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是下午三点多醒过来的。
那会儿日头偏西,光从窗棂子斜进来,照在她脸上,皱巴巴的皮肉透出点黄来。她睁眼就喊我妈的名字,嗓子眼里像拉风箱,可字咬得清清楚楚。
“秀荣呢?叫秀荣来。”
大舅妈正端着碗小米粥往床边送,手一顿,脸上那笑还挂着,回头冲堂屋喊了一嗓子。
我妈从灶间跑来,围裙上沾着面,手在衣襟上蹭了两把才敢碰外婆的手。
外婆攥住她,另一只手往枕头底下去摸,掏出来个红布包。一层一层揭开,里头是只银镯子,磕了个坑,接口磨得发亮。
“给你。”
我妈没接,眼泪先掉下来了。
外婆直接把镯子往她掌心里一塞,然后撑着要坐起来,我妈赶紧扶住。
外婆凑到她耳朵边上,嘴唇动了几下,声音低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屋里七八双眼睛盯着。大舅妈脸色先是红,再是白,最后青了。她端着粥碗的手在抖,碗沿碰着勺子,叮当响了一声,满屋子静得跟没人似的。
外婆说完就躺回去了,闭着眼摆摆手:“都出去吧,我乏了。”
没人动。大舅妈张嘴想说什么,外婆又补了一句:“老大媳妇,粥放桌上,我不吃了。”
01
我请了七天假从城里回来,头一天晚上就轮到我守夜。
外婆家老宅是五间砖瓦房,堂屋东边那间隔出来给外婆住。
屋里一张老式木床,床头搁着搪瓷盆,墙上贴着年画,画上的娃娃脸都褪色了。
炉子上坐着铝壶,咕嘟咕嘟响,水汽把灯泡熏得发雾。
我坐在床边那把折叠椅上,身上裹着军大衣,还是冷。外婆睡着的时候呼吸粗,一口接一口,听着就像灶膛里的风箱,拉得费劲。
大舅妈进来过两回。头一回端了碗红糖水,说夜里凉,让我喝着暖身子。第二回是下半夜,一点多钟,她轻手轻脚推开门,见我还醒着,愣了一下。
“琪琪还没睡啊?”
“嗯,不困。”
她手里攥着个手电筒,光柱往墙角樟木柜子那边晃了一下,又赶紧收了。
“我找条毛毯,夜里冷,你铺腿上。”
说着就蹲下去开柜门,翻了上面两层,手往最底下探。那柜子我熟,外婆的贵重东西都在底层搁着,银锁、老照片、存折,还有个小樟木盒子。
她翻了两把,忽然停住,扭头冲我笑:“你外婆这柜子塞得可真满。”说完抽了条旧毯子出来,抖了抖灰递给我,转身就走了。
我盯着她背影看了几秒。她的拖鞋声在走廊里响得急,跟来时候的轻手轻脚不一样。
第二天一早我跟妈提了一嘴。妈正给外婆擦脸,手上毛巾拧了两圈,半天才说:“别跟你大舅妈计较,她也不容易。”
“她翻柜子呢,底下那层。”
“我知道。”妈把毛巾搭回盆沿,声音没什么起伏,“她翻多少回了,我碰见过两回。你外婆心里有数。”
外婆那会儿正醒着,闭着眼插了一句:“谁有数?”
我和妈同时扭头。外婆睁开一只眼,看看我,又看看我妈,嘴角动了动,也不知道是笑还是撇嘴。
“你们当我睡着了?谁进来几趟、动了几下手脚,我门儿清。”
妈赶紧说:“娘你别操心这些。”
外婆哼了一声,翻了个身面朝墙,没再吭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大舅妈翻柜子这事,外婆知道。
02
大舅妈嫁进来三十年,这是后来我妈跟我细说的。
头十年,外婆身子骨硬朗,自己种菜做饭,没让大舅妈沾手。
大舅妈逢人就夸婆婆能干,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第二个十年,外婆腿脚不利索了,大舅妈开始管灶上,村里人都说孙家老大媳妇孝顺。
“孝顺是孝顺。”我妈蹲在院子里择韭菜,根上的泥甩了一地,“你外婆每个月那点养老钱,交给她买菜买药,月底剩多少从来没说过。我也没问,问就是戳人家脊梁骨。”
“那外婆知道吗?”
“你外婆什么不知道。”我妈直起腰捶了两下,声音压低了,“前年她跟我说,老大媳妇从她抽屉里拿走过两张存单,说是帮着存到镇上银行,利息高。后来存单拿回来了,利息一分没见着。”
“外婆没闹?”
“闹什么。她指着老大媳妇端屎端尿呢。”我妈又蹲下去,把韭菜根一根根掐掉,“我那会儿说要接她来咱家住,她不肯。说老宅子是她的根,死也得死在这屋里。”
这话我听过。
外婆在这宅子里嫁人、生养、送走了外公,一个人又守了四十年。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是外公栽的,外婆每年秋天摘了石榴,挨家挨户送。
小舅妈那天下午也来了,提了一箱牛奶。在堂屋里坐着嗑瓜子,瓜子皮扔了一地。她跟我妈寒暄了两句,话题就拐弯了。
“大嫂翻柜子找什么呢。”
我妈没抬头:“找毛毯。”
小舅妈笑了一声,瓜子嗑得咔咔响:“毛毯放柜子最底层?我上回也见着大嫂翻那柜子了。嫂子,咱娘柜子里是不是有老物件啊。”
“有,你爹的遗像在最上面。”
小舅妈噎了一下,把瓜子皮往垃圾桶里一甩:“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小舅妈站起来拍拍手:“我就随便问问。嫂子你别多心。”她去东屋看了外婆一眼,待了不到五分钟就出来了,走的时候往柜子那边瞟了一眼。
03
大舅跟小舅是那天晚上在堂屋里吵起来的。
起因是大舅喝了点酒,说起老宅以后的事。
他原话我记得清楚:“这宅子老得拾掇了,房顶漏雨,后墙也裂了缝。等娘百年之后,我出钱修,修好了我跟淑芬搬过来住。”
小舅不乐意了:“哥,你这话说的,宅子就归你了?”
“我是老大,宅子不给老大给谁?”
“爹走的时候可没这么说。”
“爹走四十多年了,你记得他说啥?”
“我记得。”小舅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爹那会儿说,宅子是给闺女的。说秀荣为这个家把招工名额都让了,宅子留给她养老。”
大舅脸沉下来:“你记岔了。”
“我没记岔。”
“你那时候才几岁?八岁,你懂个屁。”
小舅妈在旁边扯小舅袖子,小舅甩开了。大舅妈这时候端着盘炒鸡蛋从灶间过来,脸上笑盈盈的:“吵啥呢,你哥俩有话好好说。”
她把盘子往桌上一搁,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爹要真那么说了,怎么这么多年没人提?咱爹走的时候我还没过门呢,我不清楚。德厚,你听说过没?”
大舅闷声说:“没有。”
“那就是了。”大舅妈一摊手,“老二你怕是记混了。再说了,宅子给闺女,这村里谁家也没这规矩。”
小舅噎住了。他嘴笨,一着急就结巴:“反正、反正我记得。”
我妈在灶间熬药,从头到尾没出来。我进去帮她看火,她正拿蒲扇扇炉子,扇着扇着停住了,眼睛盯着火苗发愣。
“妈,你咋不出去说两句?”
“说什么。”
“姥爷到底咋说的,你倒是吱个声啊。”
我妈把蒲扇往地上一搁,转过脸看我。灶膛的火映在她脸上,明一下暗一下。
“你姥爷走那天,你外婆才三十八。你大舅十四,我十一,你小舅才六岁。”她嘴唇抿了抿,“你姥爷拉着你外婆的手交代后事,我在跟前。他说宅子留给大闺女,因为大闺女心细,能照应她妈到老。说老大脾气憨,得有人看着;老二年幼,长大再说。”
“那你为什么不说?”
“你外婆不让。”我妈重新捡起蒲扇,“她说宅子的事,等你姥爷入土二十年后再提。后来二十年到了,你大舅两口子已经住隔壁了,你小舅也到了说媳妇的年纪。你外婆说,别为间宅子伤了兄妹情分。再后来,就这么拖下来了。”
我听得心里发堵:“那外婆现在到底想给谁?”
我妈没答话。药罐子噗出来了,她赶紧把火压小,拿抹布垫着端下来滤药。那碗药黑乎乎的,冒着热气,苦味窜了一屋子。
04
进入腊月,外婆的饭量一天比一天少。原先一顿能吃半碗米饭,后来只喝得下小半碗粥,再到后来,粥也含在嘴里咽不下去,顺着嘴角往外流。
镇卫生院的医生来瞧过,把我妈和大舅叫到院子里说话。我隔着一道墙听见一句“癌细胞扩散了,各脏器都吃力,快则十天半月,慢不过一个月”。
大舅妈从那天起变了样。
原先翻柜子是偷偷摸摸的,这下不避人了。
有天上午我妈回家洗衣服,就剩大舅妈在屋里伺候。
外婆事后跟我学:“她给我喂了口水,转头就开柜子,把底下的存折摸出来看了。”
“你咋不说她?”
“我说了。”外婆枕着胳膊,眼睛望着房梁,“我说淑芬啊,那存折上没几个钱,你拿了我拿啥买纸尿裤。她脸都没红,放回去又拿着樟木盒子问我是啥。”
“盒子里是啥?”
“你姥爷的几封信,还有你妈小时候的银锁,不值钱。”外婆顿了顿,“她不信,还拿手掂了掂。”
我攥着外婆的手,心里那股火蹿得老高。外婆反倒笑了,嘴角往上一扯,皱纹堆成一团。
“琪琪,你大舅妈这个人,伺候人也是真伺候。擦身子、倒尿盆,没嫌过脏。这一点我记着。”
“那你还生她气?”
“生什么气。我就是把钱啊物啊看太重了,让她死了那份心就是了。”外婆闭上眼,像是在合计什么,“你妈呢?”
“在灶上烧水。”
“叫她来,给我梳梳头。打年轻就爱美,躺了半个月,头发都擀毡了。”
我妈端了热毛巾进来,给外婆把头发一缕缕梳通,拿红头绳在脑后扎了个低髻。外婆伸手摸了摸,忽然说了句:“秀荣,你那红头绳哪来的。”
“我结婚那年买的,一直没用完。”
外婆嗯了一声,没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又开口:“柜子底下那个樟木盒子,还有个红布包,你收好了。别当着人面翻。”
我妈手上动作停了。外婆拍拍她手背:“现在不给你,等我走那天给。你记住我这话。”
05
腊月十二,天阴得厉害,一大早飘起了碎雪粒子。
大舅和小舅两家都到了。大舅妈在灶间忙活了一上午,炖了只鸡,还蒸了条鱼。外婆那天精神格外好,靠在被垛上,把屋里人挨个看了一遍。
“德厚。”
大舅凑过去:“娘,你说。”
“老宅你说要修?”
“嗯,开春就动工。”
“你那点钱留着给强强说媳妇,别往房顶上扔。”外婆声音不高,但屋里人都听得见,“宅子的事,我有安排。”
大舅妈正端鸡汤进来,脚步慢了半拍。
外婆抬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个红布包,跟我那天夜里看见的一模一样。一层一层揭开,银镯子在屋里的白炽灯底下,泛着乌沉沉的亮。
“秀荣,过来。”
我妈从人堆后头走到床边,蹲下来。外婆拉起她的手,把镯子往她掌心里一按。
“这只镯子跟我四十年了,你爹打的。你拿着。”
我妈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出话。
然后外婆示意她凑近。我妈把耳朵贴过去,外婆搂住她脖子,嘴唇几乎挨着耳廓,声音轻得屋里人全屏住气也听不真切。
说了有七八句,不算短。我妈的表情从发愣到皱眉,从皱眉到眼圈泛红,最后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大舅妈手里的鸡汤碗搁桌上了,汤汁溅出来一点。她脸上那笑早就挂不住了,嘴角抽了两抽,整个人定在原地。
“娘。”她往前迈了一步,“你跟秀荣说啥了?”
外婆没答她,摆摆手:“都出去,我乏了。”
“娘,你这话得说明白。镯子是咱孙家的老物件,你给秀荣,也得知会一声是啥意思。”
“我说了,我乏了。”外婆眼皮慢慢往下垂,“老大媳妇,粥端走,我不饿。”
大舅妈还要张嘴,大舅扯了她一把。她甩开大舅的手,到底没再追问,一扭身出了屋,门帘摔得啪哒一声。
06
外婆是那天夜里十一点二十分走的。
走之前把所有人都叫到跟前,这回是真的说不出话了,就是挨个看了一遍,目光在大舅脸上停得最久。大舅握着她的手,一直点头。
咽气的时候我妈在左边,大舅在右边。小舅跪在床尾,哭得没声了。大舅妈站在门口,两只手绞着围裙,脸上说不上什么表情。
后事办了三天。
大舅妈里里外外张罗,做饭待客、安排孝布,手脚麻利,哭也哭得响亮,来吊唁的亲戚都说孙家老大媳妇能干。
我妈反而没怎么哭出来,守灵那晚上,她坐在外婆生前睡的床沿上,手里攥着那只镯子,翻过来倒过去地看。
“妈,你看啥呢。”
“看里头有没有字。”她把镯子递给我,“你外婆说,镯子有夹层,里头放着东西。”
我接过来对着灯照。这镯子是老银打的,宽面,接口处是活扣,能掰开。内壁上确实有划痕,锈得发黑了,凑近了看,像是刻着什么纹路。
“外婆凑耳跟你说的就是这个?”
“不止。”我妈把镯子收回去,用红布重新裹好,“她说镯子给你姥爷留了个念想,还说你姥爷当年在宅子地基里埋了样东西。但这些话,不许我往外说。”
“为啥?”
“你姥姥说,得等大舅妈自己把路走绝了。她要是安安分分,这东西就当没有。她要是闹,那这镯子就是后手。”
我听得后背发凉。外婆一个躺床上起不来的老太太,脑子竟然清明到这个地步。
果不其然,外婆头七还没过,大舅妈开口了。
那天晚饭桌上,她给大舅盛了碗汤,自己没动筷子,看着我妈说:“秀荣,嫂子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娘那只镯子,是孙家传了不止一辈的东西。娘疼你,给你我没意见。可这里头有个规矩,传媳妇不传闺女。你拿着不合适的话,不如拿你手里那对银锁来换。”
我妈端着碗,眼皮都没抬:“嫂子,娘给我的,我留着作念想。我没打算换。”
“那我就直说了。”大舅妈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这镯子该归长房。德厚是大儿子,老宅、老物件,理当是长房的。”
“娘临走没这么说。”
“娘那会儿清醒吗?”大舅妈笑了一下,“一个要咽气的人,说话当得了真?”
我妈把碗放下,站起来:“嫂子,娘清醒不清醒,你不是看见了?”
大舅妈脸上那层笑彻底没了。
07
从那天起,大舅妈天天往老宅跑。名义上是帮着收拾外婆的遗物,实际上翻箱倒柜。
我和我妈去清点东西那天,撞见她正蹲在樟木柜子前头,柜门大敞,底层的存折、银锁全摊在地上。
她手里拿着那个小樟木盒子,正拿笤帚疙瘩撬锁扣。
“嫂子这是干啥。”
大舅妈手一哆嗦,盒子掉在地上,盖子弹开了。里头几张发黄的纸滑出来,她赶紧去捡,我妈先一步蹲下,把纸拿在手里。
“这是娘的遗物,我来清点。”
“我就是帮着看看有没有值钱的,别丢了。”
我妈看了她一眼,没接话。把纸叠好放回盒子,跟我说:“拿东西,回家。”
大舅妈急了,伸手拦在门口:“秀荣,你把话说清楚。镯子、盒子,你全划拉走了,这家你姓孙我也姓孙,凭什么都是你的?”
“凭娘交代的。”
“娘交代啥了,你倒是说出来让大伙儿听听!”
我妈看着她,一字一顿:“娘交代了,不让说给你听。”
大舅妈脸色变了。那天晚上她去找了大舅,两口子在隔壁吵到半夜,声音顺着墙缝传过来,我在西屋听得清清楚楚。
“你妹子明摆着要独吞!”
“那是我娘给她的。”
“你娘糊涂!你才是她儿子,你死了不成?”
大舅半天没吭声,末了闷出一句:“秀荣伺候娘三十多年,我没脸争。”
“你没脸争,我有!”大舅妈嗓门尖得刺耳,“老宅要是归了她,咱强强将来住哪儿?你让儿子打光棍?”
第二天,大舅把老宅门锁换了。原来的铁挂锁换成新的,钥匙攥在大舅妈手里。
我妈那天去老宅给外婆上香,拿钥匙捅了半天捅不开。她站在门口,喊了声大哥。大舅从隔壁出来,搓着手,也不看她。
“秀荣,宅子该修了,换了锁,回头修好了再给你钥匙。”
我妈站在雪地里,没吵也没闹,把头巾裹紧了些,转身走了。晚上我下班回家,见她坐在灶前发面,手在面盆里揉着,跟没事人似的。
“妈,大舅换锁了。”
“嗯。”
“你就这么算了?”
“谁说我算了。”我妈把手在围裙上擦擦,从怀里掏出钥匙串,上面拴着把黄铜老钥匙,“你大舅换的是明锁,宅子后头还有个暗门,你姥爷当年砌在墙里的。你外婆跟我说了,钥匙在我这儿。”
08
年关近了,家里气氛僵着。我妈跟平常一样,该下地下地,该做饭做饭。倒是小姨从邻县赶回来,听说了前因后果,炸了。
小姨叫孙德芬,外婆的小闺女,嫁到邻县二十年,风风火火的性子。
“大哥把锁换了?他凭啥?宅子有娘一半,就有咱姐妹一半!”
“德芬,你别掺和。”我妈给她倒了杯茶。
“我咋不掺和?娘疼你,把镯子给你,就是明摆着把宅子交给你了。大哥这辈子啥事不是大嫂在后面拨算盘?这回不能由着她。”
小姨第二天就去了大舅家,进门就问宅子的事。大舅妈嘴上客气,说“妹子来了坐”,话里话外全是软钉子。
“德芬你要说这事,我跟德厚商量过了。宅子修好了给强强结婚用,秀荣那边我们也不亏待,到时候给她两万块钱补偿。”
小姨冷笑:“两万?这宅子光地基就值多少你自己心里没数?”
“那你说多少。”
“宅子归我姐,一分不给你们。”
大舅妈脸撂下来:“德芬这话不讲理了。孙家的宅子给外姓人,你出去打听打听,满村找不出第二家。”
“外姓人?我姐姓什么?”
这话戳了肺管子。大舅妈把茶碗一推:“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姓什么管用吗?”
小姨也拍了桌子:“你嫁进孙家三十年,管过一天家?地是娘种的,房子是爹留下的,你凭一张嘴要宅子?”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大舅从头到尾没敢进堂屋。
那天晚上小姨住我家,跟我妈说:“姐,你拿个主意。你要不争,我替你争。”
我妈正缝扣子,针尖往头发里蹭了两下:“不到时候。”
“啥时候是时候?”
“等大哥自己想明白。”我妈把线咬断,“换锁这事,他干得不痛快。我去老宅那天,他连正眼都不敢瞧我。大哥这个人怂,心里有愧就躲着人。他心里有愧,就说明他知道那宅子该是我的。”
09
正月十六,村委会来人了。
来的王主任五十来岁,跟大舅小舅都是小学同学,说话先递烟。
大舅妈把人请进堂屋,沏茶倒水,把情况说了个大概:爹娘的宅子,老大想修了给儿子用,给妹子补偿,妹子不接受。
王主任听完,又把我妈和小舅叫到村委,问了两边说法。
大舅一口咬定:“当年爹走得急,没留下话。我是长子,宅子该归我。”
小舅坐在角落里,半天憋出一句:“哥,你这话昧良心。”
“你说话别拐弯!”
“我记性不好,可我没傻。”小舅站起来,“爹走那年我六岁,我记得爹拉着我手说,老宅给大姐。原话我说不全,就这意思。”
王主任记下来,转头问我妈:“秀荣你说。”
我妈从怀里掏出个牛皮纸袋。打开,是那个小樟木盒。盒子里几张发黄的纸,最上面那张,纸上红戳黑字,落款是四十年前。
“这是我姥爷的分家单。”我替我妈说了一句。
王主任接过去看了看,又递给大舅。大舅捧着那张纸,眉头拧成个疙瘩,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这上头写着,宅基一处、正房五间,归长女孙秀荣。底下是我姥爷的手印,还有咱村老会计、老村长两个人的手印。”王主任把纸平放在桌上,“德厚,你看看清楚。”
大舅不吭声。
“这纸我保存了四十年。”我妈开口了,声音平平的,“娘交给我的,让我等大哥自己想明白再拿出来。大哥,你现在想明白了没?”
大舅嘴唇哆嗦了半天,眼泪掉在分家单上,洇开一个灰印子。
“我对不住你。”他嗓子哑了,“我不该听淑芬的换锁。”
“锁回头换了就行。”我妈把分家单重新叠好,放回盒子里,“宅子的事,我心里有打算。大哥你住隔壁,宅子你要是想用,我给你用,但产证得是我的名。”
大舅点头。
门外头,大舅妈不知道啥时候跟来了。她扒着门缝听完这一出,推门进来,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秀荣,你手里有这东西,咋不早拿出来?你早拿出来不就没事了?”
“嫂子,早拿出来,你能信?”
大舅妈噎住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一屁股坐在条凳上,嘴里翻来覆去念叨:“合着我伺候娘这些年,白伺候了。”
我妈看了她一会儿,说了句让她没想到的话。
“嫂子,你伺候娘,我没说你白伺候。分家单上写的是宅基,没写娘屋里那些物件。娘的存折上还有两万来块钱,你拿了去,算你的辛苦钱。”
大舅妈愣愣地看着我妈,眼泪这次是真掉下来了。
10
开春以后,老宅换了把新锁,钥匙有两把,一把在我妈身上,一把在大舅身上。
大舅妈到底没拿那两万块。她跟我妈说,钱留着给老宅换新瓦。我妈跟我转述这话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也不知道是笑还是叹气。
那只银镯子,我妈拿去镇上找老匠人修了修。匠人把活扣打开,内壁夹层里果然掉出来一小截东西,卷得跟纸捻子似的。
展开一看,是一张薄如蝉翼的油纸,上头用毛笔写了七八行小字,墨迹都晕了,但能认出来。
说的是宅基地下三尺,埋着一坛银元,是外公年轻时给人打短工攒下的,留给秀荣陪嫁用。
末尾还写了一句:此物此宅,皆归长女,儿孙不得争。
我妈看完,把油纸重新卷好,塞回镯子里,再没打开过。
出了正月,我要回城里上班。走那天早上,我妈给我煮了二十个饺子,装了一饭盒。
“妈,镯子你戴着呗,光收着干啥。”
她从领口里拽出红绳,银镯子拿红绳系了挂在脖子上,贴着肉。
“戴着呢。就是老觉得硌得慌。”
“那是外婆在看着你。”
我妈瞪了我一眼,把饭盒塞我包里:“快走,别误了班车。”
我拎着包往外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我妈蹲在石榴树底下,拿着小铲子松土。春天了,树根那儿冒出一圈嫩芽,绿莹莹的。
她脖子上那根红绳,在衣领子里若隐若现。
后来我听村里人说,大舅妈开春以后变了不少,不串门说闲话了,天天在家拾掇自家院子。碰见我妈下地,老远就喊嫂子,还塞过两回黄瓜。
我妈接了,也不多话,洗了拿刀一拍,拌上蒜泥,搁桌上谁爱吃谁吃。
小舅和小舅妈回来过一趟,给外婆上坟。小舅在坟前絮絮叨叨说了半天,说他那回在村委说的话,是真心话,不是跟大哥争。
小舅妈在旁边扯他衣裳,嫌他话多。小舅甩开她的手,非把话说完才磕头。
我妈蹲在坟前烧纸,火苗子蹿得老高,灰烬往上飘,打着旋儿往东边去了。
东边是老宅的方向。
我有时候琢磨,外婆临走前那几句话,到底是说给我妈听的,还是说给大舅妈听的。
再一想,大概两人都有。
她躺在病床上动不了,可脑子比谁都清楚,把每个人的性子里里外外摸了个透。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见外婆坐在老宅堂屋里,还是没病那会儿的样子,手里攥着那只银镯子,拿块软布一下一下地擦。
擦两下,举到眼前照照,再擦两下。
我问她擦那么亮干啥。
她说,亮了好,亮了谁戴着都不嫌弃。
醒来以后,枕头湿了一块。窗外头天刚蒙蒙亮,石榴树上有只喜鹊叫得正欢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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