乃马真后二年(1243年),大都。一个五十四岁的中书令被夺了权。他没有死在战场上,没有死在谏言的刀下,也没有死在自己替中原挡了三刀的那座城里,他死在窝阔台死后的第二年,死在一个皇后称制、旧臣被疏远的春天。"楚材以社稷之臣自任,凡所论列,帝(窝阔台)多从之。"(《元史·耶律楚材传》大意)次年(1244年)五月,他卒,年五十五。追封广宁王,谥文正。

他叫耶律楚材,字晋卿,号湛然居士,燕京(今北京)人,生于明昌元年(1190年),卒于乃马真后三年(1244年),年五十五。他是辽太祖耶律阿保机之子东丹王耶律倍的后裔,金尚书右丞耶律履之子,出身辽朝皇族、金朝官宦之家。少孤,母杨氏教之读书,博通经史、旁及天文历算、佛老之学。金贞祐年间登进士第,历尚书省掾、左右司员外郎。贞祐三年(1215年)蒙古攻取燕京,他弃官隐于武安山,从万松行秀禅师学佛三年,得法号“湛然”。兴定二年(1218年)成吉思汗召见,留侍行在,从此随军西征、北伐近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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窝阔台即位(1229年)后,他被委以汉地财赋,奏设十路征收课税所,定赋税、通漕运,岁入银五十万两、布帛八万匹、粟四十余万石(数字见《元史》本传,学者对具体数额有争议)。1233年汴京破,他谏止屠城,请只诛完颜氏一族;1238年戊戌选儒,以儒为户,免儒生数千;又请封孔元措为衍圣公,护孔氏祀典。有《湛然居士文集》十四卷传世。《元史》卷一四一有传。

至于“凭一己之力救下千万中原百姓”这个说法,得先说清楚:元明记载里确有“全活者百余万”一类的话,后世传成“千万”,数字明显被放大;但他谏止屠城、建立税制、设立儒户这几件事,是站得住的。 这两笔账必须分开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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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起点,是一个亡了国两次的王孙

《元史》对他的出身记得很硬:"耶律楚材字晋卿,辽东丹王突欲之八世孙也。父履,以学行事金,至尚书右丞。"没有部众,没有骑兵,没有一句“天命所归”。他姓耶律,是辽朝皇族之后;他父亲做金朝的官;他后来替蒙古人理财。三个王朝,一个人身上叠着。这不是一次投机,是一次精确到日的定位。 他知道一个契丹王孙在蒙古帐下说话,别人先数他的血统;也知道唯一堵得住这张嘴的办法,是把数字算得比谁都准。他要的不是信任,是让“耶律楚材算得对”这几个字写进窝阔台的账册上。它写进去了而且写得太深,以至于他此后每一次进谏,别人都先数一遍他从哪个朝代的皇族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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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刀:他把“屠城”改成了“只诛一族”

这几笔必须如实摆在这里,否则对他不公平。

第一件:1233年,汴京被围,城中饿殍遍地,金哀宗出走,城破在即。

第二件:蒙古军旧例,抗拒者屠。

第三件:他奏请:城中百姓无罪,请只诛完颜氏一族。

第四件:窝阔台从之,汴京未遭屠城。

第五件:《元史》称“汴人赖以全活者百余万”,这个数字现代学者多认为夸大。

第六件:但“谏止屠城”这件事本身,方向站得住。这不是一次仁慈的表演,是一次精确到日的换算。 他知道屠城对征服者没好处(人死了没人交税),也知道这话不能这么说,得说成“百姓无罪”。他要的不是名声,是让“汴京不屠”这几个字写进1233年的诏令里。它写进去了,代价是他此后再也没有机会在任何一次廷议上把“我需要更多时间”这句话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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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刀:他把“牧场”改成了“税册”

这段没法替他圆,也不必圆。

第一件:蒙古贵族中曾有主张:汉地无益,尽驱其人,空其地为牧场。

第二件:他反驳:以中原之赋,足以资军国。

第三件:窝阔台即位后,他奏设十路征收课税所,定赋税、通漕运。

第四件:岁入银五十万两、布帛八万匹、粟四十余万石(《元史》本传,数额有争议)。

第五件:蒙古朝廷第一次尝到“收税比抢劫更划算”的味道。

第六件:中原的农耕秩序,因此多撑了几十年。这不是一次文官的胜利,是一次精确到日的止损。 他知道说这话会得罪主张分封为牧的贵戚,也知道不说,中原就是一片草原。他要的不是采纳,是让“汉地可以征税”这几个字留在1231年的档案里。它留下了,代价是他此后一辈子都得替这套税制背锅,而背锅的形式,是被贵戚围攻、被皇后疏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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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刀:他把“俘虏”改成了“儒户”

这是他一生最该记住的一段,也是最没法替他圆的一段。

第一件:1238年戊戌选儒,以通经者为儒户,免其徭役。

第二件:请封孔元措为衍圣公,复孔氏祀典。

第三件:置编修所、经籍所,收存汉文典籍。

第四件:他本人从万松行秀学佛,却替儒家争了户口。

第五件:儒户之设,让一批读书人在战乱里有了活路。

第六件:这条政策的效果,诸书所载互有出入,不宜当铁案讲。

一笔账必须算清楚责任归属没了,读书人死了就没了,也知道这话在蒙古帐下说出来分量很轻。他要的不是尊儒,是让“儒还有户”这几个字写进1238年的户籍里。它写进去了,代价是他此后再也没有机会在任何一次廷议上把“请再给我五年”这句话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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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救下千万百姓”,我得把话说清楚

这一段最容易讲错,必须讲明白。

第一件:元明记载有“全活者百余万”一类的话。

第二件:后世口口相传,变成“救下千万中原百姓”。

第三件:现代学者多认为这类数字被夸大,且把整个中原的人口损失记在一个人头上,本身就不讲理。

第四件:所以只能这么讲。称他“多次谏止屠城、建立税制、设立儒户,客观上减少了中原人口损失”,站得住;称“凭一己之力救下千万人”,就过头了,战争减掉的人口,不是他一个人能补的账。这两件事必须一起讲。

第五件:比数字更确定的是另一件事。他不是汉人,不是蒙古人,是契丹王孙。他替中原说话,靠的不是同族之情,是算得清的那笔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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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有一笔洗不掉的账

耶律楚材不是完人。他一生最不体面的几笔,必须写清楚。

第一笔:他确实替征服者管过钱。 税是从中原百姓身上收的,这条赖不掉。

第二笔:他确实没能阻止所有屠戮。 他保住了汴京,保不住成都、保不住河南诸州。

第三笔:他确实晚年失势。 窝阔台死后,乃马真后称制,他被疏远,政令多被推翻。

第四笔:涂抹不掉的四件事。 那次汴京谏止屠城、那次十路课税所之设、那次戊戌选儒、那次封衍圣公复祀典,这四样东西,是谁也赖不掉的。

第五笔:他其实早就知道结局。 从燕京走出来的那个辽朝王孙,怎么会不懂“最会算账的人一辈子都算不清一个王朝,最能劝的人一辈子都劝不到最后”这几个字?他懂。他只是赌,赌税制能留下来,赌儒户能撑过去,赌自己不用活着看到最后一次推翻。他赌赢了一套延续几十年的制度,赌输了当世的所有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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乃马真后三年,账单五十五岁才到期

他留下的东西是什么?

第一笔:一次谏止。 汴京不屠。

第二笔:一套税制。 十路课税所,让中原从“牧场”变回“州县”。

第三笔:一批户口。 儒户、衍圣公、经籍所。

第四笔:一个零。 零次屠城的命令出自他,零座新朝为他立的碑(他被追封广宁王、谥文正,是后来的事)。

第五笔:一场对照。 他死的那一年,窝阔台已死两年,贵由还没即位,南宋还在襄阳一线撑着。那个替中原挡了三刀的人没等到自己的政令被承认,这个算了一辈子账的人也没等到一次真正的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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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耶律楚材这一生,从一个燕京城里的辽朝王孙做到五十五岁死在皇后称制的春天,辽东丹王之后、金尚书右丞之子,少孤母教、博通经史历算佛老,金贞祐间登进士第、历尚书省掾左右司员外郎,1215年燕京破弃官隐武安山、从万松行秀学佛三年号湛然居士,1218年成吉思汗召见留侍行在、随军西征北伐近三十年,窝阔台即位后奏设十路征收课税所、定赋税通漕运,1233年谏止汴京屠城、请只诛完颜氏一族,1238年戊戌选儒、以儒为户、请封孔元措为衍圣公复祀典,窝阔台死后被乃马真后疏远,1244年卒,年五十五,追封广宁王、谥文正。

他没有留下什么动人的话。他留下的东西很朴素:一道不屠城的诏令,一套收了几十年的税制,一批在战乱里活下来的读书人,和一句被后人夸大了的数字。后世讲那个时代,常把他和这几个人并称。这四个人其实是四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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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吉思汗什么都敢打,所以打穿了欧亚,也没打过“人不是数字”这一关。

忽必烈什么都敢改,所以把草原帝国改成了中原王朝,也没改完那句“汉法还是旧俗”。

文天祥什么都敢死,所以死出了《正气歌》,也没死出一个救得回来的南宋。

耶律楚材什么都敢算,所以把征服者的算式换了一种写法,也没算完那句“请再给我五年”。

他大概也算过自己的命:算准了赋税该怎么定,算准了屠城该怎么劝,算准了儒户该怎么立,算准了自己会死在一个不再需要他的春天里。唯独有一件事没算:他知道制度可以活过自己,却不知道活下来的那个人,会变成后人口中“如果当初多听他的”的靶子,而靶子站的位置,恰好是他当年唯一能站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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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那笔“千万”,一个一辈子都在替别人换算的人,最后才发现,这世上最难算清的那笔账,不是税册上的,是战争减掉的那些名字,而他保住的只是其中一部分,剩下的,只能让后人替他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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