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长顺,今年四十一岁,是郑州人,在一家房地产公司做了十四年的成本核算,从预算员做到成本部主管,每月工资一万四,妻子林晓芸在社区医院当护士,儿子上初一,我们家在金水区有一套一百零三平的房子,2019年买的,月供八千六,还剩二十三年。

我要讲的事,从去年年初开始。那天是正月十六,我刚上班第三天,人力总监把我叫进小会议室,桌上放着一份解除劳动合同协议。她说得客气,长顺,公司项目停了,成本条线要收缩,给n加一,好聚好散。我在那张纸上签了字,拿了一笔十九万的补偿,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郑州正下着小雨,我在楼下站了很久,四十岁的人了,忽然不知道往哪里走。

我安慰自己,凭着十四年的成本经验,找个新岗位不难。头一个月我投了八十多份简历,面试了七家。第一家说我们只要三十五以下的。第二家聊得很好,最后说预算这块我们外包了。第三家的年轻面试官问我,会不会用他们那套新系统,我说可以学,他笑了笑说,我们等不了学习成本。到第四个月,我的期望薪资从一万二降到九千,再降到七千。房地产的上下游都在收缩,我这个年纪的成本主管,市场上不缺,缺的是三十二岁的成本主管。

补偿金撑了五个月。家里每月的开支是死的,房贷八千六,儿子的学费和补课费两千出头,水电物业一千多,加上吃喝,一个月一万三打底。晓芸的工资六千三,我的存款越扣越薄。第七个月,我做了一个挣扎了很久的决定,断供。不是我赖账,是我算不过来了。我给银行的客户经理打电话,说明情况,申请延期或者调整还款方案,对方说可以提交材料申请,但审批要时间,而且政策口径很紧。我又打了几次,材料交上去,石沉大海。

断供的第三个月,银行的催收电话从客气变得不客气。第五个月,我收到了法院的传票,银行起诉了,要求解除合同,偿还剩余本金利息,拍卖房产。我把传票拿在手里,坐在客厅里,一晚上没开灯。晓芸下夜班回来,看见我在黑地里坐着,她没问,先去厨房煮了两碗面,端出来,坐在我对面说,吃了再说。那碗面我吃得满头是汗,不是烫的,是憋的。

我这个人,做了十四年成本核算,习惯把一切都折成数字。可那天晚上我算了另一笔账。这套房子,买的时候一百八十六万,现在同小区同户型的成交价一百三十一万,我的贷款余额还有一百五十二万。也就是说,卖了房子不够还贷,还要倒欠银行二十多万,再背上拍卖的折价、诉讼费、评估费,最后全家搬走,租房子住,我一年半的心血和十九万首付加已还的六十多万月供,全折进去,颗粒无收。我把这笔账跟晓芸说了,她听完只说了一句,那就别走到拍卖那一步,我们去法院,把情况说清楚。

也是在那个月,我开始跑外卖。这个决定没什么戏剧性,就是一个数字问题。我去应聘了几家坐班的岗位,最合适的开四千五,而跑外卖,我算过站里的单量,勤快点,一个月到手能跑七千到八千。四十岁的成本主管去送外卖,说不委屈是假的。第一天我穿着骑手服在小区门口等餐,迎面碰见以前公司的一个分包商,他愣了一下,我先把招呼打了,我说,老周,改天上我家喝茶。他走的时候塞给我一句,顺哥,挺住。挺住,这两个字我记了很久。

跑外卖比我想象的苦,也比我想象的有章法。我把成本核算的本事用上了,我花了两个星期,把站点周边三公里的小区、写字楼、商业体的出单规律摸了一遍,哪个楼栋的门禁在哪个角,哪家商家的出餐慢要提前催,午高峰和晚高峰怎么排路线最省时,我用手机备忘录记了一百多条,做了一个自己的小账本。第二个月,我的单量进了站点前十。站长是个比我小十岁的小伙子,他说,顺哥,你这脑子用来跑外卖可惜了。我说,不可惜,我现在跑的不是单,是月供。

早上五点半起床,跑早高峰到八点半,回家吃口饭睡一个钟头,十点半出门跑午高峰到两点半,回家躺着,五点出门跑到夜里十点半。一天七十单上下,风雨无阻。去年七月郑州下暴雨那天,路面积水没过电动车的脚踏,我推着车蹚了三公里,把最后一单送到的时候,客户是个年轻姑娘,接过餐看见我浑身湿透,说了声师傅雨太大您慢点,还打赏了五块钱。我在楼道里站着,雨水顺着头盔往下流,说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开庭是在十月。我提前把材料准备得很细,这是我十四年职业训练的本能。我做了一本册子,包括失业证明、求职记录,八十多份投递记录我都留了截图、银行协商记录、每月跑外卖的流水,支付宝后台的收入明细一页页打印出来、家里的开支明细、晓芸的收入证明、儿子的在读证明,还有一页我自己写的还款计划。我在那页纸上写,我申请继续履行合同,不解除贷款合同,申请宽限期,宽限期内先还利息或部分月供,我以送外卖加我妻子的工资,每月可稳定凑出五千元用于还款,待我找到正式工作后恢复全额月供。最后一行我写的是,恳请法庭给一个不查封、不拍卖的机会,这个家经不起搬走。

开庭那天,我穿着跑外卖的雨衣外面那件还算体面的夹克去的。法官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法官,翻我的材料翻得很慢,翻到外卖流水那几页,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问,这是你本人跑的?我说是,每天七十单左右。他问,几点到几点。我说,早六点半到晚十点半,中间歇两回。他又问,你爱人知道你今天开庭?我说,她本来要来,今天她值班,病房离不开人,她让我带一句话,房子是家,人在家就在,请法庭高抬贵手。

法官没表态,问银行代理人能否调解。代理人说他方有内部流程,需要申请。庭没有当庭出结果。从法院出来,我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给晓芸发了条信息,说完了,等通知。她回了一个字,好。然后又发来一条,儿子晚上想吃你做的烩面。我看着那条信息,鼻子一酸,回了三个字,这就买。

等了四十天,判决下来了。判决书的核心内容是,银行主张的债权成立,但法院认为,赵某因失业陷入暂时性履约困难,非恶意逃废债务,其已积极再就业,收入虽降但有持续性,其配偶有稳定收入,家庭具备恢复履约的基础,双方仍有调解与继续履行的空间,故对银行要求提前收贷并拍卖房产的请求,暂不予支持,判令我限期补缴拖欠部分,继续按原合同履行,若再次违约,银行可另行主张。我拿着判决书,在小区的长椅上读了两遍,读到非恶意逃废债务六个字的时候,眼泪掉在了纸上。

我知道这不是免单。判决后面跟着的是责任,我要在六个月内补上欠的四万八,然后恢复全额月供。我算了一笔账,八千六的月供,补缴分期,加利息,靠现在的收入还是紧。我把判决的事告诉了站长,站长说,顺哥,站里有个骑手组长转岗的名额,你干不干,带十五个人的组,底薪加提成,比你现在稳。我说干。带组以后,我一边跑一边管人,把自己那本小账本的经验教给组里的年轻人,哪个小区门禁在哪,哪家商家出餐慢,怎么排路线。我这个组长当得比当年的成本主管还操心,组里的单量上去了,我的收入稳定在了九千出头。

今年三月,我把补缴的欠款全部结清了。那天我从银行出来,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郑州的天很蓝,金水东路上车来车往。晚上我做了烩面,全家坐在一起吃。儿子忽然说,爸,我现在在学校跟人说我是外卖组长的儿子,不丢人。我愣了一下,问他以前是不是觉得丢人。他说,去年有回同学看见你送餐,我不敢打招呼,后来我想明白了,你丢的不是人,是那个破行业把你丢了。晓芸在旁边听着,低头笑,眼圈却是红的。

现在我的日子是这样过的。早上还是五点半起,晚上十点半收车,一个星期歇半天。我在还月供,也在重新投简历,上个月有两家单位约我面试,一家是做工程审计的,一家是物流公司的成本岗,物流那家对我跑外卖的经历特别感兴趣,说你要的成本核算加一线履约,市面上少见。面试结果下个月出。要是成了,我就脱下骑手服,要是没成,我就继续跑,路是活的,人不能停。

有人说,四十一岁,从中层白领跌到送外卖,跌得够狠的。我不这么看。我做了十四年成本,最懂一个道理,一项资产的价值,不在它现在挂在哪个科目下,而在它还能不能产生现金流。我这个人,现在挂在骑手这个科目下,可现金流没断,家没散,房子还在,儿子在长个,晓芸的夜班我每晚留一盏灯。判决书上那八个字我裱在心里,继续履行,那就是继续过日子的意思。日子嘛,月供一样,一期一期地还,只要人不违约,家就不会被拍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