿给我们看。
当天下午,陈东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张照片——一份房屋抵押协议,上面有“陈建国”的签名和手印,落款日期是今年三月。
表姐看了一眼就把手机摔了。
她说这签名跟借条上的字一模一样,又是假的。
我打电话给刘警官。
刘警官说,你让陈东把协议原件送到派出所来,我们鉴定。
陈东不敢送。
他在群里说,这事没完了是吧,非要把一家人都逼死才甘心。
他在群里@所有人,说我们两口子联合起来欺负大舅一家,说我们想独吞二舅的房子。
有几个亲戚跟着附和,说小敏你爸走了,你大舅是长辈,有事好好商量嘛。
表姐那几天手机不敢开机。
二舅妈躺在床上起不来,天天哭。
我去二舅家送饭,二舅妈拉着我的手说,小伟,要不就算了吧,那二十八万不要了,房子给他吧,咱不闹了。
我说二舅妈,现在不是钱的事。
大舅给二舅喝安眠药,这是刑事案,撤不撤不由咱说了算。
二舅妈愣住了,安眠药?
我说对,他自己跟警察交代的。
二舅妈坐了半天,忽然站起来,把床头柜上的水杯砸在地上,碎玻璃溅了一地。
她胸口一起一伏,喘了半天,说了一句话,建军啊建军,你哥对你多好,你良心让狗吃了。
那天晚上,表姐在二舅妈家翻出一个铁皮月饼盒,里面装着二舅的工资条、医保本、农机站的老照片。
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二舅写的:大哥借了八万块钱,2005年,没打条。
一直没还。
二舅记了十八年,也没跟他哥要。
他哥倒好,一张假条子要骗他六十万。
【08】 鉴定结果出来那天是周五。
借条和抵押协议上的“陈建国”三个字,经市局笔迹鉴定中心比对,确认系他人模仿书写。
手印经指纹比对,确认是大舅陈建军的。
银行转账的监控录像、手机验证码记录、张姨的证言、二舅记事本上的内容,证据链齐了。
大舅被正式批捕。
罪名是诈骗罪和伪造证据罪。
涉案金额二十八万,属于数额巨大。
开庭那天我没去旁听,表姐去的。
她回来说,大舅在法庭上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说自己是鬼迷心窍,说对不起二弟,求小敏原谅。
表姐说她就说了一句话,你把二十八万还回来,房子还回来,然后你去我爸坟前磕个头。
法院判了三年,缓刑四年。
二十八万全额退赔。
房产抵押协议作废,房子归二舅妈和表姐。
大舅名下的一辆车卖了八万,加上他儿子凑的钱,二十八万在判决后一个月内打到了二舅妈卡上。
大舅出来后,没回过村。
大舅妈跟着大儿子去了县城住,原来的宅子锁了门,院子里的草长到半人高。
表姐把二舅的房子重新收拾了一下,换了大门换了锁,把二舅妈接到深圳住了半年。
二舅妈回来之后人瘦了一圈,但在超市重新找了份活,每天去理货,见了人还笑,说日子得往前过。
我妈跟大舅家断了来往。
逢年过节二姑来劝,我妈就说一句话,他给你二舅灌安眠药的时候,想过他弟弟吗。
亲戚们后来都不提这事了。
大舅那个“老大说了算”的威风,在村里彻底没了。
过年吃席没人叫他,办红白事没人找他拿主意。
他给表姐发过一条微信,说小敏,大舅知道错了,你能不能跟你妈说说,让我回去给你爸上炷香。
表姐回了一个字:等你。
今年清明,大舅真来了。
他一个人上的坟,拎了一瓶酒、一兜子苹果。
跪在二舅坟前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了半天。
我站在远处看着,没过去。
他走的时候看见我了,站住了,嘴张了两回,没说出话。
我也没说话。
他推着电动车走了,光头被太阳照得反光,跟那天夜里的监控里一模一样。
我蹲在二舅坟前,点了根烟,搁在碑前的土里。
我跟二舅说,事办完了,小敏和你嫂子日子过下去了,你那个本子我烧给你了,你在那头别记账了,该吃吃该喝喝,别喝凉水。
烟烧到一半灭了。
往回走的路上,我妈打了个电话来,说家里包了饺子,问我晚上回不回去吃。
我说回。
电话挂之前,我妈忽然说了一句,小伟,你二舅要是当初在你家吃饭不跟你说那句话,你是不是就不会查了。
我想了想,说,他跟我说了,我就得查。
亲戚之间,帮不了钱场帮人场,帮不了人场帮个明白场。
我妈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行了,回来吧,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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