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北川关内群山连绵，沟壑重重。如今车行顺畅的马桃公路，很多人只知道它是震后新修的应急通道，却少有人知晓，这条公路的沿线，本就是一条延续千年通道。烽烟古堡、羌寨往事、骡马商道、红军足迹，都藏在这条山路上。今天我们一起走进马桃路，去品读散落在群山之间的旧闻轶事。
北川马桃路轶事
北川境内群山高耸，沟壑纵横。从县城通往各乡镇的公路几乎都是顺河而建。2008年特大地震发生后，唐家山堰塞湖堵塞了禹里到曲山的公路，致使关内各乡镇成为孤岛。为了避免因自然灾害造成交通完全中断，地震后新建了两条跨流域的横向公路：一条是从开坪到都坝的都开路，一条是从马槽到桃龙的马桃路。
▲与墩青公路衔接的马桃路起点（杨中泉提供）
都开路和马桃路虽然是新建的公路，相同走向的小路却古已有之。从白草河流域的开坪到龙州（平武）所辖的都坝河流域，依次是龙州土司领地、石泉县直接管辖区和艾林土司领地，一直有道路相通。明代官军为了掌控这条道路，防止白草河流域的羌人“东入龙州”滋事，在沿途修建了永平堡、万安堡、大方关、伏羌堡等四处城堡，常年驻守的兵力达一千多人。从马槽到桃龙的道路则完全不同，沿途经过的地方在明代前期还处于无政府状态，不具备修建城堡驻扎军队的条件。为了控制白草河上游的羌人沿着马桃路外出活动，四川巡抚张瓒于明成化十四年(1478)在今坝底修建了一座周长达360多丈的城堡，驻军600多人常年守卫。由于坝底堡控制了羌人外出的道路，自然受到羌人的仇视，羌寨头人多次聚众袭击这座巨大的城堡。旧志中有关羌人围攻坝底堡的记载不少，其中涉及白草河流域羌人的就有三次：
第一次：“正德十二年（1517），青片、白草、白若、锣打鼓蛮等三围坝底堡，都督何卿击之。”
第二次：“正德十四年（1519）春正月，白草坝蛮屡寇坝底堡，都御史马昊檄都督何卿击败之。”
第三次：“嘉靖十一年（1532），白草番寇坝底，都御史宋沧讨之，降其众，诸夷献侵地二千顷。”
羌人从白草河上游前往坝底堡，马桃路是最佳路径。羌人沿马桃路外出滋事，官军也经由这条路对他们进行反击。据旧志记载：正德十四年（1519），羌人多次袭击坝底堡，镇守坝底的参将何卿按照都御史马昊的命令，“率部伍并募村民，以精甲八百人取道桃红、转架，所过碉寨皆毁之。斩级八十有奇。蛮窜匿走马岭。官军扎营五日，师次方由（地名）而还。”这次何卿率领手下官军并招募精壮村民，组成八百人的精锐队伍，取道桃红转架出击羌寨，羌人败退到走马岭躲藏起来，官军未敢冒进，驻扎五天后撤回坝底堡。“桃红”和“转架”是今桃龙乡境内的古地名。何卿的队伍从坝底出发去攻打桃龙、小坝方向的羌寨，进兵路线就是今马桃路。
二十多年以后，何卿第二次派兵经马桃路攻击羌寨。此时何卿因战功卓著已升任松潘总兵，号称“蜀中名将”。白草河、青片河上游的羌寨头人纠集部众外出滋事，严重干扰了官军从内地经北川通往松潘的粮草运输线。1546年年底，何卿与四川巡抚张时彻受嘉靖皇帝之命率军三万七千前去平定动乱。官军从今禹里、坝底和平武分三路向北川西部进兵。从坝底出发的四千多名官军首先溯青片河而上，平定马槽、白什、青片的羌寨后，再沿马桃路进军白草河流域，对沿途羌寨进行扫荡。三路官军在今小坝境内会师，最后攻占了白草坝。
▲马桃路上的石碉房遗迹
以上是古代文献中有明确记载的官军在古马桃路上的军事行动。古马桃路既是官军平定羌寨的通道，更是青片河与白草河流域民间往来的重要道路。明代《万历武功录·白草风村野猪窝诸羌列传》中有一段关于白草河、青片河上游羌寨“归顺”地方政府的记载，便与马桃路有关。书中说：
万历五年（1577），松潘所属丢骨、人荒、没舌等三个寨子聚众袭击官军城堡。四川巡抚王廷瞻发兵剿之，肇事者逃至附近的寨子里躲藏起来。军中打探消息的人密报：他们藏身的地点在白草（在今片口）、风村（在今马槽、白什、青片一带）、野猪窝（在今小坝）等寨。王廷瞻听闻后，派遣官军三千人分路追捕那些松潘的逃亡者。这时，风村一十七寨羌民见官军来势汹汹，急忙逃往肉儿挂寨（在今桃龙乡芽地村），对饿拓等头人述说其不白之冤：“我们实在没有藏匿那些松潘的逃亡者，将军为什么要派兵捣毁我们的寨子？现在我们寨中的人全都吓得仓皇逃走了。我们愿意缴纳赋税，每年交粮二斗，和那些“编民”（指录入政府户口簿的百姓）一样。希望各位头人能把这个愿望转告大将军，让他赐给我们白色的旗帜竖在寨子里，不要再把我们看成是乱民。”饿拓是当时桃龙一带的头人，与官方有沟通的渠道。在弄清青片河上游羌民的冤情后，来到永平堡向驻守官军反映，最终得到官方的谅解。随后，白草河与青片河上游的羌寨被官方接纳，于1579年正式归顺了石泉县政府。
上文所说的“风村一十七寨”，指的是马槽以上青片河流域的羌寨。虽然当时白草河与青片河流域的众多羌寨互不隶属，都由各自的头人自行管理，但他们之间的联系还是非常紧密的。青片河流域的羌寨在事态紧急时前往桃龙肉儿挂寨求助，最便捷的道路便是马桃路。
到了清代，北川局势平静，马桃路成了物资交易的重要通道。桃龙乡马鹿坪（在今九成号，俗称马骡坪）保存着一块“信士罗元仲”于道光二十七年（1848）刻建的指路碑。其碑文云：
（从马鹿坪）“左走大桃红通龙藏场，上走照水通坝底堡六十里，右走庙头坝二十五里通石泉，下走龙藏二十五里。”
▲罗元仲于1848年刻建在马鹿坪的指路碑拓片（王龙刚提供）
碑文虽然仅有几十个字，却提到四个场镇：龙藏、坝底堡、庙头坝、石泉。其中龙藏是清嘉庆初年所设的场市；坝底堡是明代官军防御中心，也是北川境内较早形成的场市；庙头坝今名庙坝，属禹里镇，清乾隆年间开设场市，又名双合场；石泉即今禹里，是当时的县城。这块指路碑证明，清代的马鹿坪虽然没有设立用于商品交易的场市，却是一个通往县城及周围场镇的交通枢纽。旧时物资运输主要依靠人力和畜力，作为几条道路的交汇点，南来北往的骡马不免要在此歇息喂料，民间将其地取名为马骡坪就是很自然的事了。指路碑中所说“上走照水通坝底堡”的道路大致和现在的马桃路走向相同。按照现在的说法应该是“上走马槽通坝底堡”，但“马槽”是1935年红军用作乡名以后才开始出名，而“照水”却是古代标志性地名。
虽然马桃路十分重要，旧时却仅仅是一条羊肠小路。1935年，红四方面军长征到达北川后，不仅要开展与国民党川军的战斗，还要组织贫苦群众建设革命根据地，需要各地的道路保持畅通。从桃龙翻煞角垭到马槽这段路太过狭窄，经过当地劳苦群众的开拓修整后，红军及其辎重、骡马才得以顺利通过。
2008年特大地震后，将古马桃路修建成了宽大的公路，不仅给白草河与青片河上游地区增加了一条安全通道，还给沿途村民的生产生活带来了极大的方便。
▲马桃公路上的院落（杨中泉提供）
（参考资料：1996年版《北川县志》、1983年版《红军在北川》）
编后语
群山阻隔的北川关内，道路从来不止是通行的线。古马桃路，曾是羌民往来、官军征战、骡马通商的羊肠小径，留下坝底堡的烽烟、马鹿坪指路碑的文字、红军拓路的印记。大地震之后，古道新生，化作守护关内乡亲的应急通道、民生坦途。 山依旧，路换新颜。我们回望这条古道的轶事，也是读懂北川羌山绵延不绝的过往。也期待更多人，看见藏在北川山野间这些沉默厚重的乡土历史。
来源：县决咨委
撰稿：赵兴武
审核：蹇 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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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嗨北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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