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古墓、族谱与双螺旋结构
2013年11月11日,复旦大学历史学系与现代人类学教育部重点实验室联合课题组公布曹操家族DNA研究结果。要回答的问题很具体:《三国志·魏书·武帝纪》开篇说曹操是“汉相国参之后”,这句话能不能在遗传学上找到根据。早在2012年,课题组的论文已经刊于《Journal of Human Genetics》,结论是遗传学证据不支持这一说法。论文用的词是“not supported”,译作“不支持”,不是“证伪”。
史书写下的那一条世系
《三国志·魏书·武帝纪》开篇写道:“太祖武皇帝,沛国谯人也,姓曹,讳操,字孟德,汉相国参之后。桓帝世,曹腾为中常侍大长秋,封费亭侯。养子嵩嗣,官至太尉,莫能审其生出本末。嵩生太祖。”开头一句把籍贯、姓名、字号、祖先一并交代,紧接着就留下缺口:曹嵩是养子,来历不明。
陈寿只写结论,中间环节是裴松之注补上的。裴注引王沈《魏书》:“其先出于黄帝。当高阳世,陆终之子曰安,是为曹姓。周武王克殷,存先世之后,封曹侠于邾。春秋之世,与于盟会,逮至战国,为楚所灭。子孙分流,或家于沛。汉高祖之起,曹参以功封平阳侯,世袭爵土,绝而复绍,至今适嗣国于容城。”
按这条世系,谯县曹氏的远祖是陆终之子安,得姓为曹;周初封曹侠于邾,战国时邾为楚所灭,一支迁到沛;汉初曹参封平阳侯,后世嗣爵于容城。
曹参是沛县人,秦时做过沛县狱掾。秦末随刘邦起兵,楚汉战争中以假左丞相随韩信平定魏、赵、齐,《史记·曹相国世家》记其战功“凡下二国,县一百二十二;得王二人,相三人,将军六人”。汉朝建立后封平阳侯。惠帝二年(前193),萧何去世,曹参入朝为相国,三年后卒于任上,谥懿侯。此前九年,他在齐国做丞相,用胶西盖公的黄老之术,“治道贵清静而民自定”。后世说的“萧规曹随”,就是从这儿来的。
平阳侯的爵位传了五代:曹窋、曹奇、曹时、曹襄,到曹宗。征和二年(前91),曹宗因牵连戾太子之事被处死,封国废除。此后汉宣帝元康四年(前62)诏复曹参之后,汉哀帝元寿二年(前1)续封曹本始为平阳侯;东汉章帝建初二年(77),又封曹参之后曹湛为容城侯,续曹参之祀。王沈说的“至今适嗣国于容城”,指的就是这一支。曹魏代汉以后,容城侯一系仍在,直到魏亡才断。
曹操生于永寿元年(155),卒于建安二十五年(220)正月,年六十六。建安十八年(213)封魏公,二十一年(216)进爵魏王,生前没有称帝;曹丕代汉之后,才追尊他为武皇帝,庙号太祖。曹参卒于前190年,曹操生于155年,中间隔了三百四十五年。
汉代的家世不是虚名。举孝廉要看乡评,辟公府要看出身,任子要凭父祖的官位。一个家族把祖先接到开国功臣身上,等于给自己留了一份可以世代兑现的凭据。谯县曹氏在东汉末年已是地方大族,再把世系往上接一位汉初相国,在当时并不罕见。
◆ 古书、竹简与毛笔
谯县曹氏不止一房
谯县在今安徽亳州谯城区。秦置谯县,先后属泗水郡、砀郡;西汉属沛郡,东汉属沛国。建安末年分沛国置谯郡。曹魏黄初二年(221),鱼豢《魏略》记“改长安、谯、许昌、邺、洛阳为五都”,谯以“先人本国”列名其中;清代王鸣盛却认为,谯不过是“特因太祖故乡聊目为都”,并非真都。北周大象元年(579)改南兖州为亳州,“谯”这个名字才逐渐让给“亳”。
东汉后期,谯县曹氏的主支是曹节一家。曹节字元伟,一作曹萌,以仁厚著称;清人已疑“节”为传写之误。他有四个儿子,字伯兴、仲兴、叔兴、季兴,最小的曹季兴就是曹腾。曹腾少年入宫,在宫省三十余年,历事四帝,官至中常侍、大长秋,封费亭侯。他没有儿子,从同宗里收养了曹嵩。太和三年(229)六月,魏明帝追尊曹腾为高皇帝、夫人吴氏为高皇后。
曹腾这一辈的兄弟,在《三国志》和裴注里留下名字的有几支。曹褒是曹腾的兄长,官至颍川太守;子曹炽,侍中、长水校尉;曹炽的两个儿子是曹仁、曹纯。曹鼎是曹腾的弟弟,《后汉书·蔡衍传》说他做过河间相,因赃罪被蔡衍劾奏,曹腾托大将军梁冀写信求情,蔡衍不理,曹鼎终于“输作左校”;《三国志·曹洪传》又说曹洪的伯父曹鼎官至尚书令,两处官称不同,是否一人,史无明文。再一支是曹休,祖父做过吴郡太守;曹休十余岁丧父,携母渡江到吴,后来改名换姓,辗转北归见到曹操,曹操称他是“吾家千里驹”。还有曹真,本姓秦,父亲秦邵替曹操而死,曹操把他收为养子,改姓曹。
谯县城南是这一族的墓地。郦道元《水经注》卷二十三记谯县城南有曹嵩冢、曹腾墓。1974年至1977年,亳县博物馆在城南一带配合农田基本建设清理了一批汉墓,后来定名“曹氏宗族墓群”,范围约十平方公里,勘查总数五十至六十座,已发掘的有董园村一、二号墓、元宝坑一号墓、马园村二号墓、袁牌坊二号墓、张园一号墓等,2001年列为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董园村一号墓出过一件长1.88米的银缕玉衣,墓主推定为曹嵩;董园村二号墓是石室墓,七个墓室用八百余块青石砌成,墓主推定为曹腾。
元宝坑一号墓以字砖出名,砖上有“河间明府”“会稽曹君”“吴郡太守曹鼎字景节”等刻辞。这批墓葬前后出土字砖近六百块,有姓名、官职,也有造砖人的句子,如“为将奈何,吾将愁怀”;还有“为曹侯作壁”一类标明为谁造墓的刻辞。篆、隶、草、行、楷都有,是研究汉魏书体演变的实物。一个家族能在县城南边留下十平方公里的墓地,说明谯县曹氏在东汉末年已经不只是曹操一家。
谯县另一大族是夏侯氏。曹操的原配丁夫人,与夏侯渊的妻子是姐妹;曹操把女儿清河公主嫁给夏侯惇的儿子夏侯楙,夏侯渊的长子夏侯衡又娶了曹操的侄女。两族世代通婚,这是后来“曹嵩本姓夏侯”一说能够流传的社会背景。
曹嵩的来历
认祖的链条在曹嵩这里断了。《三国志》说曹嵩是曹腾的养子,官至太尉,对他出身只有八个字:“莫能审其生出本末。”这不是陈寿的避讳,是当时就说不清。
另一种说法流传更广:曹嵩本姓夏侯,是夏侯惇的叔父,曹操因此本姓夏侯。这条材料的出处要说清楚。它不见于陈寿本文,而出自裴松之注所引吴人《曹瞒传》与郭颁《世语》:“嵩,夏侯氏之子,夏侯惇之叔父。太祖于惇为从父兄弟。”《曹瞒传》是敌国方面所写,多带贬辞;裴注虽补《三国志》之阙,所收稗官野史也不能尽信。韩昇据此认为,“曹氏源于夏侯”没有本传依据。
韩昇还从过继制度上作过推论:古人无子,例从同宗兄弟之子中择嗣,曹腾有兄弟,不必向外姓抱养;夏侯氏与曹氏又世代通婚。这两点是他判断曹操不出于夏侯的主要依据。
曹魏自己对源头的说法也不统一。曹植《武帝诔》说“于穆武皇,胄稷胤周”,把父亲接到后稷、姬周一线,属姬姓曹国;蒋济《立郊议》引《曹腾碑文》却说“曹氏族出自邾”,王沈《魏书》同此说,属曹姓邾国。这两支曹在先秦本非一系。今人族谱学者李吉也分两支,认为曹参出邾姓、曹操出姬姓,与王沈把两支都归入邾国不同。文献本身已经分成两说,谁在前谁在后,靠现有材料难以判定。
六支后人,一颗牙齿
2009年7月,李辉从耶鲁访学回国;9月,他开始着手筹备这件事。12月27日,河南省文物局公布安阳安丰乡西高穴村的一座东汉大墓为曹操高陵,墓中出土三具骨架,男性骨骸鉴定年龄约六十岁,争议随之而起。2010年1月26日,复旦大学历史学系与现代人类学教育部重点实验室联合召开发布会,公开征集曹姓、夏侯姓男性志愿者,用DNA做一件此前没人做过的事:先通过现代曹姓人群反推曹操的Y染色体类型,再拿它去比对墓中人骨。
2011年12月22日,论文以《Present Y chromosomes reveal the ancestry of Emperor CAO Cao of 1800 years ago》为题在线发表于《Journal of Human Genetics》,刊于2012年第57卷216至218页。第一作者王传超,通讯作者李辉,作者中包括韩昇。研究检测了100个Y染色体单核苷酸多态位点,样本为全国79个曹姓家族或家族群的280名男性,另取446名其他姓氏男性作对照。因同一家族群内可能包含不同单倍型,最终归并为111个曹姓单系家族。
◆ 试管、显微镜与实验报告
按家谱自述,111个家族中有15个自称曹操后代,分布在不同省份,彼此从无往来。这15个家族的Y染色体分属六种单倍型:O2-M268六例,O3-M117三例,O1-P203两例,C3-M217两例,O3-002611一例,O3-P164一例。起决定作用的是对照:O2-M268在自称组显著富集,P=9.323×10⁻⁵,OR=12.72,95%置信区间4.22至38.32;在未自称的曹姓和一般人群中则很少见。论文的结论是,O2-M268“最可能”是曹操的类型。
这里有个容易误读的地方。论文用的是2008年版Y染色体谱系树的编号,O2-M268在2011年以后的修订中改称O1b-M268,与今天通常写作O2的M122支不是一回事;O3-002611则属M122下游。
2013年11月11日,课题组公布最终结果。韩昇团队梳理全国258种曹姓家谱,其中118种藏于上海图书馆,并与史书、地方志对勘,筛出8支有谱、经史料分析具有一定可信性的曹氏族群。Y染色体全序列检测后,其中6支属O2-M268,六支的祖先交汇点在1800至2000年前。另有3支没有家谱。9支分布在安徽绩溪、安徽舒城、安徽亳州、江苏海门、广东徐闻、江苏盐城、山东乳山、辽宁东港、辽宁铁岭。
名单里有一处错位。绩溪旺川曹氏2009年提供过血样,2013年被列入曹操后人;而旺川《曹氏宗谱》自认是曹参之后,属“平阳派”,谱上几乎没有曹操的记载。同属徽州的歙县雄村曹氏与旺川同祖,谱上却写“谯国郡”,古系图有“腾—嵩—魏武—陈思王植”一线。同宗两村,一谱两说。舒城张母桥镇棠树村的一支堂号“七步堂”,谱称明初自湖北江陵迁来,先世出谯郡,族中人被课题组告知是曹植第七十二代孙。
古DNA提供了另一重验证,但验证的对象不是安阳墓。西高穴大墓的男性个体只存两枚牙齿,一枚龋坏仅余齿根,一枚磨耗严重,社科院考古所体质人类学专家王明辉认为难以提取有效DNA。课题组把目光转向亳州。
亳州元宝坑一号墓1970年代清理时出过两颗牙齿,长期存放在库房。课题组到亳州后,找到当年参加发掘的考古人员李灿,才知道有这两颗牙;工作人员在库房里找了两天,在一个牛皮纸袋里找到。一颗臼齿磨损严重,估计墓主年龄在五十至六十岁之间;另一颗犬齿保存较好,被送回复旦做古DNA检测。这颗牙在实验室里做了三个月,前后六次独立检测,每次间隔约一个月,结果一致,Y染色体类型都是O2-M268。
这重验证的前提,是墓主身份。元宝坑一号墓的字砖有“河间明府”“会稽曹君”,也有一块刻“吴郡太守曹鼎字景节”。课题组结合“河间明府”砖、墓室位置和发掘者口述,推定墓主为曹操的叔祖父、河间相曹鼎。考古界对此仍有不同意见,有人认为此墓属曹胤,也有人认为“河间相曹鼎”与“吴郡太守曹鼎”未必是同一人。墓主身份没有定论,牙齿与曹操的血缘关系也就只能算高度可能,不能算坐实。
曹参一支也做了对照。五个自称曹国公族与曹参直系后裔的家族,Y染色体全部是O3-002611,在自称组里没有第二种类型,P=1.968×10⁻⁴。论文称O3-002611“最可能”是古代曹国公族的类型。两支曹姓,一支O2-M268,一支O3-002611,不在同一条父系线上。
第三个传说也被检验。鄱阳操姓相传是曹操后人避司马氏之祸改姓,课题组把操姓纳入采样,2012年在《现代人类学通讯》发表《鄱阳操姓血缘上并非出自曹操》,所检样本的Y染色体属O3a3*-P164,与O2-M268不合。操氏自己的谱牒里也早有异议:光绪二十一年(1895)重修的潜山敦本堂《操氏宗谱》收有一篇康熙五十年的旧序,说操姓出曹操“不待深辨而知其荒唐不足信”。
基因证据能说到哪一步
论文的结论要按原话读。原文是“Emperor CAO Cao’s claim was not supported by genetic evidence”,曹操的说法没有得到遗传学证据支持;紧接一句是曹操不太可能是曹参和曹国公族的后裔。“不支持”与“不太可能”,距离“证明不是”还有一段路。
课题组给过两个概率。一个是巧合概率:O2-M268在全国人口中约占5%,若几支家族都是冒认,同时撞上同一类型的概率,李辉算下来约为千万分之三。另一个是归属概率:2011年12月28日课题组宣布定位曹操家族DNA时,李辉估算这一类型属于曹操的可能性为92.71%。前者是法医学上的排除,后者是统计学上的置信,都不是百分之百。
曹参一支的结论同样有限定。O3-002611只是从五个自称后裔的家族推出来的“最可能”类型,不是曹参本人的DNA;O2-M268也只是曹操“最可能”的类型,不是从他的遗骨里直接读出来的。论文自述的局限写得很清楚:自称家族中其余的单倍型差异,可能来自抱养、随母姓、非父生子;家谱的真实性“需要仔细验证”。
夏侯一说,基因层面的表述是“没有数据支持”。2013年11月24日《新民晚报》的报道里,李辉提到江浙一带若干曹姓样本与部分夏侯姓样本同为O1a1型,一度以为找到了线索,后来发现O1a1在江浙人群中的比例可到三成,重合只能算巧合。曹操是否带夏侯氏血统,遗传学上目前没有数据支撑。
DNA在这件事上能做的,是检验谱系声称的可信度:一份家谱说自己是曹操之后,它的Y染色体能不能和O2-M268对上;一个家族说自己是曹参之后,能不能和O3-002611对上。对不上,说明这条谱系在中途断过、接过或改过;对得上,也只说明父系一脉相承,不等于整部家谱都可靠。至于曹嵩究竟出自哪一家,基因能给出的只是一个概率。
从谯郡到谯国堂
曹姓的郡望,最盛的一支是谯郡。旧姓氏书列曹姓四望:谯国、彭城、高平、巨野。谯国这个称呼,来自魏晋时以谯县为治所的谯国;彭城指徐州,与曹参的家乡沛县相去不远;高平、巨野在山东,靠近曹国故地。四望之中,谯国因出过皇族而居首,曹姓祠堂因此多称“谯国堂”。
堂号不止一个。“清靖堂”取曹参相齐九年、清静无为的意思,谯国堂则挂在谯郡曹氏的门上。绩溪旺川曹氏宗祠的楹联写“平阳绵世泽,谯国振家声”,把平阳(曹参)与谯国(曹操)并在一处。这两支在血缘上并不是一支,这副对联本身就是后世合流的证据。
咸熙二年(265),曹奂禅位司马炎,被降封为陈留王,食邑万户,仍用天子旌旗、行魏正朔。这个陈留国一直传到南朝齐建元元年(479)才被废除,历九王,二百一十四年。西晋以后,谯县曹氏不再有皇族身份。
《新唐书·宰相世系表》给曹姓留的位置很小,表前小序只说:“曹姓出自颛顼。五世孙陆终第五子安,为曹姓,至曹挟,封之于邾,为楚所灭,复为曹姓。唐有河南曹氏。”全表所列,唐一代入相的只有懿宗朝的曹确,河南人,祖上只能追到祖父曹周。晋以后曹氏见于记载的,只剩陈留、清河两房,官不过太守。
今天的亳州还留着这条线索的实物。曹氏宗族墓群在魏武大道两侧,董园村的曹腾墓已对外开放;老城地下是曹操运兵道,以大隅首为中心向四面延伸,已发现近八千米,2001年与墓群同批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城东南的八角台,相传是曹操建安七年(202)还谯大飨六军、颁布《军谯令》的地方。
2013年前后,全国曹姓人口约七百七十万。谯郡一支的后人散在各地,亳州本地仍有曹姓聚居的村落;当年那份九支名单里,亳州一支列在其中,课题组没有公布具体的村镇。对普通曹姓人来说,郡望和堂号只能指个大方向;要判断自己属哪一支,靠的还是族谱、方志、字辈和迁徙记录,必要时再加一份Y染色体检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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