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逼怀孕的我离婚,我平静签字,一月后丈夫收到调岗通知
楔子
林晚把那碗汤推到一边时,手还在抖。孕吐刚缓过来,胃里翻江倒海,周桂芬却笑盈盈坐在对面,从布包里抽出一张纸,平推过茶几。陈屿刚喊了声“妈”,就被一个眼神钉在原地。“字签了,你搬走,陈家运势不能断在你手里。”林晚没看陈屿,只问了句:“你的意思呢?”客厅安静得能听见汤凉的声音。
第一章 热汤与冷话
周桂芬把那碗汤又往前推了推,汤勺磕在碗沿上,叮一声脆响。“趁热喝,凉了腥。”
林晚没接。胃里那股翻涌劲儿刚压下去,鼻尖还泛着酸,她抬眼看向坐在单人沙发上的婆婆。周桂芬今天穿了件暗红毛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布包放在膝盖上,拉链半开,露出里面纸页的白边。
“妈,您刚才说什么?”林晚问。
“我说,你们俩这日子过不下去了。”周桂芬声音不急不缓,像在念一份早就算好的账目,“你属羊,陈屿属牛,老话说牛羊相逢泪交流。我原先还不信,可这两年家里大事小事没一件顺当的。陈屿上回竞聘区域经理差了一票,你进门之前他可从来没这样过。前些天我找先生合了八字,人家一听就摇头,说你命里带冲,把陈家的运道堵得死死的。”
陈屿从厨房门口跨进来,手里还攥着块抹布。“妈,这都什么年代了,您信这些?”
“我信。”周桂芬把布包整个拉开,一份打印好的协议放在茶几上,纸张边缘被捋得平平整整,“白纸黑字,你们离了,陈屿下个月就有贵人扶。人家说了,只要断了这层冲,今年就能往上走一步。”
林晚低头扫了一眼协议。条款列得清楚,房子归陈屿,车归陈屿,存款分割那栏空着。她嘴角轻轻动了一下,不算笑。
“您拟这份东西,花了几天?”她问。
周桂芬没料到这么问,顿了一拍:“你别管几天,字一签各自安生。林晚,你也是个明白人,你进陈家门两年,吃穿用度我们没亏待你。现在家里要往上走,你总不能拦着。”
陈屿两步跨过来:“我什么时候说要拦?妈,我跟小晚的事我们自己会打算。您把协议收起来。”
“你闭嘴。”周桂芬眼皮都没抬,“你爸当年要不是听我的,能有今天?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心软拎不清。人家先生说了,你这媳妇不光冲你,还冲家里的财位。你听听就行,赶紧签。”
陈屿梗着脖子要再争,周桂芬忽然往沙发背上一靠,抬手按住额头,嗓门陡高:“我血压上来了,你别气我啊。我五十五的人了,成天替你们操心,操心出病来你就舒坦了?”
陈屿的话堵在嗓子眼。他看向林晚,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小晚,妈身体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林晚盯着他看了三秒。就三秒。
“陈屿,”她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问他晚上想吃什么,“我就问一句,你的意思呢?你妈把协议都打印好了,你签,还是不签?”
周桂芬从指缝里往外瞅。
陈屿站在茶几和沙发之间,那块抹布被他攥成了团,水顺着指节往下滴。客厅里只剩墙上挂钟的走针声,咔,咔,咔。他张了张嘴。
没出声。
林晚等了他五秒。五秒之后她伸手把协议拿起来,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从茶几笔筒里抽了支签字笔,笔帽咬开,在末页找到签名栏。
“林晚——”陈屿终于喊出来,声音哑的。
“你妈身体不好,别气她。”林晚头也没抬,笔尖落在纸上,刷刷两下。她字写得快,跟画设计图时的利索劲儿一模一样。签完她把笔搁下,指着存款那栏的空格对周桂芬说:“这栏写上,婚后共同存款里划出我自己工资那部分,我拿走。房子车我都不要,我就这一条。”
周桂芬眯眼看她,像在掂量这姑娘是不是傻。“你工资才几个钱?”
“够我重新开始就行。”林晚把协议推回去,“您写,写完我按手印。今天我就搬。您不是找人看过日子吗?今天搬干净,明天您家运道就通了。”
陈屿上前一步想拉她胳膊,周桂芬赶在前头把协议拽过去,从包里摸出老花镜,笔尖在空格里划拉了几下,递还给林晚时脸上已经松了:“行,写好了。你这孩子,要是早这么通情达理……”
“阿姨,”林晚打断她,称呼换了,脸上也带着笑,眼里却没温度,“程序走完,我回去收拾东西。您这汤我就不喝了,留着给下一位喝吧。”
她起身进卧室,门关得轻,咔嗒一声。
客厅里周桂芬把协议收好,拍了拍布包:“看见没?人家比你明白事。”
陈屿没接话,盯着那扇卧室门。门缝底下透出暖黄的灯光,一会儿亮,一会儿暗,是林晚在里头开衣柜、拉抽屉。他想起两年前结婚那天,林晚也是在这间屋里换的敬酒服,出来时头发盘歪了,他伸手帮她正,她笑着躲,说别弄别弄一会儿又乱了。
“你愣着干什么?”周桂芬站起来,压着嗓子,“去,把你那些证件找出来,明天去办手续。趁热打铁,别拖。”
陈屿转过头,盯着自己母亲看了好一会儿,把手里那团抹布扔进垃圾桶。“妈,”他说,“小晚怀孕了。六周。前天刚查出来的。”
周桂芬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撇了撇嘴:“怀了又怎样?月份浅,没成型。人家先生说了,这胎要留,冲得更厉害。你别犯糊涂。”
“那是您孙子。”
“孙子还能再有,你的前途耽误得起吗?”周桂芬拎起布包往门口走,经过他身边时拍了拍他胳膊,“听妈的,妈还能害你?你王阿姨那边有个姑娘,人家是正经本科,爸妈开厂的,那命格先生都说了,旺夫旺家。先别急,等你这边利索了再说。”
门开了又关。陈屿一个人在客厅里站着,桌上那碗汤彻底凉透了,油花凝成一层膜。
卧室门开了。林晚拖着一只二十四寸行李箱出来,肩上挎着电脑包,手里还拎个帆布袋。她换了件外套,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脸上什么妆都没有,干干净净,也冷冷清清。
“林晚。”陈屿堵在玄关,“你别搬。我去跟妈说清楚,协议不作数——”
“陈屿。”林晚把行李箱拉杆按下去,站起来看他,“你妈拿高血压逼你的时候,你一个字没替我说。你妈把协议拍在桌上让我签的时候,你就说了一句‘妈身体不好’。现在协议签了,你让我别搬。你是觉得我签得太痛快了,没给你留够当孝子的余地?”
陈屿嘴唇发白:“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林晚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却稳稳的,“你妈说的那些话,属相冲、命里带煞,你信吗?”
“我不信。”
“那你妈逼我离婚,你拦了吗?”
陈屿沉默。
林晚点了点头:“你看,你也不拦。那我不签,留下来等你妈再想别的法子?陈屿,我不怪你妈,她五十五了,信这些也正常。但我得怪你。你三十了,你连一句‘我不同意’都说不出口,我跟你过什么?”
她拉开门,走廊的风灌进来。“存款我只要我自己工资那部分,你妈答应得挺痛快,明天打我卡上。我今晚住苏晴那儿,明天找房子。后面的事,你妈会安排,不用你操心。”
行李箱轮子碾过门槛,咔嗒咔嗒往电梯口去。陈屿追出来两步,站在门口喊:“林晚,你至少告诉我孩子——”
电梯门开了。林晚头也没回,扔下一句:“签字那天你都没问,现在别问了。”
电梯门合上。走廊里只剩陈屿一个人,手扶着门框,指节泛白。屋里那碗凉透的汤还在茶几上搁着,跟那份签完字的协议并排放着,底下压着周桂芬落下的老花镜。
第二章 最后一只行李箱
林晚回到卧室,把衣柜门打开,一件件往行李箱里叠衣服。她叠得慢,手也不抖,只是每叠一件就要停一停,像在确认这件到底还要不要。婚前的旧毛衣、自己买的连衣裙、那件陈屿去年生日送她的羊绒大衣——她拿起来看了看标签,又挂回去了。
行李箱装到一半,门被敲了两下。陈屿端着杯温水站在门口,语气放得很轻:“你喝口水。收拾东西不急,明天我叫个车帮你拉。”
“不用。”林晚把最后两双鞋塞进侧兜,拉上拉链,“我东西不多,剩下那点你看着处理,或者等你妈找人收拾的时候一块清了。”
陈屿把水放在床头柜上,蹲下去想帮她把行李箱立起来:“那我送你。”
“你妈刚才叫你。”林晚把箱子挪开半寸,没让他碰,“你去吧,别让她在客厅等急了,回头血压又上来了。”
“林晚,你能不能别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
“我用哪种口气了?”林晚直起身,看着他,“陈屿,我没吵没闹,签字也痛快,你妈要的体面我全给了。这会儿我收拾自己的东西,你该忙什么忙什么去。”
陈屿没动。客厅里周桂芬果然喊了一声:“陈屿!你过来看看这个房产证放哪儿了,你爸那抽屉乱得跟什么似的。”
林晚朝门口抬了抬下巴:“去吧。”
陈屿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她:“你今天住哪儿?”
“苏晴那儿。”
“我晚点给你打电话。”
“别打了。”林晚从床头拿起手机,“该说的刚才都说完了。明天上午九点,你妈说的那个时间,我准时到。你证件带齐。”
陈屿的嘴张了张,客厅里周桂芬又催了一声。他攥了下拳头,转身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林晚靠着床沿站了一会儿,才翻出手机拨苏晴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签了?”苏晴开口就问。
“签了。”
电话那头深吸一口气:“林晚你——你在哪儿?我现在过来。”
“人民路那个老小区,你认识的。东西收拾好了,就一个箱子一个包。”
“二十分钟。你下楼等我,别在那儿多待。”苏晴顿了顿,“你吃饭没有?”
“不饿。”
“谁问你饿不饿,我问你吃没吃。你肚子里还有一个呢,你当是你不饿就没事了?”
林晚攥着手机笑了下,眼圈却热了:“你来吧,路上给我带个面包。”
挂了电话,她重新检查了一遍床头柜和抽屉。身份证、银行卡、社保卡、产检本,全在帆布袋里。她把产检本翻开看了一眼,六周,胚芽可见,心管搏动良好。护士当时还笑着说一切正常,让她八周再来复查。她合上本子,摸了摸肚子,没说话。
二十分钟后苏晴的车停在楼下。林晚自己拖着行李箱出来,一手拎包,一手扶着拉杆。苏晴已经下车迎上来,伸手接过箱子,一看她脸色就皱眉:“你眼睛红的。”
“风吹的。”
“行,风吹的。”苏晴不跟她争,拉开车门让她上去,自己把箱子塞后备箱。
这时候单元门又开了,陈屿追出来,手里拎着林晚落在卫生间的一袋洗护用品:“这个忘了。”
苏晴转过身,挡在林晚前面:“陈屿。”
“苏晴——”
“你先别喊我名字。”苏晴把东西接过来,往车后座一塞,关上门才回头看他,“我今天不跟你吵,我就问一句,签字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陈屿站在台阶上,手垂在裤缝边:“我妈她身体不好,高血压,医生说不能受刺激——”
“你妈高血压,林晚肚子里揣着孩子,谁受刺激?”苏晴声音不高,字字清楚,“你妈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三十岁的人了,你自己脑子里没杆秤?”
“苏晴。”林晚在车里摇下车窗,冲她摇头,“走了。”
苏晴指了指陈屿,到底没再说别的,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车子启动,后视镜里陈屿还站在原地,人越来越小,最后被楼道的阴影吞了。
苏晴边开车边从扶手箱里摸出个纸袋:“肉松面包,先吃。”
林晚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胃里一阵翻。她忍着往下咽,又吃了第二口。
“你慢点。”苏晴瞥她一眼,“房子我想好了,你婚前买的那套小公寓不是一直租着吗?上个月租客刚好退了,我今天上午跟物业打过招呼,收拾收拾就能住。家具家电都全,就是旧点。”
“够用。”
“缺什么我明天陪你去买。”苏晴打了把方向盘,“你现在就一条,别自己扛着。产检什么时候?”
“下个月五号。”
“我陪你去。”
“你不用上班?”
“请假。”苏晴答得干脆,“你一个人去医院我不放心,再说了,有些话医生当着我面说你不好糊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你是不是想着一个人把这孩子生下来自己养?”
林晚啃面包的动作停了一下。
苏晴叹了口气:“我了解你。你硬气,你不求人,你觉得签都签了,孩子是自己身上的肉,跟陈家没关系。但林晚,孩子这事迟早得说清楚,你不能替陈屿做决定,也不能替他妈做。”
“我没替谁做决定。”林晚把面包纸折成小方块,“我就是还没想好怎么弄。”
“那你先住下来,想好了再说。”苏晴把车拐进一条窄巷,两边是旧楼,“到了。三楼,没电梯,你箱子我扛。”
小公寓三十几平,一室一厅,窗台上还留着上个租客贴的防油贴纸,边角翘着。苏晴把箱子搁门口,挽袖子开始擦桌子。林晚要帮忙,被她按在椅子上:“你歇着。你今天的任务就是把面包吃完,然后洗个澡睡觉。别的明天说。”
林晚坐着看苏晴忙,手机响了一声,是医院发来的短信,提醒下月产检预约时间。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个“确认”。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手掌贴了贴小腹,轻声说了句:“没事,妈妈在。”
晚上九点,陈家客厅。
周桂芬坐在沙发上,腿搭着脚凳,正翻手机通讯录。陈建国在厨房刷碗,水声哗哗的。她拨了个号码出去,声音带笑:“王姐啊,我桂芬。哎,对,今天办利索了,孩子听话,没闹。你上回说的那个事还算不算数?……那敢情好,什么时候方便,咱们先见个面吃顿饭,让孩子也露个脸……对,就这几天,趁热打铁。我跟你讲,我家陈屿这个月还有一档提拔的口子,这回没了拖累,准能成。”
陈建国把水龙头关了,碗搁在沥水架上,走过来看了她一眼:“你真把人家姑娘逼走了?”
“什么叫逼?我讲道理,她自己同意的。”周桂芬把手机往沙发垫上一放,“老陈你少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儿子。那个林晚,属相不配,八字硬,进门两年来家里哪件事顺过?陈屿升职升不上去,你腰不好老犯病,连楼下停个车都让人蹭两回——”
“行了行了。”陈建国摆摆手,回厨房去了。
周桂芬又拨了个号,这回声音压得更低:“老同学,是我,桂芬。你家侄女这周末有安排没有?……那就周六中午,我订馆子,咱们坐下聊聊。”
第三章 楼下的相亲车
离婚第三天,陈建国起得早,站在阳台上给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浇水。楼下小区通道窄,一辆银灰色轿车缓缓滑进来,停在单元门口,喇叭轻轻响了一声。周桂芬从楼道里出来,头发吹得蓬松,换了件枣红的薄外套,弯腰朝车窗里说了句什么,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陈建国端着喷壶往下看,车不是熟人的,牌照也没见过。
中午周桂芬回来,手里拎着两个打包盒,进门就往餐桌上一搁:“老陈,中午别做饭了,我带了酱鸭,人家馆子做的,比菜市场那家强多了。”
陈建国拆盒子,顺嘴问了句:“上午谁接你?”
“老同学的朋友,顺路。”周桂芬脱了外套挂衣架上,心情肉眼可见地好,连拖鞋都踩得轻快,“你猜怎么着,王姐那个侄女,在银行做信贷的,二十五,个子也高,照片我看了,白白净净。”
陈建国夹了块鸭子,嚼了半天:“陈屿知道吗?”
“他知不知道能怎么着?”周桂芬坐到对面,“婚都离了,我给他张罗个人,那是当妈的本分。他一个月到头忙得不着家,我不替他看,谁替他看?”
陈建国没接话,闷头吃饭。
周六上午,陈屿回老宅取落下的东西。他有两箱专业书和一台旧笔记本扔在次卧,离婚那天走得急,没顾上搬。车停楼下,他拿钥匙开门,客厅里有人说话,周桂芬的声音,另一个女声年轻,笑声轻轻的。
陈屿换鞋的动作顿了顿,往里走。
沙发上坐着个姑娘,米色针织衫,长头发,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几上摆了果盘和两盒点心。周桂芬坐在旁边,正拿着一本相册翻:“你看这张,陈屿大学毕业那会儿,精神吧?”
陈屿站到客厅中间:“妈。”
周桂芬抬头,脸上一点不意外:“回来啦?正好,这是你王阿姨的侄女,叫晓彤,在银行上班。今天来家里坐坐,认认门。”
那姑娘站起来,多少有点局促,冲陈屿点了下头:“你好。”
陈屿没看她,盯着周桂芬:“我拿两箱书就走。”
“急什么?坐下喝口水。”周桂芬把相册往他那边推,“人家晓彤头回来,你别板着脸。”
陈屿转身进次卧,把书往纸箱里码,动作快得很。书角磕着纸箱边,碰出闷响。周桂芬跟进来,把门带上一半,压低声音:“你给妈点面子,人在外头坐着呢。”
“谁让你往家领的?”陈屿不抬头。
“我张罗的,怎么了?”周桂芬两手一叉,“你跟林晚手续都办完了,妈给你介绍个条件好的,哪点对不住你?”
陈屿搬起一箱书往外走,经过客厅时那姑娘站起来,看样子想说什么,他步子没停,点了下头算是招呼,直接出了门。楼道里脚步声一层层往下落。
周桂芬追到门口,扶着门框:“陈屿!你什么态度?”
陈屿在楼梯拐角停住,仰脸看她:“妈,我离婚才三天。”
“三天怎么了?三天正合适,再拖你就三十一了。”周桂芬声音拔高,“你离都离了,早晚要见人。晓彤哪里不好?工作稳当,家里清白,你王阿姨跟我多少年的交情——”
“我就问一句。”陈屿打断她,“我跟林晚这个婚,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张罗的?”
周桂芬愣了一下:“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心里清楚。”陈屿没再往上说,抱着箱子出了单元门,书箱往副驾驶一放,坐进车里没急着打火。他想起离婚前那半个月,周桂芬忽然频繁提起“八字”“属相”“冲撞”,还专门跑了一趟城郊的什么堂口,拿回来一张写满红字的纸。他当时只当老太太迷信,没往深里想。现在越想越不对味——从提离婚到把姑娘领进门,中间只隔了三天。三天能凑出一桌饭,可凑不出一个“刚好合适”的人。
他摸出手机给陈建国打了个电话:“爸,我妈最近是不是常跟王阿姨来往?”
陈建国在那头停了几秒:“你妈的事我不掺和。不过有句话我说在前头,你自己的日子你自己拿主意,别让人替你做主。你妈那个脾气,我讲不听。”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陈屿翻通讯录,指尖在“林晚”名字上悬了半天,到底没按下去。他把手机扔副驾驶座上,车打着火,在小区里绕了一圈才出去。
下午林晚在公寓收拾东西。苏晴扛来两盆绿萝搁窗台上,说是“暖房讲究,得有活物”。林晚把旧窗帘拆下来泡进盆里,袖子卷到胳膊肘,手机搁在窗台上响了,她擦擦手接起来。
“林设计师吗?我是上回跟你在城南咖啡馆见过的李姐,做餐饮的。”对面语速快,“我那个店想翻新,老早定了设计,结果那人撂挑子了。我一琢磨,上回听你聊动线,觉得你靠谱。你最近接活吗?”
林晚靠着窗台站直了:“接。您店多大面积?”
“两百六,后厨不动,前厅加门头。”李姐说,“预算我发你,你看能做不能做,能做咱明天碰个头。”
“能。”林晚答得利索,“您把店址和营业时间发我,我明早过去看现场。”
挂了电话,苏晴从厕所探出头,手里还拿着刷子:“有活了?”
“嗯,餐厅改造。”
“你悠着点,肚子里还有一个。”苏晴把刷子往桶里一搁,“对了,上午我去物业交费,听门卫闲聊,说陈屿他妈这几天可忙了,带人相看呢。”
林晚拆窗帘的手没停:“她忙她的。”
“你真一点不生气?”
“生气有用?”林晚把沙发套扯下来叠好,“我气坏了身子,她那边该相看还相看。我现在就一件事,把手头的图画好,把娃养稳当。别的,腾不出地方放。”
苏晴看了她一眼,没再劝,把刷子捞出来接着干活。
傍晚陈屿在办公室坐着,翻来覆去把那张离婚协议的复印件看了一遍。林晚写的条款清清楚楚,存款她只拿了自己出资的那部分,房子、车、家里添置的大件,一概没要。最后一行她手写的备注:双方无其他财产纠葛。字迹平稳,连个涂改都没有。
他把纸放下,给苏晴发了条信息,就一句:林晚搬哪儿了?
过了十来分钟,苏晴回过来:跟你没关系。
陈屿盯着那四个字,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过去:我妈那边,我会处理。
这回苏晴回得快:你先想明白自己站哪头。站你妈那头,就别来问林晚的事。站林晚这头,你先把这几天你妈干的事弄清楚再来。
陈屿把手机放下,靠椅背上长长出了口气。他想通了一件事:林晚签字那天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早知道了什么。一个怀着孕的女人,被婆婆逼着离婚,一句话没争,连房子都不要,拎着箱子就走——那不是认命,那是把该留的体面都留给了他。
抽屉里翻出一张旧名片,是去年林晚接第一个项目时印的,工作室地址写在背面。他捏着那张名片看了会儿,拉开抽屉扔回去,起身关了灯。
走廊尽头,周明远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陈屿走过去敲门,探进去半个身子:“周总,上次你说的区域轮岗的事,定了吗?”
周明远从文件里抬起头,看了看他:“怎么,急着走?”
“不急。”陈屿靠着门框,“就是想心里有个数。”
“名单还在走流程,月底前出。”周明远把手里的笔搁下,“你那边家里的事,处理利索了?”
陈屿没接这话,点点头带上门。往回走的路上,他脑子里就转着周桂芬中午那句话——“早晚要见”。那语气太笃定,笃定得像是提前排好了日程表。
回到自己住的那套房子,冰箱里还有林晚走之前腌的半罐子辣黄瓜。他拧开盖闻了闻,还能吃。拿筷子夹了一块放嘴里,又辣又脆,跟她那个人一样,看着软,嚼起来才知道有劲。
他拿起手机,这次没犹豫,给林晚发了条信息:你工作室现在开了吗?
发完等了二十分钟,对面没回。他把那罐辣黄瓜盖好放回冰箱,洗漱躺下,眼睛盯着天花板,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
第四章 设计稿与凌晨三点
林晚第二天七点半就到了李姐的店。
城南老街拐角,门头旧得看不出底色,玻璃上贴着褪色的菜品照片。李姐已经在门口等着,四十来岁,短头发,围裙都没解,一把拉开卷帘门:“进来,随便看。”
林晚没急着说话,先把前厅走了一圈。收银台卡在进门右边,动线堵,客人一进来先跟结账的撞上。桌子摆得密,过道只够一个人侧身。她把卷尺掏出来,量了两遍,又绕到后厨门口站了站,看传菜的路。
“怎么样?”李姐跟在后头问。
“后厨不动的话,前厅得重新分区。”林晚在小本子上画了几笔,“进门这块加隔断,把收银台挪到侧边。桌子换小一号,桌间距拉开,看起来能少坐两桌,实际翻台快,不挤。”
“能少坐两桌?”李姐皱眉,“我这店中午全靠走量。”
“挤着坐,客人吃完就想走,但坐下来的时候心里不痛快。你问问周围几家,哪家是靠塞满桌子做长久的。”林晚把本子转过去给她看草图,“你后厨出菜口在这个位置,传菜走这条线,我把主通道让出来,服务员不跟客人抢路,翻台反而能提十分钟。”
李姐盯着那几笔线条看了半天,伸手在草图边上点了点:“你这人说话实在。行,全案给你,门头一起做。”
“三天出初稿。”
“这么快?”
“白天量完晚上就能画,我时间排得开。”林晚合上本子,没提自己怀孕的事,也没提别的。李姐看她一眼,点头:“那你抓紧。我这儿一天不开张就亏一天。”
回到公寓已经快十点。林晚把卷尺和本子往桌上一放,接了杯温水喝了,坐下来铺开图纸就开始起稿。前厅平面图、桌椅布置、隔断样式、门头配色,一项项排过去。中午苏晴发消息问吃了没,她回了两个字:吃了。实际上就着白水啃了半块面包。
下午李姐又来了条语音,末尾加了一句“门头字用灯箱还是背发光,你定”,林晚听完回了条长的,把两种方案的维护成本和夜里辨识度对比讲了一遍。李姐秒回:听你的。
傍晚六点,苏晴拎着两个保温盒直接用备用钥匙开了门,进来就闻到一股冷清味儿。
“你中午就吃这个?”苏晴把面包袋子一提,脸拉下来,“林晚,你肚子里那个也跟着你啃干面包?”
“忙忘了。”
“忙忘了。”苏晴把保温盒往桌上一墩,揭开盖子,排骨汤的热气腾起来,“喝。我看着你喝。”
林晚放下笔,接过汤碗。苏晴拖了把椅子坐对面,看她喝了两口才开口:“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还没跟陈屿提孩子的事?”
“没提。”
“打算什么时候提?”
“没打算。”林晚舀了勺汤,语气平平的,“签字那天他就在旁边站着。他妈把话说得那么难听,他就跟个闷葫芦似的,一个字没往外蹦。我要是现在告诉他我怀着他的孩子,那成什么了?求他回头?”
苏晴张了张嘴。
“我不求人。”林晚把汤碗放下,抽了张纸巾擦嘴,“他要是自己想明白了来找我,我跟他谈。想不明白,这孩子我自己养。我手上有活,能挣钱,饿不着谁。”
“你这脾气。”苏晴叹了口气,把排骨往她那边推了推,“吃。肉也吃。”
林晚笑了一下,夹了块排骨。苏晴看她吃上了,话锋一转:“对了,你那个设计稿什么时候交?”
“后天。”林晚看了眼图纸,“李姐这店要求不高,前厅两百六,重点在动线。我今晚把平面和效果图都赶出来。”
“又熬夜?”
“十一点睡。”林晚竖起三根手指,“保证。”
苏晴走的时候把厨房垃圾顺手带下楼,门带上之前又探头进来:“明天我再来送饭。你要是敢啃面包,我把你图纸全收了。”
门关上,林晚笑着摇了摇头,回到桌前继续画。凌晨一点半,初稿全部出完。她最后检查了一遍尺寸标注和材料清单,发到李姐邮箱,附了条消息:初稿供参考,明天电话沟通修改意见。
第二天上午电话来了,李姐那边噼里啪啦提了七八条:隔断样式换简单点的、门头别用太多颜色、桌椅采购渠道她有自己的路子、效果图里加一套四人桌的实景模拟……每条都说得很细,语气急但不冲。林晚一条条记下来,挂了电话就改。
下午李姐又打来:“我老公看了,说收银台挪侧边不聚财,能不能挪回去?”
“挪回去可以,但进门就得做弧形隔断绕一下,不然还是堵。”林晚把改好的方案发过去,附了张手绘示意图,“您跟姐夫商量,两个方案都行,我按您定的来。”
当晚李姐回了语音,态度松快下来:“就按你说的做,我老公那套不聚财的话我听了半辈子了,不管他。你明天把终稿给我,没问题就签合同。”
终稿交上去那天下午,李姐在店里当着员工面把图纸摊开看了快半个小时,抬头就说了一句:“一稿过。我干了十几年餐饮,头一回没来回折腾设计师。”
合同签完,李姐加了她微信,说以后还有家店要改,到时候还找她。临走又补了一句:“小林,你做事稳,人也正。我有个姐们儿做民宿的,回头介绍你们认识。”
林晚从店里出来,站在街边晒了会儿太阳。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陈屿昨晚发的那条“你工作室现在开了吗”,隔了一天她才看见。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锁了屏,把手机揣兜里,迈步往公交站走。
晚上苏晴来送饭,林晚把合同拍桌上,苏晴拿起来一看金额,吹了声口哨:“你这一个月顶过去半年。行啊林设计师,离了婚还升值了。”
“少贫。”林晚盛了两碗饭,坐下来,“下个月有个民宿的活要谈,这两天我得把作品集重新整理一遍。”
“忙归忙,你晚上十二点之后必须躺下。”
“知道了,苏管家。”
苏晴扒了两口饭,忽然想起什么:“哎,陈屿昨天是不是给你发消息了?我看他头像在你们对话框晃了一眼。”
“发了。”
“回了没?”
“没有。”
苏晴也不催,闷头吃了半碗饭才说:“你要是拿不定主意回不回,就先别回。让他自己琢磨去。”
林晚夹了一筷子青菜,没接这话。但她收拾碗筷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一下,还是陈屿,这回多打了几个字:我妈这几天做的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你安心画图,别的不用管。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转身把碗放进水池。水声响起来,她低着头搓碗沿,搓着搓着动作慢下来,停了几秒。
然后她拧上水龙头,擦干手,拿起手机打了三个字发过去:我很好。
发送之后她把手机扔沙发上,站到窗前去。楼下小区路灯亮着,几棵香樟树让风吹得沙沙响。她拿手背贴了贴自己的小腹,隔着衣服,什么也摸不出来,但那个位置现在有个小小的活物在长。
“你妈我不靠谁。”她对着窗户低声说了句,自己也觉得好笑,转身回去铺开图纸,接着干民宿那家的前期分析。桌上那杯水早凉了,她端起来一口喝完,把杯子往桌角一搁,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第五章 父亲嘴里漏出的价格
陈屿是周五下班后回的陈家老宅。他提前打了电话,陈建国在电话那头嗯了两声,说“回来吧,你妈今天去跳广场舞,晚饭就咱俩”。这句“就咱俩”让陈屿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才熄火。
进门的时候陈建国已经把饭摆好了,一荤一素一汤,米饭盛了两碗。桌上没见周桂芬的碗筷,陈屿拉开椅子坐下,随口问:“我妈几点走的?”
“六点半就出去了,说舞队新排了个节目,回来得九点往后。”陈建国把汤碗往儿子那边推了推,“喝汤,冬瓜丸子,你小时候爱喝的。”
陈屿端起碗喝了一口,味道还是记忆里的样子。父子俩闷头吃了十来分钟,电视开着但谁也没在看。陈建国吃得快,碗见了底就去厨房添饭,陈屿趁着这空当把筷子放下。
“爸。”
“嗯?”陈建国端着饭碗出来,见他停筷,愣了愣,“饭不合口?”
“我问您个事。”陈屿把声音压低了些,“离婚前那几天,我妈是不是私下找过林晚?”
陈建国往嘴里送菜的动作停住了。他嚼了两下,咽得有些费劲,端起汤碗灌了一口,才闷声说:“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要知道。”
“你妈……她说她去找林晚谈谈,让那孩子体谅体谅家里情况。”陈建国把碗放下,眼神往门口瞟了一眼,像在确认周桂芬不会突然折回来,“我也是后来才听说的。”
“谈什么?”
“就是……”陈建国搓了搓膝盖上的裤料,声音越来越低,“你妈说她单独去了林晚那个工作室。具体说了什么我没在场,她回来跟我提了一嘴,说给了十万营养费,让林晚爽快签字,别拖泥带水。”
陈屿的手指扣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还带了张照片。”陈建国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里没点,“那姑娘的。说是你王阿姨的侄女,条件好,你妈觉得配你合适。她把照片拿给林晚看了。”
“林晚看了?”
“看了。听你妈那意思,林晚从头到尾没接话,就最后说了一句‘阿姨您把东西收好,我不需要’。”陈建国把烟拿下来,叹了口气,“那十万她没收。签字那天她在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只要了她自己出资的那部分存款,房子车子一概没提。我看了都心里不是滋味。”
陈屿坐在那儿没动。他脑子里过的是离婚那天林晚坐在桌前写字的背影,一笔一画写得极稳,好像早就在心里排练过千百遍。她没哭,没吵,没问他一句“你什么意思”。他当时以为是林晚冷,现在才明白那是把什么话都咽了。
“爸。”他嗓子有点紧,咳了一声才顺过来,“我妈拿十万去打发我老婆,您知道这事,没拦?”
“我——”陈建国张了张嘴,“你妈那个脾气……”
“她的脾气是拿钱砸人?”陈屿的声音终于上来了,手在桌上一拍,筷子滚到地上弹了两下,“林晚肚子里还揣着她的孙子!我妈拿钱让她走,您就看着?”
陈建国被儿子这一声震得缩了缩脖子,半晌没说出话。
“她收了那钱没有?”陈屿又问,盯着陈建国的眼睛。
“没收。真没收。”陈建国连连摆手,“你妈回来还嘀咕,说没见过这么犟的,给钱都不要。那十万还在你妈卡上搁着呢,一分没动。”
陈屿弯下腰把地上的筷子捡起来,往桌上一搁,起身去厨房另拿了一双。回来坐下,他扒了两口饭,吃得极快,像是要把什么压下去。陈建国看着他这模样,嘴唇动了动:“小屿,爸窝囊,你知道的。你妈说什么我拦不住——”
“您拦不住可以跟我说。”陈屿把碗一推,饭还剩半碗,“您一个电话的事。她找林晚,拿钱、拿别人的照片,这些东西您但凡透个风给我,我不至于到今天才知道。”
陈建国低下头,六十岁的人了,坐在饭桌边捏着半截烟,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陈屿看着他这样,火发不出来又咽不下去,胸口堵得慌。
门锁突然响了一下。周桂芬推门进来,手腕上还挂着外套,脸上带着跳完舞的红润:“哟,儿子回来了?怎么不说一声。”她换鞋进来,看见桌上气氛不对,笑容收了收,“这是怎么了?”
陈屿没吭声,把剩下的半碗饭几口扒完,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周桂芬转头看陈建国:“你惹他了?”
陈建国把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你跟他说吧。你去找林晚给钱那事,他知道了。”
周桂芬脸色变了一瞬,随即又硬起来:“我那是为她好。二十几岁的小姑娘拖着个孩子,我给她十万让她另找出路,哪里亏了她?她自己不要,怪谁?”
陈屿在走廊拐角停住脚步,转过身。
“妈。”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她要不要是她的事,你给不给是你的事。你拿钱让我老婆签字离婚,还带别的姑娘照片给她看——这事您做得挺有底气。”
“我这是为了你!八字不合,将来你升不上去——”
“我升不升得上去,靠我自己的本事。”陈屿打断她,“您要是真为这个家好,明天把那十万原路退回去。那张卡您自己收着,往后林晚的事,您别再插手。”
周桂芬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陈屿已经进了房间,门关上了。客厅里安静下来,陈建国闷头抽烟,周桂芬站在玄关那儿,外套还搭在胳膊上,半天没动。
房间里,陈屿靠着门板坐在地上,掏出手机翻到林晚的微信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我妈这几天做的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林晚回了“我很好”。就三个字,干净利落。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好几回,最后发了一句:我全都知道了。对不起。
过了快二十分钟,林晚回了一条:你爸告诉你的?
陈屿:嗯。你当时怎么不跟我说。
林晚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停了又显示,反复两三次,最后出来一行:说了然后呢?你在你妈和我之间选,选了这婚就不用离了?陈屿,签字那天你坐着没动,我什么都明白了。现在说这些,你先把自己家的事捋清楚。
陈屿盯着屏幕,一个字都回不出来。林晚又发了一条:画图呢,别打电话。有事文字说。
他把手机搁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屋里还是他结婚前住的样子,书架上摆着大学时的旧书,床头柜上搁着他和林晚的合影——周桂芬没动过这屋里的东西。照片里林晚笑得眼睛弯弯的,靠在他肩膀,两个人身后是刚交房时那套毛坯房的窗户。
陈屿站起来,把那张合影从相框里抽出来,夹进随身的笔记本里。然后他打开门走出去,客厅里周桂芬正跟陈建国低声掰扯什么,见他出来两人同时住了嘴。
“妈,十万的事您自己处理。明天我不过来了。”陈屿在门口换鞋,“往后我每周回来吃一顿饭,您提前跟我说林晚不在场。她要是在,我就不进门。”
周桂芬急了:“你这叫什么话!我是你亲妈——”
“您是我亲妈,林晚是我老婆。”陈屿系好鞋带直起身,“您把她从家里撵出去的时候,怎么没想想我是您儿子,她肚子里的是您孙女。”
他拉开门走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来。身后传来周桂芬拔高的声音,含含糊糊听不清,陈屿没回头,下楼的时候拨通了苏晴的电话。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苏晴语气不冷不热:“哟,稀客。”
“苏晴,林晚最近身体怎么样?孕吐还厉害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你知道了?”
“刚知道。”
苏晴哼了一声:“知道了就好。她这阵子赶图,饭倒是按时吃,就是睡得晚。我说了她不听,你要真有心,你自己劝。”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不过陈屿,你别光嘴上心疼。林晚这人不吃虚的,你做事之前先想清楚你站哪边。”
陈屿站在单元门口,夜风灌进领口。他捏着手机,声音很稳:“我知道。我先把家里的事办明白。”
挂了电话,他抬头看了眼老宅三楼亮着的窗。周桂芬的身影映在窗帘上,来回踱步。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之前给周明远发了条消息:周总,上次您提的轮岗的事,我想好了,我报名。
发完他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倒车出库。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脑子里反复响着林晚那句话——你先把自己家的事捋清楚。好,那就捋清楚。
第六章 闺蜜那句话
苏晴在电话里把陈屿那通来电晾了足足半小时,才给林晚打过去。
“你前夫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林晚那边传来鼠标点击的轻响,语气没什么起伏:“问你什么?”
“问你身体怎么样,孕吐厉不厉害。”苏晴靠在办公室窗边,手指绕着一缕头发,“我说你赶图熬夜,让他自己来劝。你猜他下一句说什么?他说先把家里的事办明白。”
林晚笑了一声,很淡:“那挺好。”
“好什么好。”苏晴把声音压下来,“我直接跟他讲了,签字那天你要是站起来说一句‘我不同意’,她林晚能走?你现在想见,先问问自己站哪边。他那边半天没出声。”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林晚手底下正在调整一张餐厅平面图的动线,笔尖在数位板上停了停。“苏晴,这话你说得对,但往后别替我说了。我不想让他觉得我拿你当传话筒。”
“行,我懂了。那他要真约你见面呢?”
“不见。”林晚答得干脆,“我这边民宿的图纸刚起头,甲方明天要看初稿,没空伤春悲秋。”
苏晴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想再说什么,到底忍住了。挂之前她多嘴问了一句:“你一个人产检没问题?”
“上回也是一个人,医生都说我状态稳。”林晚把话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空出手拖了一下图块,“你忙你的,周末来吃饭,我炖汤。”
苏晴知道她的脾气,说不见就是不见,说炖汤就是想好好过日子了。放下电话她给陈屿回了一条文字消息:她不见。你先把自家的事捋顺,捋不顺,见多少回都是白搭。
陈屿回了个“明白了”,再没多话。
苏晴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半天,忽然觉得这人怪可怜的——可怜归可怜,林晚受的委屈一分没少。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跟旁边工位的同事说了句“下午我去趟设计室”,拎包出了门。
陈屿这天下午请了半天假,回了趟老宅。周桂芬正在阳台上给一盆绿萝换土,见他进门,手上泥都没擦就迎过来:“今天怎么回来了?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取点东西。”陈屿径直进了自己那屋,翻出床头柜底层一个文件袋。里面是离婚协议的复印件,当初签完字周桂芬收走了原件,说替他们跑手续,复印件是他自己留的底。
他把文件摊在书桌上,一条条看下去。房产那栏写得很清楚,婚后那套房子归陈屿,林晚放弃主张。存款分割那栏却是手写的,字迹工整,一看就是林晚的笔——她把两人共同账户里的钱按各自出资比例拆开,自己只拿了她婚前带过来的那部分,外加她这几年做设计挣的,一笔一笔列得明明白白,连零头都写上了。
陈屿盯着那几行字。他记得签字那天,周桂芬把两份协议摆在茶几上,说“都看过了没问题”,他脑子里嗡嗡的,根本翻不动纸。林晚当时坐在对面,一笔一画地在自己那份上签了名,还专门用笔把存款分割那栏圈出来,说了句“这一条我改过了,你们过目”。
周桂芬当时怎么反应的?陈屿使劲回忆——他妈扫了一眼,点点头,说“行,这样清清爽爽”,转头就催陈屿动笔。
一百万都不要,只要人走。
或者说,为了让人走,宁可舍掉钱。
陈屿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林晚的签名旁边有个小折角,他顺着折痕展开,是身份证复印件的粘贴处,角落里用铅笔写了极小的两个字:保重。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把文件袋收好揣进外套内兜。
下楼时周桂芬正在厨房切水果,声音顺着走廊飘过来:“陈屿,晚上你王阿姨带她侄女过来坐坐,你也甭出去吃了。”
“我晚上约了人。”陈屿在玄关停脚,声音不轻不重,“妈,往后有人来家里吃饭,别赶着我在的时候喊。我不作陪。”
周桂芬刀一停:“你这孩子,就见一面怎么了?那姑娘在银行做事,稳稳当当——”
“跟人家说清楚。”陈屿打断她,“你儿子离了婚,兜里没几个钱,房子还是老宅的,婚后未必搬得出去。那姑娘要是听完还愿意来,那另说。”
周桂芬脸都绿了,手里苹果搁下也不是,继续切也不是:“你存心给我难堪是不是?”
“我给您说实话。”陈屿拉开门,“您但凡把这些话跟那姑娘说在前头,往后就不用张罗了。”
他出了门,发动车子,先给苏晴发了条消息:帮我跟林晚说一声,我不去找她。让她安安心心画图。等我把这边理清了,我再来问她愿不愿意见。
苏晴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坐在林晚工作室的沙发上啃苹果。她把手机递给林晚看,林晚扫了一眼,低头继续描她的立面图,铅笔在纸上沙沙响。
“你倒是表个态。”苏晴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
“人家说不来,我表什么态。”林晚拿橡皮擦掉一条多余的辅助线,“他肯先理自己家的事,总比跑到我这儿来掉眼泪强。”
“那你还等他?”
林晚停下手里的笔,想了想。“苏晴,我不是等。我是过我自己的日子。他哪天理明白了,过来跟我说句话,我再决定要不要听。这中间,我该画图画图,该吃饭吃饭,该生孩子生孩子。”
“你一个人生孩子?”
“谁说我一个人。”林晚低头摸了摸小腹,“这不还有一个。”
苏晴噎了一下,把沙发靠垫砸过去,林晚笑着接住。窗外天快黑了,工作室的灯亮起来,图纸上餐厅的动线弯弯绕绕,从入口到大堂再到后厨,一笔都不含糊。
而陈屿那边,车子已经开上了回公寓的路。后座搁着那份文件袋,里面林晚那一手工整的铅笔小字,在路灯掠过时明明灭灭。
第七章 旧同事饭局上的名字
陈屿把车停在集团大厦地下车库,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亮起来,是部门群里行政发的通知:今晚区域季度聚餐,七点,老地方,不许请假。
他看了一眼时间,还有四十分钟。文件袋搁在副驾驶座上,他拿起来塞进扶手箱,扣好。
包厢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运营部几个老同事,加上下面两个片区的负责人。陈屿推门进去,靠门的刘恺往里挪了挪给他让位置:“陈主管今天来得晚,先自罚一杯。”
“开车,以茶代酒。”陈屿倒了杯普洱,跟大家碰了一圈。席间聊的是三季度指标和年底考核,酒过三巡,人事部的小赵被拉过来敬酒,这人平时话不多,几杯下肚嘴就松了。
“我跟你们说,下个月调岗名单定了,区域这边动好几个。”小赵压低嗓子,但包厢就那么大,半桌人都听见了,“运营条线有个副总的坑,西北那边,谁去谁扎根,听说名单上有咱们在座的。”
有人起哄问谁。
小赵摆摆手:“没下来我不能说,反正……有人收到口风了,自己心里有数。”说着眼睛往陈屿这边瞟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桌上安静了两秒。刘恺打圆场:“西北那地方,风沙大,去了掉层皮,这种‘好事’轮不着咱们这些坐办公室的。”
陈屿夹了一筷子菜,没接话,也没问。他察觉到小赵那一眼,心里把这段时间的事串了一遍:离婚、母亲张罗相亲、现在又是调岗名单。一张网慢慢收拢的味道。
散场时九点多,大家三三两两往外走,陈屿在电梯口被人叫住。周明远站在走廊那头,手里搭着西装外套,朝他抬了抬下巴:“陈屿,你留一下。”
两人进了周明远那间小办公室。周明远关上门,没坐,靠着办公桌看他。
“今晚小赵的话,你听明白了?”
“听了个大概。”陈屿站着,两手垂在身侧。
周明远不兜圈子:“下个月调岗名单上有你。西北分公司运营副总,一年轮岗,向集团运营中心汇报。”
陈屿沉默了几秒。“我想问一句,这是罚我还是安排我。”
周明远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你觉得呢。”
“我家的事,公司不至于拿岗位来敲打我。”
“公司当然不会。”周明远把外套搭到椅背上,“但你最近的状态,区域内部有反馈。一个运营主管,手底下管着几十号人,自己的事拎不清,指标再好看,上级也不敢把整块盘子交给你。”
这话说得直。陈屿没躲:“我离婚的事影响了工作?”
“影响没影响,数据说话。”周明远拉开抽屉抽出一份表,是区域三季度各片区的考核排名,陈屿负责的片区从第一掉到第四。“你从前三个月开始,会议迟到两次,方案会上一言不发,下属找你签字的单子压了三天。陈屿,我认识你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原来什么样我心里有数。你现在什么样,你自己心里也有数。”
陈屿看着那张表,喉咙里有点堵。
周明远把表收回去,语气缓了些:“我把你放西北,是给你一个干净地方重新立起来。那边项目难啃,啃下来,你回来腰杆是直的。啃不下来,你在哪都站不直。一年为期,你自己掂量。”
他顿了一下,加了一句:“你家里的事处理不好,岗位就处理不好。这话我说一次,你自己品。”
陈屿从办公室出来,走廊灯都灭了大半。他没急着去车库,在楼下花坛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了翻日历——离婚那天是上个月三号,调岗名单下个月生效,掐头去尾正好一个月。他想起那天签字时周桂芬催他动笔的样子,想起林晚把存款分割那栏圈出来说的那句“你们过目”,想起文件袋里铅笔写的“保重”。
他给苏晴发了条消息,问林晚这两天忙不忙。
苏晴回得很快:“忙。接了个餐厅案子,天天画到后半夜。有事说事。”
陈屿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不打扰她。你帮我留意着,她要是有什么难处,告诉我一声。”
苏晴那边会儿没动静,隔了十来分钟才回一句:“陈屿,这话你该去跟她本人说。我传话传得了一回传不了一辈子。”
陈屿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收进兜里。
他回到家已经十点半,屋里灯都黑着。玄关有一双周桂芬的拖鞋,人应该睡了。他轻手轻脚进自己屋,翻出那份离婚协议复印件又看了一遍,然后在手机备忘录里列了三条:第一,摸清调岗是谁提议的;第二,把家里那摊事跟父亲摊开问清楚;第三,给周明远回话,西北他接。
写到第三条他停了一下。他其实还没想好接不接——一年,孩子生下来他都不在跟前。但周明远那句话说得对,他现在这个状态,留在原岗也是耗着。
隔壁传来轻微的翻身声。陈屿关了手机屏,在黑暗里躺下。
而林晚那边,这会儿刚把餐厅主立面的最后一版图发给甲方。她伸了个懒腰,踢掉拖鞋往沙发上倒,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苏晴晚上发来的消息,已经过了俩小时她才看见:“陈屿来问你好不好。我说你自己来问。”
林晚看着这条,嘴角动了动,回了四个字:“别搭理他。”
苏晴秒回:“得嘞。”
林晚关了灯,窝在沙发里没动。窗外的路灯把天花板照出一条暖黄色的带子,她盯着看了会儿,手搭在小腹上,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陈屿到公司第一件事是给周明远的内线拨过去:“周总,西北那边,我接。不过我有句话想提前问清楚。”
“你说。”
“这个安排,是离婚前就定下的,还是离婚后才能考虑我。”
周明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笑了:“你倒是不糊涂。人事那边上个月中旬就在走流程了,你觉得是离婚前还是离婚后?”
陈屿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一个月前,周桂芬已经在逼林晚签字,公司这边调岗风声也起了。时间对得上,但他现在分不清哪头因哪头果——他只清楚一件事:他再不动,两头都落空。
“我回去准备。”他挂了电话,翻开桌上积了灰的片区年报,开始一行行看。
走廊里有人经过,隔着玻璃看见陈屿低头翻文件,跟旁边人说:“这主儿终于活过来了?”
第八章 夜市摊前的追问
夜市摊前的追问
小区门口的夜市到晚上九点还热闹着。林晚穿一件宽松的棉外套,捏着十块钱站在炸串摊前,等老板把两份素鸡下锅。孕吐这两天刚消停,嘴里淡得发苦,她不敢吃太油,只挑了两串素的。苏晴在电话那头叮嘱她别见风,她嗯嗯应着,眼睛扫过旁边菜摊上的西红柿,盘算明早煮面要不要买两个。
身后有人停下来,站了好一会儿没动。林晚觉出不对,侧过身,看见陈建国提着一兜子青菜和两盒豆腐站在路灯底下,身上那件深蓝夹克洗得发白,人比上个月瘦了一圈。
“小晚。”陈建国喊了一声,嘴唇又抿回去,两只手把塑料袋提手攥了又攥,指节发白。
林晚愣了一下,把手里炸串的竹签往纸袋里一插,叫了声“叔”。这一声喊出来她自己先沉默了,从前叫爸叫了两年,如今改口,两个人之间那层关系像一张揭了一半的纸,悬着。
“买菜呢。”陈建国视线落在她手里的纸袋上,又赶紧挪开,喉咙里滚了几滚,憋出一句,“你一个人,吃这么点?”
“吃不多。”林晚如实说,没躲没闪。
陈建国点点头,眼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看她的肚子,嘴唇动了两回,终于把塑料袋往脚边一放,低声道:“小晚,是我家对不住你。”
这话说得艰难,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林晚没接,也没摆出“都过去了”的大方话,只站着等他说完。
“你妈,你那个……周姨她——”陈建国叫惯了“你妈”,赶紧改口,脸上有点讪讪的,“她最近天天往家带人吃饭,一个姓王的介绍的姑娘,来好几趟了。我跟你提这个不是要你难受,我就是心里堵得慌,没人说。”
林晚听见“来好几趟了”几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但面上没显。她问:“陈屿知道吗?”
陈建国摇头,摇得很干脆:“他不知道。他这阵子回来就关屋里看文件,他妈让他上桌吃饭他推了两回。那姑娘头一回来,他回来得晚,人已经走了,他连面都没见着。后头再来,周姨就赶在他下班前收拾干净了,摆明了是瞒着他张罗。”
林晚垂下眼。夜市的喇叭里放着打折的吆喝,油锅滋啦响,旁边有小孩举着糖葫芦跑过去,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把两个人之间那点沉默衬得格外突兀。
“叔,”她抬起眼,“您回去别告诉他我问了。”
陈建国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她不想让陈屿觉得是她放不下、托长辈盯梢。“行,我不说。”他捡起地上的塑料袋,又站了站,像是还想讲点什么,最终只说了句,“天凉,你早点回去。”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一句,“你那个胃,别光吃素的,吃点热乎的。”
林晚应了声好,看着他佝着背走进夜市人流里,那件深蓝夹克被两边摊子的灯晃得忽明忽暗。
炸串摊老板把素鸡递过来,她接了,没马上走。菜市场那头还有卖卤味的,陈建国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两圈——“来好几趟了”。她算算日子,离婚才半个多月,说“好几趟”不假。周桂芬当初拿八字说事,说属相冲了陈家运势,说影响陈屿升迁,讲得头头是道。现在回看,那些话像一层糊窗纸,一捅就破,后面早备好了下家。
她替陈屿觉得寒,也替自己觉得荒谬。两年婚姻,她自认对周桂芬尽到了礼数,逢年过节买东西不落,周桂芬住院她陪了三夜,换来的是一碗汤端到桌上,笑容和善地让她“为了陈屿好,签了吧”。
陈屿那天坐在沙发扶手上,两只手交握着没动,从头到尾只问了一句“妈,这事非要今天说?”周桂芬就掉眼泪,说养了三十年养出个白眼狼,她心脏不好,受不得气。陈建国在旁边咳了两声,被周桂芬眼一瞪,就低头喝茶去了。
林晚当时想,这屋里没有一个人问她愿不愿意。于是她说好,她签。她把文件袋推到陈屿面前的时候,陈屿抬头看她,那眼神她到现在还记得——有惊愕,有愧,但就是没有站起来挡在她前面的意思。
林晚找了张花坛边的长椅坐下,把纸袋搁在膝头。夜风有点凉,她把外套领子拢了拢。素鸡还温着,她咬了一口,慢慢嚼。旁边摆摊的阿姨收了棚子,推车从她面前过,问她要不要便宜收了最后两把菠菜。她摇摇头,说不用了。
心里那点堵,说不上是委屈还是不甘。她可以现在给陈屿打电话,把陈建国漏的话原封不动倒过去,看他什么反应——但她不干这种事。一是没意思,二是她签字那天就想明白了:这婚离得难看,但离得干净。她不想把自己活成一个“你看你妈干的好事”的控诉者,也不愿意让肚子里的孩子将来听说,当年你妈是靠揭发你奶奶才站住脚的。
苏晴的电话这时候打进来:“买完没?我在你家楼下便利店,给你带了罐热牛奶。”
“在夜市,马上回。”林晚站起来,拍了拍衣服后头。
“碰见人了?你声儿不对。”
林晚想了想,没瞒她:“碰见陈屿他爸了。”
苏晴那头安静了两秒:“他说什么了?”
“说周桂芬最近往家带姑娘吃饭,瞒着陈屿。”
苏晴嗤了一声:“我就知道。她当初那套八字说辞我就听着耳熟,王阿姨,你不认识,我们单位一个退休返聘的老大姐,最热心给人牵线。周桂芬跟她走得近。”
林晚没接这茬,走了两步才说:“苏晴,这事我心里有数就行,你别跟任何人提。”
“包括陈屿?”
“包括陈屿。”林晚把手机换了个手,语气平静,“他自己家的事,他自己长眼睛看。我看不看得见,是我自己的事。”
苏晴叹了口气:“行,听你的。你快点回来,牛奶凉了白买。”
挂了电话,林晚走到小区铁门口又回头望了一眼夜市。陈建国大概已经拐进另一条巷子了。她想起这位前公公其实没什么坏心,就是一辈子怕事,怕周桂芬,怕家里吵起来,怕到最后连句明白话都不敢当着妻子面讲,只能趁买菜的工夫在夜市上跟前儿媳倒两句。可怜,也可叹。
她把这份心思压下去,从铁门边的小道穿进单元楼。楼道灯坏了一盏,她摸着扶手上了四楼,苏晴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她上来,把热牛奶往她手里一塞:“喝完睡觉,明天那个餐厅图纸甲方要得急,你别熬太晚。”
林晚笑了笑,接过来:“知道了,管家婆。”
进门之前,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微信里陈屿的头像还停在上次那栏,没发新消息来。她锁了屏,心想,有些事瞒着也好——至少现在,她还有力气把日子往前过,不用分神去猜别人家饭桌上坐了谁。
第九章 餐桌上摊开的三张照片
陈屿是周四晚上接到周桂芬电话的,让他周五下班回老宅吃饭,说炖了他爱吃的牛尾汤。他在电话里应了一声,又问还有谁。周桂芬说就家里人。陈屿挂了电话站在办公室窗前想了想,给自己定了个闹钟,提醒明天进门之前先去趟超市,省得两手空空听他母亲念叨。
周五他特意没提前打招呼,六点四十到的。钥匙插进锁孔一转,门开了一条缝,先听见屋里有人笑。周桂芬的声音格外亮:“你这孩子就是嘴甜,阿姨听着心里熨帖。”
陈屿在玄关换鞋的动作慢了一拍。鞋柜边多了一双女式短靴,米白色,半新的,不是林晚的,林晚从不穿这种带粗跟的款。
他推门进去,客厅饭桌已经摆开了,六菜一汤。周桂芬坐在主位上,左手边是陈建国,右手边坐了个二十六七岁的姑娘,圆脸,扎马尾,穿一件浅粉针织开衫,正给周桂芬碗里夹虾。
周桂芬抬头看见他,脸上一点没收:“回来了?快去洗手,就等你了。”然后才补了一句介绍,“这是你王阿姨的侄女,叫小雅,做行政的,跟你一样在区里上班。她今天顺路过来送点东西,我留她吃个便饭。”
顺路。陈屿在心里把这俩字掂了掂。从城东到城西,横跨大半个城区,顺的哪门子路。
小雅站起来跟他点了个头,笑容挺大方:“陈屿哥好,常听姑姑提起您。”
陈屿没接这话,拉开椅子坐下,看了看桌上的菜——牛尾汤、油焖虾、清蒸鲈鱼、酱牛肉、两个素炒。周桂芬平时做饭没这么讲究,过年也就多一个鸡。他夹了一筷头凉拌木耳,慢慢嚼,把小雅问了句“工作忙不忙”应付过去,然后不动声色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妈,人姑娘来一趟不容易,有些话别耽误了。”他从裤兜掏出手机,又拉开随身带的公文包拉链,从里头抽出三张照片,一张一张在桌面上摆开,正面朝上。
周桂芬的笑容僵在脸上。
第一张是离婚协议的复印件,陈屿把最后那页翻上来,指着乙方签字栏下面几行手写字——“存款分配:林晚名下个人工资卡内余额归本人,双方共同账户留与陈屿;房产为陈屿父母出资,林晚不主张分割;其余物品已清点交接。”字迹清秀,一笔一划,连涂抹都没有。
“这是林晚签字那天自己加的条款,协议正文里没有,她自己写上去的。妈,您当初跟我说,她提的条件不少,得劝我冷静考虑。她跟我过了两年,走的时候只带了她自己卡里的钱和一只行李箱。”陈屿声音不高,但桌上每一个人手里的筷子都停了。
小雅悄悄把刚端起的碗放下。
陈屿摆第二张。照片拍得有点歪,角度像是从侧面偷着按的快门,画面里周桂芬坐在一间茶室的卡座,对面是林晚,桌上摊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口露出来的现金边角清清楚楚。
“爸拍的,什么时候拍的我不问了。您去林晚工作室那天,包里取出十沓,说是给我这当儿子的补偿。妈,我结婚的时候您给过我们家什么?您给了六床被子,说家里就这条件。到了要拆散的时候,十万块掏得挺利索。”
陈建国低着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说话。
第三张是他手机截图,王阿姨的对话框。上面写着“小雅这孩子八字旺,属相合,工作也稳当,你让陈屿先见见,林晚那边反正都离了”。发消息的时间,是林晚签字之前四天。周桂芬回了个花篮表情包,底下跟了一句“过两天你带她来家坐坐”。
“您安排的是我第二段婚姻,还是您自己的面子?”陈屿把手机屏转过去,让小雅也看了一眼,“人姑娘没什么错,被长辈带来吃顿饭,菜还没动就成了您摆的棋。妈,您问过人家愿不愿意相这个亲?问过我愿不愿意坐这张桌?”
周桂芬的脸涨红了,嘴唇抖了几下,眼泪说来就来,两手拍在桌子沿上:“我都是为了你好!你三十的人了,媳妇说离就离,将来谁照顾你?妈身体不好,还能替你张罗几年?小雅家条件好,父母都是单位退下来的,人本分,你王阿姨跟我是老交情,能坑你?”
“你为了我好。”陈屿把三张照片慢慢收拢,叠成一摞,在桌上磕了磕,对齐了边角,“您为了我好,拿着属相八字去找林晚,说她冲了我升迁。您为了我好,背着我给她塞钱让她走。您为了我好,一个月没到就张罗新人进门。妈,我这辈子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掏心掏肺对你好,能好成这个样子。”
他把照片装回公文包,拉上拉链,站起来。
“从今天起,您的好我担不起。”
周桂芬的哭声拔高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手在桌上连拍两下:“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不要你妈了?”
“我要我妈,但我要不起一个替我做主把我媳妇撵出门的妈。”陈屿把椅子推回桌下,“小雅,对不住,今天这顿饭让你看笑话了。”他朝那姑娘点了下头,“这桌菜你多吃点,我妈手艺不差。吃完我让我爸送送你。”
他走到玄关换鞋,身后传来陈建国的声音,闷闷地响起来:“桂芬,你坐下。”
陈屿手搭在门把上,回了头。陈建国站起来了,手里攥着条擦桌布,脸冲着周桂芬,语气竟然没像往常那样先矮三分:“小屿他媳妇——我说林晚,从进这个家门,哪回过年不是先给你买好衣料再给自己妈扯布?你住院那几回,夜里陪床的是谁?是你嘴里那个八字不合的人。你办这事,瞒着儿子去给人家塞钱,钱还是从咱俩存折上取的。你跟我商量过一个字没有?”
周桂芬抹了把脸,哭声一顿:“我跟你商量你能答应?你就知道和稀泥。”
“我要是早知道,头一个就不答应。”陈建国把擦桌布往桌上一丢,虽然声音到最后还是虚了下来,但话总算说囫囵了,“人家小晚什么都没要,签字走人,没吵没闹。你倒好,转头就往家领人。你让街坊邻居怎么看咱家?你让陈屿在单位怎么抬头?”
陈屿没再听下去,拉开门走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他下到一楼,站在老宅单元门口吸了口气,摸出手机给周明远发了条信息:周总,上次您提的区域轮岗,我考虑好了,想跟您正式谈谈。
发完他盯着屏幕,拇指悬在另一个联系人上。林晚的头像还在聊天列表往下数的位置。他没点进去。
有些事,得先把自己那头理清楚了,才有脸站到人家面前说话。他收起手机,往小区外走,身后的饭桌上,牛尾汤大概已经凉了。
第十章 甲方点名的林设计师
林晚把最后一版施工图发给甲方,关电脑时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手机震了一下,是民宿老板赵总发来的语音,她点开,那头声音带着笑意:“林设计师,图纸我看完了,明天能来现场一趟吗?我这栋老楼有些结构跟你图上标的可能有出入,得当面碰一下。”
林晚回了句“可以”,想了想又补一条:“我带测距仪过去,现场再核一遍尺寸。”
第二天上午她到的时候,赵总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这人四十出头,晒得黑,手上戴着串木珠子,做民宿十来年,从一间小院做到四家连锁。他领林晚从一楼转上去,一边走一边拍墙:“这面承重墙我不敢动,但你这图上把前台和茶歇区换了个位置,我看了半宿,觉得你说得对——客人一进门先看见茶台,比先看见登记本舒服。”
林晚把测距仪架在墙角,低头记数据:“您这楼进深浅,一进门要是迎面一面墙,人心里会堵。茶台往左挪八十公分,动线就顺了。您原先那个前台位置太高,坐着的店员要仰着脖子看客人,两句话就分出上下位了,谈什么都不自在。”
赵总在旁边听着,忽然回头看她一眼:“林设计师,这话不像只会套模板的人说的。”
“我做过两年样板间,后来不做了。”林晚调好仪器,“样板间是给卖房子看的,民宿是给人住的。住的人一进门先放松,才谈得上回头客。”
赵总拍了下栏杆:“就冲这句话,我那栋二店你也替我看看。”
林晚抬眼:“二店不是已经在营业?”
“营业归营业,毛病一堆。客人早上洗漱得排两个门,我媳妇念叨我半年了。”赵总掏出手机翻照片给她看,“你图纸上那个‘情感’我原先觉得虚,现在明白了,你说的是人走路顺不顺、坐哪儿心慌不心慌。这栋整楼改造我本来打算只改公区,现在想听听你的,客房加走廊一起动。”
林晚接过手机,翻了两张,心里已经有了大概。她没急着答应:“整楼的话工期要三个月起,您营业受得了?”
“受不了也得受,早改早省心。”赵总把手一挥,“我四家店,一家一家来,先改这栋最大的。林设计师,你接不接?”
“接。”林晚说,“但我有个条件,施工方我推荐两家给您比价,报价格我参与核,您那边出的材料单子我也要看。”
赵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倒是先替我把着关。”
“图纸是我画的,落地砸了锅,丢的是我的人。”林晚把测距仪收进包里,“您放心,我不多拿您一分回扣,该我挣的设计费写合同里,别的我手不伸。”
赵总伸出手来:“就按你说的办。”
苏晴是下午赶到现场送午饭的,两个人坐在楼下台阶上吃盒饭。苏晴把鸡腿夹给她,眼睛往她肚子上瞟了瞟:“还没显呢,脾气先硬了。刚才跟施工队那帮人说话,我听着都替你捏汗。”
“我说错了吗?”
“没错。”苏晴扒了口饭,“错的是他们。有个老师傅嘀咕‘一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你当场把人家画的排水走向指出来,说坡度反了,把人问得脸都绿了。我在边上看得解气,回头一想,你这脾气是离婚以后养出来的。”
林晚嚼着饭没吭声,半晌才说:“以前我总想着别让人为难。签字那天我就在心里过了一遍,往后再有人让我为难,我得先问自己答不答应。”
苏晴叹口气,又夹了块排骨给她:“你那个陈屿前天给我打电话了。”
林晚筷子一顿:“他打给你干什么?”
“想约你见面,我没给准话。”苏晴把饭盒盖子扣上,“我问他站哪边,他说他在跟他妈谈。我回了一句,谈好了再说。晚晚,你别怪我自己做主。”
“不怪你。”林晚把最后两口饭吃完,站起来拍拍裤子,“我跟他之间的事,他自己想不明白,我见一万次也没用。我现在的正事是挣钱,以后要养孩子,靠的是手里的图纸,不是谁回心转意。”
苏晴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几秒,忽然说:“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这句话,比你骂他一顿还狠。”
“狠吗?”林晚把饭盒扔进垃圾桶,“我只是把话说清楚了。”
那天从现场回去已经快七点。林晚没直接回家,绕到小区门口的母婴店转了一圈。货架上摆着孕妇枕,长短不一,她站在那儿挑了半天,旁边一个店员过来介绍:“这个U型的托腰,那个长条的夹腿舒服,看您几个月了。”
“六周多。”林晚说完自己愣了一下。这话说出口,肚子里那个小东西好像忽然有了实感。
店员笑着给她推荐了一款:“刚怀上先买U型,腰不疼也睡得踏实,后面肚子大了再换。”
林晚抱着枕回去,进门拆包装的时候,苏晴白天那句话又在脑子里转。她把枕头摆在床上,坐上去试了试,腰后面被托住了,确实比平躺舒服。她伸手摸了摸枕头表面,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平坦的小腹,第一次觉得,这间租来的公寓里,多了一个人也不会太挤。
手机响了一声,是赵总在微信里拉了个群,把二店的钥匙照片拍给她,附一句“明天给你留着门”。
林晚回了个“收到”,把手机扣在床头,拉过被子躺下。枕头垫在腰后,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会儿,脑子里过的是老楼那面承重墙的位置。白天量的数据她回来路上核了一遍,跟前天甲方给的原始图对不上,有三公分的偏差。三公分在图纸上不起眼,现场贴砖能贴出歪缝。
她翻了个身,摸过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个“墙位复核”的提醒,才闭眼。
第二天一早去二店之前,她先拐了趟工地,把三公分的事跟施工负责人说了。对方不信,拿卷尺一拉,脸色变了:“林工,您这眼睛够毒的。”
“卷尺不会骗人。”林晚把原始图摊在水泥台上,“这儿按原始图走,后面门套能省六公分,您算算,四层楼的门套,省下来的够您多买两桶好胶。”
施工负责人再没话说,招呼人现场改。林晚蹲在边上看着线弹好,站起来的时候腰酸了一下,她没当回事,拎着包往下一站走。
路上苏晴发来语音:“听说你昨天把一个小工头治得服服帖帖?”
“什么治不治的,拿数据说话。”林晚回她,“你那话别到处传,传到甲方耳朵里,还以为我多难合作。”
“难合作怕什么,你有底气。”苏晴声音里带着笑,“我下周有空,去你工地帮忙跑腿。咱俩搭伙,你画图我盯场,挣的钱你六我四。”
“我七你三。”
“行行行,你怀着孩子你说了算。”
林晚站在路边等红灯,听完这句没忍住笑了一下。绿灯亮了,她跟着人流往前走,包里手机又震,是赵总发来的消息:“二店楼上邻居想改阳台,问我能不能顺带把设计包给你。林设计师,你这口碑传得比我想的快。”
她想了想,回了一句话:“先看现场,能接的我接,不能接的我给您推荐同行。我手里现在两个项目,多了怕顾不过来。”
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包里,风从街口吹过来,把她外套下摆掀了一下。她伸手按了按,心想这肚子还没显呢,先把活儿排满了,等显了再慢慢收。
第十一章 一纸调岗通知
陈屿收到那封邮件的时候,正坐在工位上核对三季度的区域数据。邮件标题只有一行字,发件人是集团人力资源部的统一后缀,他点开看了两遍,又把附件里的调岗通知下载下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调任西北分公司运营副总,为期一年,即日生效。签发栏里周明远的电子签名端端正正,底下附了一行小字:期满可申请回任原岗,或根据个人意愿留任。
他盯着“期满可申请回任原岗”这几个字看了有半分钟,身后忽然探过来一个脑袋。
“陈哥,什么文件啊,看你脸都僵了。”隔壁工位的小刘凑过来扫了一眼屏幕,嘴张了张,“西北?这不是把人往外发配吗?谁签的字?”
“周总。”
“周总?”小刘压低声音,脸上写满了同情,“你不会是哪儿得罪他了吧?西北那边去年才扭亏,过去就是啃硬骨头,干好了是应该的,干不好就得背锅。这节骨眼上……”
陈屿把窗口关了,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活还没干,先别急着下结论。”
小刘讪讪地缩回去,隔壁几个工位的窃窃私语却压不住了。中午去食堂的路上,销售部的老魏特意绕到他旁边,拍了拍他肩膀:“小陈,西北那地方我去过,风沙大,冬天冷得邪乎。你要是真想不开,跟周总服个软,说家里离不开人,没准儿还能商量。”
陈屿笑了笑:“我先看看通知再说。”
老魏看他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摇摇头走了。
下午三点,陈屿拿着那封调岗通知敲开了周明远办公室的门。
周明远正在看报告,头也没抬,伸手往对面的椅子指了指。陈屿坐下来,把通知放在桌上:“周总,我想听您说句实话。”
“什么实话?”
“这是培养还是发配?”
周明远这才放下报告,摘下眼镜擦了擦,往后靠在椅背上打量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周明远忽然笑了一声:“你觉得你在我这儿,值不值得我费心思发配?”
陈屿没接话。
“你家里那点事,公司里有人传。”周明远把眼镜戴上,语气不轻不重,“你妈往你家里领人的事,你当只有你们小区知道?你上个月连着请了三天假,手底下的项目差点断档,我打电话问你,你说家里有事走不开。陈屿,你是我一手提上来的主管,你什么能力我清楚,但你最近的状态,你自己心里也有数。”
陈屿抿着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拢。
“西北那边缺人,需要一个能把区域运营重新理顺的。我手里的人头翻了一圈,能干这活的没几个愿意去,愿意去的没一个能干这活。”周明远敲了敲桌面上的通知,“我给你一年。一年里你把西北的事干明白了,回不回原岗你自己申请,我批不批看你的成绩单。你要是不去,我也不勉强,主管的位子你继续坐着,但往后三五年你想再往上走,得拿出比现在硬得多的东西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车喇叭响了两声,被玻璃隔得闷闷的。
陈屿低头看着通知上那行“期满可申请回任原岗或留任”,问了一句:“周总,这行字是集团标准模板,还是您特意加的?”
周明远嘴角动了动:“你说呢?”
“我签。”陈屿站起来,把通知收进文件夹,“什么时候报到?”
“下周一之前到岗,具体时间你自己跟西北那边对接。”周明远摆了摆手,又补了一句,“你走之前把你手头的东西交接清楚,别给我留尾巴。”
陈屿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周明远的声音:“陈屿。”
他回过头。
“你脑子不笨,就是有时候把家里的事跟自己的事搅和在一块儿。”周明远重新拿起报告,像在自言自语,“西北风大,吹一吹能清醒不少。”
陈屿在门口站了两秒,点了下头,拉开门出去了。
回到工位,他先给西北那边的人事打了电话,约好下周二到岗。挂了电话,小刘又凑过来,一脸欲言又止:“陈哥,你真去啊?”
“真去。”
“那……嫂子那边?”
陈屿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小刘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往回找补:“不是,我是说,你这一去一年,家里那边……”
“我自己的事我会安排。”陈屿把电脑里的交接文件挨个整理出来,语气没变,“你这几天把手上的客户跟进表给我,走之前我要过一遍。”
下班的时候,陈屿没直接回家,开车在城区兜了一圈,最后停在一个路口等红灯。旁边正好是林晚工作室所在的写字楼,四楼那扇窗户亮着灯,隔着一条马路都能看见她桌上的台灯。红灯变绿,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他收回视线,踩下油门。
回到老宅,周桂芬已经摆了一桌子菜。见他进门,殷勤地接过包:“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单位有事?”
“有点事。”陈屿坐下来,刚拿起筷子,周桂芬已经开了口:“你王阿姨今天又问了,说那姑娘下个月有空,想安排你们见一面。我跟你说,人家在银行上班,父母都是正正经经退休的,家里……”
“妈。”陈屿把筷子搁下来,“我下周去西北,公司调岗,一年。”
周桂芬的声音卡在半截,脸上的笑像被人按了暂停。陈建国端汤的手也顿了顿,汤碗搁在桌上,洒出来两滴。
“你说什么?西北?”周桂芬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调到西北去了?为什么?谁让你去的?你得罪谁了?”
“周总签的字,集团正常轮岗。”陈屿把通知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下周二报到。”
周桂芬没看那张纸,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的脸:“那我跟你王阿姨那边怎么说?人家姑娘等了你这么多天,你到底什么意思?你离婚也离了,家里也清静了,现在你跟我说你要去西北?”
“谁跟你说我离婚是为了见那姑娘?”陈屿的声音不高,但一个字一个字落得清清楚楚,“妈,离婚是您让我离的,我离了。那姑娘我没见过,也不打算见。工作是我自己的,我走这一年,您要是想安排谁进这个家门,您随意,但我回来之前,您不用等我表态。”
周桂芬愣了半晌,转头去看陈建国:“老陈,你听听,你儿子说的这是什么话?”
陈建国闷头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先吃饭”,再没别的下文。
周桂芬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站起来进了卧室,房门关得震天响。陈屿没追,把碗里的饭吃完,起身收拾碗筷。陈建国跟着进了厨房,站在水池边上,低声说了句:“西北那边冷,你把厚衣服带上。”
“知道。”
陈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拍了拍他胳膊,转身进了客厅。
陈屿洗完碗出来,经过母亲的房门口,听见里头在打电话,声音压着但语气急得很,什么“说变就变”“让我这张脸往哪儿搁”。他没停步,回了自己房间,打开电脑给西北那边发了确认邮件。
发完邮件,他看了眼日历。距离签字离婚那天,整整三十天。
第十二章 婆婆的慌乱
周桂芬那通电话打了将近四十分钟。陈屿在自己屋里收拾行李,隔着门听不清具体说什么,只偶尔飘进来几个零碎的词,“银行”“条件”“说好的”“这叫什么事”。他心里有数,母亲在跟谁通话。
第二天是周末,陈屿一早把该洗的衣服塞进洗衣机,出来就看见周桂芬穿戴整齐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摆着一兜水果,像是要出门。她见陈屿出来,先开了口:“我上午去你王阿姨那儿坐坐,中午不回来吃。”
陈屿没接话,去厨房倒了杯水。周桂芬等了等,见他不搭茬,又补了一句:“你调岗的事,我去跟人家解释解释。一年说长不长,可人家姑娘等不起,我总得有个交代。”
“您去。”陈屿端着水杯靠在厨房门框上,“该怎么说就怎么说。”
周桂芬听出儿子话里没半点回旋的意思,拎起水果兜出了门。门关上的那一刻,陈建国从阳台进来,手里还攥着浇花的水壶,看了陈屿一眼,低声说了句:“你妈妈心里搁不住事,让她去说说,兴许就消停了。”
陈屿没驳父亲的面子,只是说:“爸,我下周走,您跟我妈说一声,家里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别的不急。”
陈建国点点头,又想起什么:“西北那边你一个人,吃饭怎么办?”
“食堂,宿舍都有。”
“那还行。”陈建国把水壶放回阳台,走回来的时候脸上露出点犹豫,最后还是没忍住,“你妈妈前天晚上跟我说,她本来想着你离了婚,往后日子过得顺当些,你在单位也能往上走一走。她没想到你反倒被调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陈屿手里转着水杯,听完只说了句:“爸,我升不升迁,跟离婚没关系。周总看的是我这几年的业绩,不是我家里的情况。”
陈建国叹了口气,没再往下说。
周桂芬到王阿姨家的时候,对方正包饺子,围裙上都是面粉,热情地把她让进门。两个人坐在厨房里,一个擀皮一个包,周桂芬一路来的话在肚子里翻了好几遍,总算找了个话头:“那个,小陈单位最近有个安排,派他去西北分公司待一年,下礼拜就走。”
王阿姨手里的擀面杖停了一瞬,随即又推起来:“西北?那挺远的啊。”
“说是集团意思,培养培养他。”周桂芬尽量把话说得平稳,“一年就回来。”
“一年,哦……”王阿姨把一个饺子捏好摆在案板上,语气比平时平了许多,“那一年可不短。我家侄女那边,你也知道,她妈急着让她这两年定下来,前头还问过我好几次。我原先想着小陈条件好,知根知底的,如今这一调走……”
周桂芬手里的饺子皮捏了半天没合上口,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小陈回来还是原来的岗位,他在集团干得挺好,这次回来怕是还得往上走。”
王阿姨把擀面杖放下,擦了擦手,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清楚:“老周,咱们这么多年交情我才跟你说实话。我侄女她妈说了,找对象第一要条件稳当,第二要人在跟前。小陈调去西北一年,这一年里两人连面都见不上,我侄女那边我怕是想不通。要不这样,等他回来咱们再提,你看成不成?”
话到这儿,周桂芬就明白这一趟算是白跑了。她把手里的饺子放下,脸上维持着体面:“成,我回去跟小陈再说说。你忙你的,我先回了。”
王阿姨送到门口,又来了一句:“你也别怪多嘴,小陈这孩子是不错,可这婚姻的事,你当妈的比谁都能操心。人不在跟前,再好的条件也隔着山呢。”
周桂芬从王家出来,水果兜原封不动提在手里,纸袋子被风吹得哗啦响。她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国庆节挂的红旗还在路灯杆上飘着,来来往往都是带孩子的年轻夫妻。她忽然觉得嗓子里堵了什么东西,迈开步子往家走,一路上谁也没打电话。
回到家已经过了饭点,陈建国给她下了一碗面,她挑了两筷子就搁下了。陈屿在房间里整理工作交接的表格,听见客厅里母亲的声音闷闷的:“老陈,你说我是不是瞎操心了这两年。”
陈建国没接这句,只把面碗往她跟前推了推。
周桂芬没吃,倒是站起来走到陈屿房门口,门开着,她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儿子对着电脑敲敲打打,终于开了口:“你王阿姨那边,说等你回来再提。”
陈屿手上没停:“您跟她说,不用等我。”
周桂芬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西北那么远,你一个人过去,连个照应都没有。我就想不明白,你非要走这一步做什么?你要是留在这儿,我去跟你周总说说,家里这边……”
“妈。”陈屿转过身来,椅子往后一退,他看着自己母亲的眼睛,语气不重但也绝不含糊,“我今年三十了,工作上的事我自己能拿主意。您替我拿的主意,我签字的时候没说过一个不字。现在轮到我自己拿主意,您也让我走一回。”
周桂芬被这几句话堵得半天接不上,最后只问了一句:“那你往后怎么打算的?”
“先把这一年干好。”陈屿转回去继续整理文件,“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周桂芬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忽然像想起了什么,声音低了些:“林晚那边……她知不知道你要去西北?”
陈屿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不知道,跟人家没关系了。”
周桂芬没再问,转身回了客厅。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不知道放的什么节目,坐了一个钟头没换台。陈建国在旁边看报纸,中间抬头瞄了她好几回,也没敢说话。
晚上陈屿出门买路上用的东西,在楼道里碰见邻居下楼扔垃圾,招呼了一声。邻居顺嘴问:“小陈,听说你要调走了?”
消息传得倒是快。陈屿笑了笑:“公司安排,去一年。”
“你妈妈今天回来脸色不大好,我们楼下几个人还在说呢,你家这是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工作调动而已。”陈屿下到一楼,没再多说。
他出了单元门,夜风迎面吹过来,带了点凉意。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明远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西北那边宿舍安排好了,去了找李主任。陈屿回了个“好”,把手机揣回去,往超市的方向走。
他不知道自己母亲正站在阳台上往下看他。周桂芬看着儿子走出小区大门,拐上马路,手在阳台栏杆上握了又松,松了又握。她想起两年前儿子结婚那天,她在酒店大厅迎客,身边个个都夸这门亲事体面。才两年,眼下在小区里碰见熟人,她都得先掂量掂量话怎么说。
陈建国过来关阳台窗子:“风大,进屋吧。”
周桂芬没动,半天说了句:“老陈,你说我当初要是不提离婚二字,这会儿是不是就踏实了。”
陈建国把她往里让,关了窗,才慢慢说:“这话我早想说了,儿子的日子是儿子在过。你非按自己的意思一家一家去安排,哪一回安排妥了?”
周桂芬哑了。头一回被自己老伴堵得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第二天一早,陈屿去公司办交接,周桂芬破天荒没做早饭,陈建国自己煮了俩鸡蛋。临出门前陈屿在玄关换鞋,周桂芬从屋里出来,把一袋东西往他脚边放下:“路上吃的,面包火腿肠,你带着。”
陈屿看了眼那袋东西,弯腰提起来:“谢谢妈。”
周桂芬别过头去,声音硬邦邦的:“到了那边给家里报个平安,别让我跟你爸惦记。”
“嗯,记着了。”陈屿拉开门走了。
周桂芬站在客厅中间,好一会儿才坐下来。陈建国从厨房探出头:“这不想通了?”
“想通什么,我还不是担心他一个人在外头。”周桂芬嘴里仍不松,手却把茶几上那张调岗通知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末尾那行“期满可申请回任原岗或留任”她来来回回看了三遍,折好,压在了电视柜的玻璃板底下。
陈建国瞧见了,没吱声,转身把放凉的鸡蛋又回了锅。
第十三章 西行前夜的车库对话
出发前一天晚上,陈屿把该办的事都办完了。行李箱立在玄关,里头塞了三套换洗衣物、一台旧笔记本、一只保温杯。他坐在沙发上翻了会儿手机,翻到通讯录里林晚的名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好几秒,最终还是没按下去。
他站起来,拿了车钥匙出门。
车开到林晚公寓楼下是晚上九点出头。小区车位紧张,他没往地库里面扎,就在出口匝道边上靠边停了,熄了火。他清楚林晚这个点通常还在工作室加班,回来一般走地下车库坐电梯上去。他在车里坐着,没想好上去不上去,也没想好见了面说什么。车里安静,仪表盘的光慢慢暗下去,外面有辆电动车驶过,保安岗亭的灯照进来一瞬。
等了将近四十分钟,一辆白色小车从马路上拐进来,车灯扫过他的挡风玻璃。陈屿认得那辆车。他推开车门,站到了车边。
林晚把车停在地库入口的道闸前,刷卡,抬杆,车往前滑了几米,灯光照见一个人影站在通道边上。她踩了刹车,看清是陈屿,车窗降下来。
“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陈屿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驾驶座旁边,“不上去,就说几句话。”
林晚把车靠边停好,熄了火下来。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米色风衣,里头是件深色圆领毛衣,脸上看得出倦,但气色比他预想的好。她手里拎着电脑包,没放下,就站在车尾的位置看他。
“你明天走?”
“你怎么知道。”
“苏晴听你们单位人说的。”林晚语气平平的,“这事传得快,恭喜你,升副总了。”
陈屿听出话里那点距离感,没接这茬,双手插在裤兜里,低头看着地面,又抬起来看她:“林晚,离婚那天,我该站起来说一句我不同意。我没站。”
车库里有风从坡道那边灌进来,林晚把风衣领子拢了拢。她没马上说话,隔了几秒才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你现在说这个,是想让我等你,还是想让我原谅你?”
“都不是。”陈屿摇头,“我是来告诉你,西北我去一年。这一年我自己把日子过明白。回来之后,该办的事我一件一件办。”
“办什么事。”林晚看着他,没有退让的意思,“你妈把话都说到那个份上了,你回来能怎么办?搬出去住?还是跟你妈妈把道理掰清楚?陈屿,你那天坐在客厅里一句话没说,我从头到尾就等你一句话。你把那句话咽回去了,那签字就没什么好拖的。”
陈屿的喉结动了一下,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我知道。”
“你知道,可你还是让我签了。”林晚把电脑包换了个手拎着,话没有停,“我不怪你妈,她为她儿子着想,虽然着想的方式我不认同。可你是我丈夫,你坐在那儿不吭声,我连个商量的地方都找不着。”
陈屿听她把话说完,才慢慢开口:“所以我不跟你提复婚,也不跟你提等我。我就跟你说一件事——那天在客厅里我没站,往后不会再有第二回。”
林晚没接这话,沉默了一会儿,把目光从他脸上挪开,看向道闸那边进出的车。有一辆车开进来,灯光晃过去,她眯了下眼。
“西北那边条件不好,你胃不好,别净吃辣的。”她说。
陈屿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记着了。”
“还有别的要说的吗?”
“没了。”陈屿往自己车那边退了一步,“你上去吧,我看你进电梯。”
林晚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开出去几米她又踩了刹车,探出头来:“陈屿。”
他回过头。
“你把这一年干好。”她说完就升了车窗,车子缓缓滑进地库深处。
陈屿站在原地,等那辆白色小车拐过立柱看不到尾灯了,他才回到自己车里。他没马上拧钥匙,在驾驶座上靠了一会儿。座椅皮面让他焐得有点热,方向盘握着却觉得凉。他想起两年前结婚那天,林晚穿着红裙子站在酒店大堂,笑的时候眼睛弯着,那天她跟他说,往后咱俩自己过日子,跟谁都客客气气的就行。他当时觉得这话简单,现在才知道简单的话最重。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林晚的微信,一笔转账,金额十万整。下面跟着一行字:你的钱我不要,你的人我看你怎么办。
陈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认得这个数字——他妈曾经私下找过林晚,拿这笔钱想让林晚松口离婚。这事是他爸前几天在厨房里漏出来的,说漏了嘴又赶紧往回找补。他当时听完没发作,夜里一个人在阳台上站到后半夜。
他把这条消息反复看了三遍,退出去,又点开,最后打了四个字发过去:知道了,等我。
那头没有秒回。过了大约两分钟,回了一条:路上注意。
没有标点,没有多余的话。陈屿把手机搁在腿上,拧了钥匙发动车。倒车镜里车库出口的灯亮着,他挂挡往外开,经过保安岗亭的时候,保安探出头来问了一句:“走啦?”
“走了。”
车拐上主路,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头退。陈屿开出去两个路口等红灯,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笔转账。他没点收款,也没点退还,就让它挂在那儿。
地库那边,林晚把车停在自己的车位上,熄了火,没急着下车。她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看着正前方水泥墙上的车位号。车里安静得能听见发动机盖下面散热风扇转了一会儿才停的声音。她想起刚才陈屿站在车边说话的样子,一身深色外套,人比上回在民政局门口见着的时候瘦了一圈。她想起签字那天,他在走廊里跟在她后头,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她没回头,她怕一回头自己就走不成了。
手机屏幕在副驾驶座上亮了一下,她偏头看一眼,是苏晴发消息问到家没。她回了句到了,又坐了一会儿,才拎包下车。锁车的时候她顺手把手机揣进兜里,手碰到兜里有张折叠的纸,是白天在工作室打印的产检预约单,她摸了一下,没拿出来。
上楼进家门,换了鞋,她把电脑包往沙发上一搁,去厨房烧水。等水开的空当,她靠在灶台边上,把手机又翻出来,看了看那笔还没被领取的转账,备注栏里那行字她写得干脆,现在读起来倒觉得像跟自己赌气。她想了想,又发了一条过去,还是那句话:注意身体,西北冷。
这一回陈屿回得快:好。
林晚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水壶刚好跳闸。
第十四章 西北的第三个月
西北的冬天来得早,十月底就刮起了刀子风。
陈屿到的头一周,分公司给他配的办公室暖气片半死不活,他裹着大衣把各项目组的资料翻了两遍,第三天就下了现场。这边市场不比总部,客户结构散,回款周期长,前任留下的两个在建项目还卡在验收环节,甲方催得紧,施工方又拖。他把人叫齐开了个会,没拍桌子也没讲大道理,只把节点表往投影上一放,一句一句问到底卡在哪个环节、卡在谁手上、需要谁去协调。散会的时候几个负责人脸色都不太好看,但第二天事情就开始动了。
第一个月他跑遍了下辖七个地州里的五个,第二个月把积压的验收单签出去大半,第三个月头上,新签了一个地方文旅配套的运营托管,数字不算惊天动地,却填补了分公司连续两个季度的空白。周明远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进来的。
“你家里没拖你后腿。”周明远在电话那头语气不咸不淡,像是在办公室里踱步,“你比我想的还能扛。”
陈屿靠在酒店窗边,看着楼下灰扑扑的街面,说:“周总,当初把我发配过来的时候,您可没跟我说好话。”
“发配?”周明远笑了一声,“我要真想发配你,给你个虚职挂起来就够了,用不着把西北这么大一摊子交你手上。你自己想想,这一年你要是干不出来,回来还有你的位置吗?干出来了,谁还能拿‘家里那点事’说你的不是?”
陈屿没立刻接话。窗外有辆三轮车突突突地驶过去,车斗里堆着半人高的纸箱子。
“家里的事,公司不会管,但公司也不瞎。”周明远话锋一转,“你这三个月没往回跑着闹,没把情绪带到工作上,这点我认。但你也要想清楚,一年之后你想回哪儿,想以什么姿态回去。”
“我明白。”
“明白就好。那个验收的口子你给我盯死,别前脚签完后脚出问题。”周明远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陈屿把手机搁在桌上,从公文包里翻出下个月的行程表又过了一遍。分公司的人渐渐摸清了他的脾气,背后议论说这位陈总话不多,但糊弄不了。有个老项目主管跟他跑了两个现场之后,私下跟同事感慨:“人家是真懂,不是来镀金的。”
每月陈屿都回一趟本地,时间不定,有时候是周末,有时候是周中请一天假。他每次都住公司附近的快捷酒店,不进老宅的门,也不提前跟周桂芬打招呼。头一回他回去,陈建国偷偷给他打电话,问他要不要回家吃个饭,陈屿说不用,他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了句“你妈最近总念叨你”,陈屿只应了一声“知道了”就把电话挂了。
第二次回去,他抽空去了趟林晚做的那家餐厅。那是个在旧街区改造的店,门脸不算大,里面走的却是简洁利落的路线。陈屿点了两个菜,一碗米饭,吃得慢。他注意到前厅到后厨的通道避开了顾客动线,卫生间拐角有个装饰龛恰好挡住视线死角,连灯光的色温都分成了就餐区和过渡区两种。他吃完结账,服务员递来小票的时候他问了一句:“你们这个设计是谁做的?”
“林设计师,姓林。”服务员说,“改了好几稿,老板本来嫌贵,后来看了图纸又追加了预算。”
陈屿点点头,接了笔在收据背面写了一行字:动线很好。写了又觉得少了点什么,在底下加了个句号,把收据折好递给服务员:“麻烦转交林设计师,就说甲方觉得不错。”
服务员愣了愣,说林设计师最近没来店里,可能得过几天来巡检的时候才能给到她。陈屿说没关系,不急。
回去的高铁上他靠着窗打盹,脑子里却在想那句“动线很好”是不是太干巴了。他平时跟下属说话就是这样,问题指出来,要点说清楚,多余的话没有。但林晚不是下属,她在图纸上花的那些心思,他看得出来不止是完成任务。他想再补一句什么,打开手机打了半截又删了。
苏晴是在一周后冲进林晚工作室的,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收据照片。
“你看看,你看看,这算什么?”苏晴把椅子拖过来一屁股坐下,“上星期你去餐厅巡检,店长转交给你的,你看了就一句‘知道了’?林晚,你跟我装什么淡定。”
林晚从绘图板前抬起头,把垂下来的碎发往后一别,说:“我这不是忙嘛,还没想好怎么回。”
“想什么想,他这是给你递话呢。”苏晴翻了个白眼,又凑近了压低声音,“他到底想干什么?你不会真以为他写四个字就完事了吧。”
林晚把收据照片放大又看了看,那笔迹她认得,横折竖钩都写得用力,跟当年她们家装修时陈屿在合同上签字一个样。她放下手机,重新握住触控笔:“我也在琢磨,他到底想干什么。以前结婚两年他都没夸过我一句工作上的事,现在离了,倒学会写条子了。”
苏晴啧了一声,把手机收回去:“我看他这是在学怎么夸人。你想想,一个从小到大被他妈安排惯了的男人,会什么?他只会说‘行’‘可以’‘按你说的办’。现在开始学写小纸条了,好歹算进步。”
“进步?”林晚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苏晴,我那天在车库跟他说了,你把这一年干好。他说记着了。就这么两句话,你就让我当他是在学夸人?”
苏晴看她那样子,把声音放软了些:“我没让你马上怎么着。我就是觉得,他这个人吧,毛病在骨头里,好在骨头还没烂。你慢慢看,不用急。”
林晚把触控笔在指间转了一圈,重新低头画线:“谁急了。我这周还得改三版图纸,没工夫想他。”
当天夜里十一点,林晚给苏晴转发了那张收据照片,附了一句:你说他是不是就随手写的,我要是当真了显得我多没出息。
苏晴秒回:你半夜十一点给我发这个,还不够说明问题?睡觉去。
林晚对着手机屏幕哼了一声,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改图。改到一半,她拉开抽屉找橡皮,摸到那张折起来的产检预约单,看了看日期,轻轻合上抽屉。窗外路灯的光映进来,落在绘图板上,她伸手把台灯又拧亮了一格。
第十五章 医院走廊上的两个人
林晚是周二下午去的医院。孕二十二周,常规排畸检查,苏晴本来请了假要陪她,临时被甲方一个电话叫走,林晚在电话里说没事,我一个人行,你忙你的。
医院人多,她挂的是下午三点的号,等到快五点才做完。医生拿探头在她肚子上滑来滑去,嘴里报着数据,她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那块吊顶有一道细缝,她看着看着心里算起修复方案,得用嵌缝石膏补两遍再刷乳胶漆。医生忽然说了句“都挺好,孩子挺活跃”,她回过神,接过报告单坐起来,道了谢往外走。
走廊里人来人往,她扶着墙慢慢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眼前忽然一花,像电视信号不好时闪的那种雪花,一片片往下压。她伸手去扶墙,没扶准,手在半空划了一下,身子往旁边歪。
“小心。”
一只手从侧面稳稳扶住她胳膊,另一只手兜住她后背。林晚闭了一下眼再睁开,视线从模糊到清晰,先看见一件深灰衬衫的袖口,再抬头,是陈屿的脸。
她愣了。陈屿也愣了。他另一只手里提着一沓检查单和一只装片子的牛皮纸袋,明显是陪陈建国来复查的。两人隔着几秒没说话,走廊的广播在头顶念某个病人的名字。
“你脸色不对。”陈屿先开口,声音比平时压得低,“护士站那边有椅子。”
“低血糖,缓一下就好。”林晚站稳了,把手抽回来,靠墙站着,把手里那张报告单折了一下攥住。
陈屿低头看见了那张单子。B超报告单,黑白色的影像印在上面,胎儿的轮廓,头围腹围股骨长一串数据,顶头写着林晚的名字,年龄二十八。他盯着看了两秒,抬起头:“我的?”
林晚没躲,把那句话原原本本还了回去:“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你妈妈逼我签那天我就知道了。”
陈屿的手往身侧垂下去,牛皮纸袋垂在腿边晃了一下。走廊暖气开得足,他额角却沁出一层细汗,喉结动了一下,半天才出声:“你不告诉我。”
林晚慢慢沿着墙往护士站的方向挪了两步,那里有一排空着的候诊椅。她坐下来,把报告单摊在膝盖上展平,抬眼看跟在旁边站着的陈屿:“你签字那天我告诉你,你会为我站起来吗?”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有个小孩在远处的输液区哭,护士推着器械车从他们面前过去,轮子碾得砖缝发出细碎的咯噔声。
陈屿没接话。他站在那里,衬衫袖口还挽着一道褶,是刚才伸手扶她时卷上去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把纸袋放在她旁边的椅子上,蹲下来,仰头看她。这个姿势让林晚想起结婚头一年,有一次她加班回来发烧,他半夜下楼买药,回来也是这么蹲在床边跟她说话。
“我现在站。”他说,声音有点哑,“晚了一个月,我知道。你要是不认,我也认。”
林晚低头看着他,眼眶热了一下,但没掉泪。她怀孕以后哭得少了,大概是身体知道要省着力气。她把报告单往他面前推了推:“这上面有日期。你自己看。”
陈屿的目光扫过报告单最上面那一行,又落回她脸上,嘴唇抿成一条线,眼角慢慢泛了红。他这个人平时跟客户谈事,脸色说变就变,可眼圈红这种事,林晚跟他认识四年头一回见。
“你起来。”林晚说,“蹲着不难看吗,你爸还在楼上等你。”
陈屿站起来,坐到了她旁边那张椅子上,跟她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他低头看着报告单上那个小小的黑影,手指悬在上方没敢落下去。
“我每回回来都绕去你做的那个餐厅吃饭。”他忽然说了一句不搭边的话。
“我知道,店长跟我说了。甲方觉得动线不错。”林晚语气平平的,“你收据上就写四个字,我改天得跟你好好说说,设计费不是用来换好评的。”
陈屿嘴角提了一下,笑没成形又收回去,低头看着她膝盖上的单子:“预产期什么时候。”
“七月底。”
“我那边合同还剩九个月,期满我申请回来。”他说得很快,像早就想好了,“不用等我把西北的事做完,满一年我就回来,之后住哪,怎么住,我来安排。”
林晚偏过头看他:“你先把你爸的复查单子送回去。他一个人在上面等这么久。”
“那你……”
“我坐会儿去吃点东西。”她抬了抬下巴,指着走廊尽头那台自动贩卖机,“有八宝粥,我喝一罐再走。”
陈屿没动,犹豫了几秒,把手里的纸袋打开,摸出一块巧克力递过去:“我包里备的,我低血糖那回以后就习惯带着。”
林晚看了看那块巧克力,接过来,撕开锡纸咬了一口。陈屿这才站起来,把纸袋收好,又回头看她:“下周产检,哪天?”
“周四。”
“我来。”
“你周四在本地?”
“我请一天假。”
林晚没答应也没拒绝,嚼着巧克力含含糊糊说了句:“你先上去吧,你爸真等急了。”
陈屿走了两步又停住,转回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号码没变吧。”
“没变。”
“那我周四早上八点到你楼下。”
林晚看着他,把最后一口巧克力咽下去,慢慢说:“不是复婚,你听清楚。你可以站着陪我一次产检,别的以后再说。”
“好。”陈屿点了头,干脆利落,“别的以后再说。”
他转身往电梯走,步子比刚才快,快到电梯门口突然又回过头,隔着半条走廊冲她喊了一句:“你别站太快,慢慢走过去买粥。”
走廊里候诊的几个人都被这一嗓子喊得抬头。林晚脸一热,冲他摆了摆手,意思是快走快走。陈屿进了电梯,门合上之前还朝她这边望着。
林晚把报告单重新折好,塞进包里,扶着椅子慢慢起身。她走到贩卖机前投了币,弯腰取那罐八宝粥的时候,忽然笑了一下,也不知道是笑自己还是笑陈屿,八月份预产期,七月底生,到时候西北那边还剩几个月,她心里默默算了一遍,算了半天,拉开拉环喝了一口,甜得刚好。
第十六章 老宅里的最后一场谈话
陈屿把车停在老宅楼下时,天阴得厉害,风从巷口灌进来,卷着几片枯叶贴着地面打转。他拎着两个纸袋上楼,一个装西北带回来的黑枸杞和风干牛肉,另一个装文件。
进门时周桂芬正在厨房择菜,听见动静探出头,脸上堆着笑:“回来了?瘦了,西北那地方风大,我就说不能去……”
“妈,先出来坐。”陈屿把纸袋放在茶几上,回头冲书房喊了一声,“爸,你也来。”
陈建国从书房出来,手里还捏着老花镜,看看儿子脸色,又看看茶几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没吭声,坐到单人沙发上。周桂芬擦了手跟出来,一边走一边念叨:“什么事啊这么正式,饭还没做呢……”
“说几句就走。”陈屿拉开餐桌边那把椅子坐下,没换鞋,外套也没脱,坐姿像在公司开会,“西北那边我把交接做完了,月底回任原岗,手续已经批了。”
周桂芬一听这个眼睛亮了:“回来好回来好,我早说了那么远不是长久的事。你王阿姨那边还打听呢,说愿意再等……”
“妈。”陈屿打断她,把文件袋打开,抽出三张纸摊在茶几上,“这是西北分公司一年的考核表,这是集团下发的回任批文,最后这张是我在本地看房的登记单。三居室,离我单位两站路,首付我用这一年攒的奖金加原来的积蓄,够。”
周桂芬拿起看房单,脸色一点一点沉下来:“买房?买什么房?家里四室两厅不够你住?”
“我搬出去住。”陈屿说得很平,“以后每月回来看你们两次,过年过节照常回来吃饭。你们有什么事打电话,我该管的管,该出钱的出钱。”
“你这是什么意思?”周桂芬把单子往桌上一拍,“有了媳妇忘了娘那套,现在还没复婚呢就先搬出去,你让街坊邻居怎么看你妈?”
“跟街坊没关系。”陈屿没抬高声音,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三十了,结过一回婚,马上要有孩子,我得有个自己的家。”
周桂芬听到“孩子”两个字卡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转头看陈建国:“你听听,你儿子现在这么跟我说话。”
陈建国摘了老花镜,在手里攥着。他一辈子话少,这会儿倒问了一句:“孩子的事,小晚那边怎么说的?”
“她没松口跟我复婚。”陈屿直说,“她只答应我陪产检。爸,这事怪不得她,签字那天我坐在一边一句话没吭,我没脸要求她什么。”
周桂芬插嘴:“那也不能全怪我,我是为了谁?你那个八字,她属羊你属虎,羊入虎口,你王阿姨介绍的先生说了,这婚再拖下去你连现在的位置都保不住!我托了多少人,还不是怕你吃亏……”
“妈。”陈屿转头看她,眼神不重,但很稳,“您说的那个先生,收您多少钱?”
周桂芬一愣:“多少钱那也是为你好……”
“两万八。”陈屿说,“爸跟我讲了,您从存折里取的。还有您单独去找林晚那次,给了十万现金说让她签字,那钱也是您背着我取的。”
陈建国在沙发上低了一下头。周桂芬脸涨起来,声音也高了:“你翻我存折?陈建国你嘴怎么这么碎!”
“行了。”陈建国拍了一下沙发扶手,声音不大,但拍了这一下他耳朵根都红了,“孩子面前,你收着点。”
周桂芬住了嘴,胸口起伏着,手指捏着衣角揉。
陈屿把西北考核表往前推了推:“您看看这个。西北一年,我把区域营收拉上去百分之十七,回款周期缩短十二天,周总在电话里说我家里没拖后腿,比他能扛。妈,您嘴里那个‘冲了运势’的婚,没耽误我任何事。倒是您找的那位先生算出来的东西,让我老婆受了一场委屈,让我女儿差点见不着我。”
“我还没怎么样呢就成恶人了。”周桂芬眼圈发红,抹了一把眼角,“我拉扯你这么大,给你操心学业操心工作,现在给你操心婚事,我操心出罪过来了。”
“您的好,把我推出去一百天。”陈屿盯着她,语气终于沉下来,“这个账我记着。不是记恨您,是记住了一个道理,日子是我自己过,过好过坏我认,旁人插手我不认,您也一样。”
客厅里静了一阵。抽油烟机没开,厨房水槽里一滴水落下来,叮的一声。
陈建国把老花镜搁到茶几上,转头对老伴说:“表态吧。”
“表什么态。”
“孩子的事,你以后管不管。”陈建国难得说了一整句,“你要管,这儿子一年回来两趟不错了。你不管,咱们还是一家人。”
周桂芬嘴唇抖了半天,看向陈屿。儿子坐在那儿,一年不见黑了不少,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胡茬,眼神跟从前不一样了,以前遇事先皱眉头,现在平静得像堵墙。她忽然发现自己在儿子面前没底了,从前她说什么是什么,现在她说一句,儿子能摆出三条理。
“我不管了。”她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小得几乎听不见,“你们爱怎么过怎么过。”
“妈,您大声点,我没听清。”陈屿说。
“我不管了!”周桂芬站起来,手一挥把看房单扫到地上,转身往厨房走,“饭我不做了,你们爷俩自己下挂面!”走到厨房门口又停住,背对着客厅,肩膀塌下来,补了一句,“预产期什么时候……我总得知道哪天。”
陈屿和陈建国对视了一眼。陈建国冲厨房努了努嘴,那意思是,行了。
“七月底。”陈屿说,“到时候我接您去看。”
“哼。”周桂芬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地打开,盆碗磕碰响成一片。
陈屿弯腰把看房单捡起来,理平了夹回文件袋。陈建国拎起那袋西北特产,摸出一块风干牛肉塞嘴里嚼着,含糊道:“房子买大点,我去住两天也宽敞。”
“有您的份。”陈屿笑了一声,“您跟妈一人一间,吵架也好分房睡。”
“扯淡。”陈建国摆摆手,站起来往阳台走,走到一半回头,“车票买好了?走之前回来吃顿饭,你妈嘴上硬,肯定得给你包饺子。”
陈屿应了一声。他把文件收好,进厨房跟周桂芬说了一声,周桂芬背对着他剁饺子馅,剁得案板咚咚响,没回头,刀停了停,冒出一句:“枸杞给你丈人带上,人家姑娘没要咱家房子,那是人家厚道。”
陈屿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她几秒,说了句“知道了”,拎着空纸袋出来换鞋。
下楼时他接到周明远的电话,那边问他交接情况。陈屿说:“下周三机票,回来先休一周假。”
周明远在电话里笑:“行,回来请你吃饭。对了,你家里那摊子理顺了没有?理顺了再回来,别带着一脑门子官司进办公室。”
“顺了。”陈屿说,“刚顺的。”
挂了电话,他站在老宅楼下抬头看了看三楼阳台,陈建国趴在栏杆上朝他挥手。他也挥了一下,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前先翻到周四的日期,设了个早八点的闹钟,备注写了两个字:产检。
第十七章 一碗面和一张回执
陈屿回本地那天没告诉任何人,自己拖着行李箱从机场出来,打车到公司总部办完回任手续,才给陈建国打了个电话。陈建国在电话那头说家里包了饺子,让他晚上回去。陈屿说先不去,有事。
他在出租车上翻了翻文件袋。回任通知是周明远亲自签的,原岗原职,底下还手写了一行字:西北这一年,你比我想的还能扛。陈屿把纸折好,又抽出那份新房认购书。这单子压在包里三天了,跟回任通知叠在一起,边角都磨软了。认购书上面积不大,一百出头,三居室。他算过,按回任后的薪资,月供正好在他能承担的范围里,首付用的是离婚时自己分到的那笔钱。他当时签那份离婚协议时只写了自己的名字,林晚没要房子,只拿了她自己出资的那部分存款,两人分得干干净净。现在这张纸,他准备写得比上一张认真些。
出租车拐进林晚住的那条街时,陈屿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半。他知道林晚现在不接急活,一般这个点在家。他在楼下站了五分钟,没上去。又过了两分钟,单元门开了,林晚拎着一袋垃圾走出来,肚子已经显怀了,走路比从前慢半拍。她看见陈屿,脚步顿了一下,把垃圾丢进桶里,拍了拍手。
“回来了。”她说,语气像在问一个出差回来的同事。
“回来了。”陈屿把行李箱拉到一边,“给你带了点西北的东西。”
“先说事。”
“能上去说吗,站大街上像什么样子。”
林晚看了他一眼,转身往楼里走。陈屿拖着箱子跟上去,箱子轮子在水泥地上咕噜咕噜响,楼道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进门后林晚没给他倒水,自己坐到沙发上,把脚搁在小凳上,看也不看他。陈屿把箱子立到玄关旁边,从里面摸出一袋枸杞和一包百合干,放到餐桌上。
“我妈让带的。”
“你妈妈有心。”林晚说,“放那儿吧。”
陈屿没坐,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这间公寓收拾得比从前利落,墙上多了两幅装裱好的效果图,角落有张婴儿床的包装箱,还没拆。厨房台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册子,旁边是铅笔和比例尺。他看了几秒,说:“你那个民宿项目干完了?”
“上个月交的房。”林晚说,“人家满意,又介绍了两个活。”
“挺好的。”
“你坐吧。”林晚终于说,“站着碍眼。”
陈屿拉了把椅子坐下。两人隔着一张茶几,谁都没开口。窗外小区里有人遛狗,绳子拖地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林晚先打破沉默:“西北那边怎么样。”
“忙。刚去第一季连着两个月没休,底下人服了,事就好办了。”陈屿说得不紧不慢,“营收拉上去百分之十七,回款快了十二天。”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让你知道我没白去。”
林晚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陈屿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摸出回任通知和认购书,并排放在茶几上,朝林晚那边推了推。“你看看。”
林晚扫了一眼通知上的标题,目光在认购书封面上停住。她没动手翻,问他:“什么意思。”
“回任通知,回原岗。我跟周总提的,西北一年期满就回来,他没为难我。”陈屿指了指旁边那张纸,“房子,三居室,首付交了,写的我名字。你要是不嫌弃,产前把名字加上去。”
林晚把认购书翻开,一页一页看,看到户型图那页停住,手指在图纸上沿划了一下。“采光怎么样。”
“南向,客厅带阳台,主卧朝南,次卧朝东,书房朝北。跟图纸一样,我看了现房。”
“你倒是会挑。”
“我干运营的,看图纸是基本功。”
林晚把认购书合上,放回原处。“你肚子里憋了多少话,一次说完。”
陈屿沉默了几秒,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我申请调岗之前就想过,这一年就是拿去赌你会不会还认我。走的时候没底气,回来的时候有了一点。我没求你等我,但我得让你知道,这回签字我站你旁边。”
林晚没看他,目光落在茶几另一头那袋枸杞上。窗外有小孩喊了一声,声音尖细,又静下去。她收回视线,说:“我没等你。我把日子过好了,接活干活,该吃吃该睡睡。你爱来不来。”
这话说得干脆,陈屿听着反而笑了。“行,你有底气就好。”
“笑什么。”
“笑你比我硬。”陈屿拿起认购书掂了掂,“以前你就是太让着我妈了。现在这样,好。”
林晚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接这句话,起身往厨房走。“吃了没有。”
“没。”
“家里就挂面。”
“挂面就行。”
林晚在厨房里开火烧水,抽油烟机嗡嗡响起来。陈屿跟过去靠在门框上,看她从冰箱里拿鸡蛋、小葱,动作不紧不慢。水开了,她下面条,打荷包蛋,切葱花,一气呵成。碗端出来,热气腾起来,香味飘了满屋。陈屿坐到餐桌前,接过来吃了一口,没说话,埋头吃了半碗。
“咸淡怎么样。”林晚问。
“行。”
“你妈妈以前嫌我做饭淡,说炒菜不放酱油像水煮的。”
“她嘴刁,别理她。”陈屿把荷包蛋夹起来咬了一口,“我吃你的面长大的,你做什么味我都认。”
林晚坐在对面看他吃,手搭在肚子上,慢悠悠地说:“你妈妈那天给我打电话了。”
陈屿停了筷子。“什么时候。”
“上礼拜。说了二十分钟,前半段翻来覆去讲她身体不好,后半段问我预产期是哪天,在哪个医院。”林晚抬了抬下巴,“我就听,没怎么说话。挂电话之前她问了一句,说以后能不能让她看孩子。我说看孩子可以,你跟你儿子把事说清楚,别到时候进我屋子又嫌东嫌西。”
“你回得挺好。”
“你妈松了口气,我听得出来。”林晚说,“挂了电话我想了半天,她这个人吧,不是不疼你,是疼你的方式太拧巴了。以后分开住,一年见几回,可能反倒能处。”
陈屿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碗推到一边。“我今天回老宅吃了顿饭才过来的。跟我妈把话说明白了,以后搬出来住,每月回去看一趟,她再插手,我就带你和孩子少回去两趟。”
“你妈妈答应了?”
“她嘴上没松,我爸压着她表了态。”陈屿说,“甭管真松假松,规矩先立下,往后按规矩来。”
林晚点了点头。她伸手把认购书又翻开,指着一处空白:“产前哪天去领证,你定。我把手头的活排一排。”
陈屿把碗往里一推,探过身去看了眼日历。“下周四行不行,我先陪你去产检,产检完顺道去领证。两头不耽误。”
“你这人,领证说得跟办业务似的。”
“那你来定。”
“下周四吧。”林晚说,“上午产检,下午领证。上午要是排队久了,下午就往后挪一天。总之产检不能误。”
陈屿应了一声,掏出手机准备记,想了想又把手机放下。“到时候我来接你。”
“嗯。”
“面还有吗。”
“锅里剩一口。”
“盛上。”
林晚起身去厨房给他盛面,端出来时看见陈屿把回任通知和认购书叠在一起,重新装进文件袋,拉链拉好,放在她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她把碗搁下,说了句:“吃完把碗洗了。”
“知道。”
陈屿又吃了两口,忽然说:“房子装修你来做。”
“我收费的。”
“先记账。”
“记账也行。按平方收,不打折。”
“行,你开价。”
林晚坐下来,托着腮看他吃。窗外天色暗下去了,对面楼陆续亮起灯。她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多一个人,好像也不挤。
第十八章 产房外站着的人
预产期前三天,林晚夜里破了水。
她自己先醒的,推了推睡在客厅沙发上的陈屿。陈屿一听,翻身起来套衣服拿待产包,连鞋带都系了两次才系上。林晚扶着墙慢慢走,回头看他一眼:“你别慌,我都没慌。”
“我没慌。”陈屿把车钥匙攥得死紧,扶着她的胳膊下楼,一路上开得比平时稳得多,红灯停得安安静静,嘴上不说,手心里全是汗。
到医院办完手续进待产室,天刚蒙蒙亮。林晚疼起来的时候不吭声,咬着牙数呼吸,陈屿在旁边按铃叫护士,被林晚拦了两次:“按早了护士也进不来,你坐下。”
苏晴接到电话赶来,拎着一袋子热豆浆和包子,见陈屿在走廊里来回走,把包子往他手里一塞:“吃。你要是在产房门口晕过去,传出去不好听。”
陈屿啃了半个包子,剩下半个攥着凉了都没再动。上午十点多,林父和林母到了,林母进去陪了一会儿,出来红着眼圈跟陈屿说:“快了,你别急。”
走廊另一头电梯门开了,陈建国提着一个保温桶走出来,脚步放得很轻。他身后跟着周桂芬,手里也拎着东西,一个布袋子装得鼓鼓囊囊,站在走廊拐角,没往前走。
陈屿看见了,走过去:“妈,你来了。”
周桂芬把布袋子往他手里递:“里头是小抱被,我买的新的,头一回下水洗过了。还有两套小衣裳,纯棉的。”她说着往里张望了一眼,“她……林晚怎么样了?”
“在里头,快了。”
周桂芬就站住了,没再往产房门口凑,找了靠墙的一排椅子坐下。陈建国把保温桶递给陈屿:“红糖小米粥,你妈半夜起来熬的,等林晚出来喝。”
陈屿接过来,看了周桂芬一眼。周桂芬低头摸着布袋子的带子,不说话。
下午两点十四分,产房门开了,护士抱出来一个裹好的小襁褓:“林晚家属,女孩,六斤二两,母女平安。”
陈屿迎上去,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护士笑着教他怎么接。孩子抱在怀里轻得不像真的,闭着眼,嘴轻轻动着。陈屿低头看了半天,喉咙发紧,半天说出一句:“像她。”
苏晴凑过来看了一眼,笑:“鼻子像你。”
周桂芬站起来两步又停住,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个小襁褓。陈建国在她身后轻轻推了一下:“过去看看。”
周桂芬这才走近了,弯着腰看孩子的脸,看了好久,嘴里念叨:“头发黑,指甲也长全了。”她伸手想碰一碰孩子的手,指尖到了襁褓边上又收回来,转头低声问陈屿:“她肯不肯让我抱?”
陈屿低头看了看孩子,说:“你等林晚自己说。她点头,你抱。”
周桂芬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退回椅子上坐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攥着布袋子。
林晚从观察室推出来的时候人还虚着,眼皮半睁。陈屿跟着推车走,一只手搭在护栏上。到病房安顿好,护士交代了几句走了,林母给林晚擦了擦脸,林晚缓过一阵劲来,视线慢慢扫了一圈。
周桂芬站在病房门口,没进来。陈屿在床边,顺着林晚的目光看过去,也没开口。
安静了几秒。林晚抬了抬手,声音轻但清楚:“进来吧。看孩子可以,看脸色不用。”
周桂芬脚下一顿,慢慢走进来,走到婴儿床边。孩子安安静静睡着,她弯着腰看了半天,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抬手擦了擦眼角,转过身对着病床,声音有些吃力:“小晚,以前是我糊涂。”
这几个字一说出口,她自己先低下头,眼泪掉下来,也没去擦,就那么站着。
林晚靠在枕头上看着她,没接话,也没说“没事”之类的软话。陈屿在一旁帮腔:“妈,你先坐,慢慢说。”
周桂芬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手里还攥着布袋子的带子:“我想了好多天。那时候听人说什么属相不合、旺夫不旺夫的,觉得是为你好,其实是我自己心里有疙瘩。老宅住着,一屋子人,我说一不二惯了,你进门我处处挑你,陈屿越对你上心我越不痛快。后来那个姑娘的事,也是我昏了头。我这人,算了一辈子账,到头来最该算的那笔没算明白。”
她说到这儿停了停,抬眼看林晚:“我不求你马上认我,就求你别拦着我看孩子。我想通了,你们搬出去过你们的日子,我不插手。我要是再犯糊涂,陈屿你说,你说了算。”
陈屿在旁边说了一句:“这话我记下了。”
苏晴一直靠在窗边没出声,这时候小声接了半句:“这句话我记着,一年后再看。”
声音不大,屋里的人都听见了。周桂芬没恼,苦笑着点了点头:“该看,该看。”
林晚侧过脸看了看婴儿床里的女儿,又看了看周桂芬,缓了口气:“孩子刚出生,谁来抱都行,别抱着在风口站着就行。”
周桂芬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话就是应了,眼泪又冒出来,这回手忙脚乱地掏纸巾擦,擦完站起来走到婴儿床边,把襁褓轻轻抱起来。她抱着孩子站在窗边,阳光正好落在小被子上。林母在旁边嘱咐“托着头”,陈建国凑过去看,脸上也松了下来。
陈屿退到床边,给林晚把红糖粥倒了一碗,递过去:“先喝口。”
林晚接过来喝了两口,看了他一眼:“你妈妈买的抱被,料子还行。”
“她这回是真上心了,熬粥买布都是自己跑的,没支使你爸爸。”
林晚把碗递回去,靠着枕头眯眼歇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听见没有,她刚才说‘你们搬出去过你们的日子’。这句是你教她说的,还是她自己想通的?”
“我没教。她在我爸跟前过了好几天才说出这个话,憋得挺难受。”陈屿坐在床边,“她这个人,强了一辈子,能说一句‘以前是我糊涂’,算是把自己那层壳掀了。”
“掀了壳也得看往后。”林晚闭着眼,“先说好,出了月子我忙起来,孩子怎么带,得按我的安排来。她可以来帮忙,不能来做主。”
“这规矩我早立了。”
“那就行。”
病房里第一次没有吵。周桂芬抱着孙女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陈建国在旁边守着,林母给她递了张凳子。苏晴走过来跟林晚咬耳朵:“你们家这场面,我头一回见。”
林晚睁开眼看了一圈,嘴角动了动:“我也头一回见。以后还这样就行。”
傍晚陈屿去护士站填表格,回来时手里多了张缴费单,顺手夹进文件袋里。林晚瞥见那个文件袋,问了一句:“回任的报告批下来没有?”
“批了,下个月回原岗。”
“那正好,出了月子事情一件接一件。”
陈屿把文件袋放好,又去看了一眼女儿,回来坐在床边:“刚才我妈问我,孩子叫什么名。”
“你想了没有。”
“想了一个,‘陈知微’。见微知著的知微。”
林晚念叨了一遍,点了点头:“行。小名我来取,叫‘小满’。”
“为什么叫小满。”
“小满不满,日子有盼头。”林晚侧过身看了看婴儿床,“你妈妈那边,让她叫小满就行。大名先别急着上户口,等我想好了确认再定。”
陈屿应了,掏出手机把名字记上。窗外的天色暗下来,走廊里传来推车的轱辘声。周桂芬临走前把保温桶刷干净放回床边,说了句“明天我再来送饭”,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半句:“按你的安排来。”
林晚冲她点了一下头。
门关上以后,苏晴收拾东西也准备走,站在门口小声对陈屿说:“产房外头你妈妈那句‘以前是我糊涂’,你找个本子记下来,别到时候一家子又回到老路上。”
陈屿说:“不用记,我听见了。”
苏晴笑了一下,拉开门走了。病房里安静下来,小满睡得沉,林晚也睡着了,陈屿把陪护椅拉开,躺在上面睁着眼看了会儿天花板,心里把接下来一个月要做的事过了一遍,才慢慢闭上眼。
第十九章 搬家那天下着小雨
搬家那天雨下得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车窗上像一层薄雾。陈屿开着车,后座塞满了打包箱,林晚抱着小满坐在副驾,小满被裹在一条薄毯里,睡得正香,半点不受窗外雨声影响。
“你确定东西都齐了?”林晚问。
“昨晚清点到十一点,箱子都编了号,少一件我今晚不睡。”陈屿把雨刷调快一档,“就是那个婴儿床,说明书不知道塞哪个箱子里了。”
“在书房那个灰箱子里,我贴了标签。”
“你贴的标签我看见了,就是没记住哪个是灰箱子。”
林晚侧头看他一眼,没说话,嘴角先翘起来了。小满在怀里动了一下,她低头拍了拍。
新房是两室一厅,离林晚的工作室骑车十分钟,离陈屿公司地铁四站。房子不大,阳台朝南,林晚一眼就看中了采光。陈屿当时还犹豫,说楼下有棵大榕树,夏天虫子多。林晚说虫子多买纱窗,光照不够拿什么补。
车停到楼下,陈屿先跑上去开门,林晚抱着小满在楼道里等。雨顺着台阶往下淌,巷道里有人在收晾在外头的衣服,竹竿碰着雨棚响了两声。苏晴的车紧跟着到了,她从后备箱里拎出一箱汽水,还夹着一袋喜庆的红封套。
“暖房礼。”苏晴把汽水往地上一放,“汽水是给我干闺女攒的,等她大了喝。红封套给你们装门禁卡用的,别丢了。”
“你这礼送得别致。”林晚笑。
上楼推开门的工夫,陈屿已经把客厅箱子拆了一半。他穿着件旧T恤,腰里系了条围裙,正蹲在地上跟婴儿床的门板较劲。那门板装上去以后歪着,关不拢,他试着调了两回,还是别着。
林晚把小满放进摇篮里,走过去看了两眼:“你这块板装反了,孔位对不上。”
“能看出来?”
“左下角有个小圆点,那是标记。你把左当右了。”她蹲下来指了指板子背面,“图纸翻过来看,别凭感觉装。”
陈屿把板子卸下来翻了个面,重新对上孔位,果然齐了。他抬头看林晚:“你什么时候看的图纸。”
“昨天晚上给小满喂奶,顺手翻了两页。”
苏晴在客厅听见了,探头进来说:“头一回见装婴儿床装反的。陈屿你在单位不是管条线的吗。”
“管条线和装床两码事。”陈屿把螺丝拧进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管条线有人给你图纸,装床没人给说明书。”
“说明书在你脚底下,垫箱子呢。”林晚指了指他脚下的灰箱子。
陈屿低头一看,果然。苏晴笑得直不起腰,说你们两口子这日子过得,一个贴标签一个不认标签,还挺般配。
汽水开了瓶,三个人坐在还没归位的沙发上。苏晴靠着一只纸箱,环顾一圈这房子,说:“你们这婚复得比头婚还麻烦,搬个家还得搭进去半条命。”
“头婚我没看清人,稀里糊涂就把自己交代了。”林晚喝了口汽水,慢慢说,“这回我看清了才签的字,该走的程序一样没省,该说的话一句没落。麻烦是麻烦,心里踏实。”
陈屿在旁边给孩子冲奶,闻言抬头:“头婚那阵,是我没站住。你这话我记着,以后吵架的时候别拿出来当刀子使就行。”
“那得看你表现。”林晚说。
苏晴把汽水瓶搁在茶几上,问了一句正经的:“你妈妈那边,知道你搬出来是什么反应。”
“早上送了两袋米来,放门口没进来。”陈屿把奶瓶试了试温度,“她说孩子的东西先不往这儿搬,等我们收拾利索了她再来看看。我说行,来之前打电话。”
“这规矩立得可以。”苏晴点头。
林晚接过奶瓶,把女儿从摇篮里抱出来喂奶,一边喂一边说:“她就负责抱孩子,来做客的,不拿主意。这条我早前就跟陈屿说死了。”
“她会听?”
“不听也得听。”陈屿挨着林晚坐下,“搬出来单过,就是告诉她这话。我回任的报告批下来那天,我跟她说过,以后家里的事我和林晚商量定了再跟她说,她那边有意见可以提,但决定是我们俩做。”
苏晴听完没评价,只说了句:“希望你们家这页翻过去就别回头了。”
林晚喂完奶,把小满竖着抱起来拍嗝,小东西打了个响亮的嗝,三个大人都笑了。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阳台外头的树叶上挂着水珠,天边透了点亮。陈屿把最后一块门板装好,婴儿床总算立得周正,他把小满接过来放进床里,又把摇篮上那条小被子抖开给她盖上。
“我看看你围裙。”林晚忽然说。
陈屿低头一看,围裙系了快两个钟头,正兜里还塞着螺丝刀和两包胀紧螺栓,沉得往下坠。
“挂脖子上不觉得重?”
“干活的时候没觉得。”
林晚伸手把围裙从他的领口解下来,往旁边一放:“往后家里分工说清楚,装东西的活归你,定东西怎么摆的活归我,别一个人闷头干半天把方向又干拧了。”
苏晴拍了下巴掌:“这话我录下来,以后当证据。”
“录吧。”林晚把围裙叠好塞进柜子,“反正日子是我们自己过。”
傍晚苏晴走了,临走前从包里又摸出个小盒子,放桌上说给孩子的银锁,让林晚收着。门关上以后屋里安静下来,只剩小满偶尔哼唧一声。陈屿把灯都打开,屋里亮堂堂的,客厅还有点乱,箱子堆了半面墙,可该挂的窗帘挂上了,该铺的垫子铺开了,奶瓶在厨房沥水架上排成一排。
他把女儿从婴儿床里抱出来,在怀里颠了两下,回头看林晚:“这家里就三个人做主,我妈来了只负责抱孩子。”
“你话说得威风,她要是明天带汤来,你开不开门。”
“开。汤留下,人坐下,抱会儿孩子就走。”
林晚笑了一下,走过去把阳台的推拉窗推开一条缝,雨后的空气带着土腥味涌进来。远处路灯亮了,楼下那棵大榕树叶子被雨洗得发亮。
“明天把灯的开关位置都标一下。”她关上窗,转过身,“以后夜里喂奶谁都没抱怨的余地,说好你换尿布,别到时候装睡。”
“换尿布这条我认。”陈屿把小满轻轻放进婴儿床,弯着腰又看了看她的小脸,直起身来,“你名字的事定了没有,派出所那边催过两回了。”
“想好了,大名陈知微,小名小满。你去上户口,带上户口本。”
陈屿应了一声,去卧室翻户口本。林晚站在客厅当中,看着这间终于亮着灯、有了摆设、不再像仓库的房子。窗外雨停了,楼下的积水映着路灯,亮晃晃的一片。小满在婴儿床里动了动手指,又睡沉了。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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