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广田今年五十三岁,大庆本地人,在油田上干了一辈子。一九九一年技校毕业进采油厂,先当采油工,后来考了电气焊的证,再转去做井口设备维修,一直干到前年退休。退休金一年七万多,加上这些年的积蓄、厂里的福利分房折了钱、还有一些跟人合伙的投资,账面上六百三十来万。
这个数他是去年腊月查的,查完在阳台上站了半宿。有人说他守财奴,有人说他是怪人,还有人背后说他生理有毛病。他说,说这些话的人忘了一件事:这六百多万,是一个人过了三十年、把日子一天一天过出来的,不是爹留给他的。
钱是怎么攒出来的,他自己讲得清楚。油田工资不算高也不算低,九十年代一个月几百块,两千年的时候两千多。他不抽烟不喝酒,打牌也不会,工资到手先存一半。九八年厂里效益不好,有人下岗有人买断,他那年二十八,把攒的四万块钱跟一个师兄合伙买了一台二手机床,对外接修井配件的活儿。白天上班,晚上和礼拜天在厂子外面的平房里干到后半夜,手上全是油污和烫疤。到零五年,一台机床变成两台,小作坊变成有十来个人的加工点。零八年他把股份卖了一半,钱拿去买了门面房,后来又买了第二套。他在厂里干了三十二年,一天病假都没请过,工友叫他郑铁人。
不找对象这件事,得从二十三岁那年说起。那时候经人介绍处过一个对象,是采油一厂的化验员,姓于,比他小一岁。处了两年,都到谈婚论嫁了,九六年冬天,她家里托人跟他家里说,要八万八的彩礼,还要城里一套房。他那时候全部家当一万二。他跑到她们家去说情,她爸说:闺女不能白养。他说我能挣。她说:你挣到那天,闺女也三十了。他回家跟于淑华说,我们慢慢攒。她哭了,说她爸妈那关过不去。后来她嫁了别人,一个做生意的,听说彩礼给了十万。
她出嫁那天,他在井队上,冬天,零下二十九度,在井口整整干了一天,没戴手套,手冻在管钳上,撕下来一层皮。他说他不疼,是心里麻了,跟冻僵了一样。
这件事之后,他就没再正经处过对象。家里人介绍过,同事介绍过,厂工会的大姐前前后后安排了不下十回相亲。他都去了,坐下,喝杯茶,聊几句,回家。不是看不上人家,是他坐在那张桌上,心里总有一句话往上撞:她要的是我这个人,还是我这个人在几年以后能变成的东西?这句话他不敢说出口,一说出口人家就要说他心术不正。可那八万八像一根刺,扎在心里三十年,他没拔出来过。他说他不恨于淑华,也不恨她爸妈,人家也是按那个年月的规矩办事。他恨的是自己明白了:那个穷小子,在那个规矩面前,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后来他拼命挣钱,一半是为了妈的药钱,一半,他自己承认,是为了再站在那个规矩面前的时候,不用低头。
钱是真攒出来了。零六年他妈病重,他在医院守了四十九天,最后的花销没跟任何人张口。一三年厂里有个老同事家里孩子生病,半夜给他打电话,他第二天一早送过去二十万,没打条。井队上有个小伙子的媳妇生产大出血,周转不开,他让人捎了五万,到今天那小伙子在楼道里见了他,还是叫师父,不叫郑工。这些事他从来不往外说,他说今天说出来不是显摆,是想说明一个理:这个没结过婚的老光棍,这些年花的钱里头,有相当一部分不是花在自己身上的。
后悔吗?这是所有人问他的话。表弟去年喝多了,指着他说:哥,你六百多万,住着空房子,过年就你一个人,你图什么?你老了谁管你?他那天没吵,把表弟送走,自己坐下来想了一宿。他的答案是:不敢说不后悔,冬天夜里一个人醒来,听见暖气片响,心里不可能一点不空。可要问再活一回还这么过吗,答案还是:会。不是清高,是他这个人的性子就是这样长成的——认死理,慢热,不会说好听的话,一辈子在井口和机床上跟铁打交道,铁是不会骗人的,他信铁,不太信人。九六年那一根刺,把信任扎漏了,三十年一边补一边漏,最后就不再往里扎了。
但日子并不苦。他每天早上五点半起,烧水,泡茶,六点去让胡路新区的早市买当天的菜,跟卖豆腐的老李头聊两句;上午看书,历史的多;下午去江边走走,或者去厂里看看老伙计;晚上自己做两个菜,喝一小盅酒——自己喝,跟应酬是两码事。屋里的暖气是自己修的,电路是自己换的,去年腰不好,花八千块换了张好床。他养了一只橘猫,叫机油,是从厂里锅炉房捡的,今年九岁,每天晚上睡在他脚头。
去年冬天,社区的人来登记,把他列成了“独居老人重点关照对象”。他五十三岁,看着表格上那一栏,笑了半天,笑完心里又有点不是滋味。社区的姑娘说:郑叔,您一个人,我们定期上门看看您。他说不用,我身体好。她说那也留个电话。他说好。人老了,嘴上硬,心里是明白的:有一天真爬不动了,是需要人的。所以前年他把事情都安排了:遗嘱在公证处立着,存款和房产的去向写得清清楚楚,一半给油田上的助学基金,一半给那个叫他师父的小伙子——不是因为那五万块钱,是因为这十来年,每年腊月,他都是头一个打电话拜年的徒弟,风雨无阻。
上个月老井队聚会,一个老伙计喝多了,拍着他肩膀说:广田,钱是你挣的,你爱怎么花怎么花,就是有一条,你这半辈子,值不值,你自己说了算,别听我们的,也别听外人的。那天回家路上,走在让胡路的大街上,雪下得很大,路灯一盏一盏的。他忽然想起九六年那个冻掉一层皮的冬天,想起于淑华,想起爹妈,想起那台二手机床,想起半夜给老同事送钱,想起机油趴在他脚头打呼噜。
他站在雪里想:这六百多万,是拿三十年一个人过出来的,它没有让他幸福,也没有让他不幸,它只是让他在最怕的那个场合——九六年那场谈彩礼的场合,再也不会低头了。
有钱又怎样?他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他的答案是:钱没让他结婚,可是它让他妈病床前不欠人情,让他帮朋友不掂量,让他今天坐在这儿写这篇东西的时候,不用求任何人给他作证这辈子过得怎么样。一个人一辈子,能自己给自己作证,这就是这个老光棍,五十三年活出来的那点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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