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能不能一边写下最决绝专一的情诗,一边在现实里不断奔赴新的情爱?
当然能,元稹便是这样的一个人。大唐文坛里很难再找到第二个像他这般矛盾的人。
一众女子在他生命里来来去去,风流的传闻伴随他半生,是世人眼中的浪荡才子,可丝毫影响他写痴情专一的诗歌。
他在痛失自己的第一任妻子韦丛之后,写下了不少悼亡诗歌,其中《离思五首・其四》这一首,更是被后人奉为千古第一情诗: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韦丛是当时京兆尹韦夏卿的幼女,出身名门,自幼养在锦绣堆里。元稹遇见她时尚在仕途的低谷,只是一个没钱没房、功名渺茫的京漂少年。
两家为何结亲我们不得而知,但我个人猜想,应该是各取所需。
朝中有人好做官,元稹希望自己的青云路走的快些、稳当些。毕竟他早在贞元九年就以明两经擢第,可没靠山一直没授官,长达十年碌碌无为。
期间他还寓居蒲州亲戚家,和崔家表妹崔莺莺有过一段爱情经历,那段日子他自己都觉得得意,取名叫会真,遇上真人了,有了真情了。
而韦家看上他那支笔,元稹此时已经第二次通过贡举、吏部相关考试,在朝中秘书省任校书郎,是有前途的。
就这样或许觉得崔家门第不够硬,托不动他的前程,而京兆韦氏可以,于是狠心的抛弃了崔莺莺,便和韦丛成亲了。
韦丛不愧是大家闺秀,下嫁给元稹之后无怨无悔,因为元家相对贫苦,元稹又常年为仕途奔波,她把自己的嫁妆全部贴补家用,只为给元稹一个安稳的后方。
其中细节可以从元稹的诗歌中瞧见:她翻遍箱笼找能拼凑的布料给他缝一件出门的衣服。家里没米下锅,她踩着霜去邻家借米;家里没有柴火,她扫落叶,挖野菜,把豆叶煮成一餐饭;女孩子哪里不爱美的,可是她为了这个家,把最后一支金钗都当了去换酒……
一个从小锦衣玉食,不知道匮乏为何物的女子,在元稹“始知贱贫”的那几年里,真的是吃尽了苦头,操碎了心。
或许就是如此,她的身体越来越差。自己丈夫元稹仕途渐渐好转,家中生活苦尽甘来之际,二十七岁的她却骤然离世。
对于元稹来说,妻子的离世在仕途还是家庭来讲都是巨大的打击,因此他内心是极度悲痛。因此在怀着对妻子的想念以及那无处安放的愧疚之下,写下不少悼亡诗篇,而上面这首是这组诗里分量最重的一首。
短短二十八字没有铺陈漫长的往事,没有絮絮诉说往日辛酸,只用孟子沧海和宋玉巫山神女的两组意象,便体现了妻子他心中无可替代的位置,自己对亡妻的痴情和专一。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观于海者难为水”本是《孟子》里一句说理文字,原本用来讲见识格局,见过浩瀚沧海,别处的水自然难以入眼。
元稹用在此处表达爱情,竟然是无比的贴切适合:他拥有过和韦丛相伴的爱,那世间其他情愫在这面前都显得单薄寡淡。
巫山神女本是神话里一场转瞬即逝的相逢,可是在这里他却用来表达韦丛的独特。她温柔贤惠、美丽大方,虽然和自己相处时间并不长,像巫山云影那般转瞬即逝,但这已经足够令别处风月黯然失色。
这两句其实就是说自己的妻子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最漂亮,最动人的存在,我亲身体会最好的爱情就再也无法向下兼容了,别的女人、别的感情根本不能够入我眼了。
因为在我的心里老婆天下第一好,你们都比不上她,完美的体现了亡妻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地位,也表现了自己的专一和痴情。
故而他“取次花丛懒回顾”,身边女人众多,可他面对世上那些漂亮女人连回头多看一眼的兴致都没有。
“半缘修道半缘君”,他对群芳的冷淡,懒得和她们交往交流,不仅是自己修身养性、收束心性,还是因为心底已经装满你,再没有多余的空隙分给旁人。
修道更像一个温和的托词,用来安放无处安放的思念,真正困住他目光的从来不是清规,是逝去的爱人,完美的表达了我因为爱你,为你守身如玉的痴情。
感动吧,深情吧!如果只看这四句诗,被誉为千古第一情诗完全是名副其实,每读一次,都会为诗中描述的痴情专一感动一次。
因此千年光阴流转,这四句诗被无数痴男怨女反复念叨,毕竟谁不希望自己能拥有“见过最好的,其余皆不算数 ”的唯一爱情。
可是元稹在诗里诗外却有着极大的落差,除了韦丛之外,他一生还和崔莺莺、安仙嫔、裴淑、刘采春等女人纠缠不清,有过见异思迁、始乱终弃,移情别恋的情感经历。
对于元稹来说,深情是真的,风流也是真的。因此他这个花心的浪荡子,才能写下世间最专一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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