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七后的第二天下午,两个小舅子把行李袋拖到院门口,我也把自己那只旧旅行袋从西屋拖出来,拉链拉到顶,立在堂屋门槛边。
儿子在镇上买了房,早就催我过去住。老屋是岳家的,娘走了,我这个姐夫再住下去,名不正。我打算等他们的车一到,就跟着走。
大弟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捏着半张没吃完的纸包糖,看见我脚边的袋子,脚步顿了顿,没先问我走不走,只说:“姐夫,进屋坐,有事跟你商量。”
二弟跟在后面,顺手把门带上。堂屋里还留着昨天烧剩的香灰味,供桌前的白烛收走了,桌上摆着两副碗筷,是今早他们自己热的剩饭。我没坐,先问:“老屋是不是要处理?要卖要租,你们开口,我搬得快。”
大弟把我按到条凳上,自己站着,声音比平时低:“姐夫,你先听我们说。”二弟从里屋端出个搪瓷茶缸,倒了水放在我面前,自己也站着。
我把旅行袋往脚边又挪了挪,说:“娘没了,我一个外姓人,再住下去,街坊看了也笑话。”大弟摆摆手:“笑话什么,这屋你住了十几年,谁不知道?”二弟接话:“今天叫你进来,不是说屋的事。”
十年前岳母出院那天,两个小舅子在堂屋商量请保姆。大弟说他店里生意稳,出得起钱;二弟说他跑物流常年在外,出力气的事他搭不上手,出钱他认。
岳母坐在堂屋中间的竹椅上,半边身子还使不上劲,听见“保姆”两个字,手一下攥住我的手腕,指节都捏白了。她说话含糊,我凑到嘴边才听清:“电视里见过,花钱请的人不上心,饭凉了也不管,夜里叫不应。真那样,我不如早点去找你爸。”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两个小舅子当场红了眼。大弟蹲到她膝边,声音发紧:“妈,那我们请个知根知底的,亲戚家的人,行不?”岳母摇头,手攥得更紧,指节硌得我手腕发疼。
我把她的手包进自己掌心里,回头对兄弟俩说:“别请了。你们安心回去,妈交给我。”大弟还想争,我抬手拦住:“姐走得早,我替她把这份心尽完。”
那天晚上我就给校长发了消息,第二天一早去学校,把数学教学岗换成了宿舍管理员。工资从五千二落到三千七,每月少一千五。
兄弟俩商量了两天,说妈吃药吃饭的钱他们出,每月合给两千五,让我别再推。我买了个硬皮本子,药费、米面、鸡蛋,一笔一笔记。本子现在还压在堂屋抽屉里,最后一页停在今年开春。
头几年我也不是没动过念头。第五年冬天,校长找我,说初三缺个数学老师,问我愿不愿意顶上去,工资能恢复。我嘴上说“让我想想”,心里其实已经在算:回讲台,课表排满,中午晚上就回不来了。
偏巧那阵子岳母肺炎出院,夜里离不开人。有天后半夜她又拉了一床,我把脏床单抱到院里搓,水冰得扎手。大弟半夜送药过来,在院门口撞见,没劝我别干,只蹲下来帮我把床单拧干,拧到胳膊上的筋都鼓起来。临走他说:“姐夫,你歇会儿,明天我让店里的伙计把药送过来。”
那趟回去,他跟二弟在电话里把话挑明了。二弟后来跟我说,那天夜里他们把账摊开:从我调岗那个月起,兄弟俩每人每月各存七百五,存满十年,凑成十八万。
大弟说:“他少拿的那一千五,我们按月记着,一天都不能断。”二弟说:“他要是哪天撑不住了,这笔钱就是给他的底。”这话他们没跟我提过,我是头七那天才知道的。
堂屋里静了一阵。大弟从怀里摸出个信封,搁在桌上,推到我面前。二弟说:“姐夫,你先坐好。”兄弟俩并排站到供桌前,对着我深深鞠了一躬。
我赶紧站起来,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这是干啥?折我的寿。”大弟按住我的肩膀,没让我躲。二弟从信封里抽出一张银行卡,双手递过来。我没接,先问:“这是给我结工钱?”
二弟摇头,声音哑了半截:“姐夫,这卡里是十八万。不是工钱,是补你这十年少开的工资。”他把话摊开:“你调岗那年,每月少一千五,十年下来,就是这个数。这笔钱,是我们兄弟俩从你调岗那个月起,每人每月各存七百五,存满十年攒出来的。头几年我们没敢说,怕你不收,也怕你觉得我们拿钱买你出力。”
大弟接下去:“妈这十年,夜里翻身、擦身、端屎端尿,全是你一个人。我们在外头,夜里能睡踏实,全靠你。这份情,我们记着。往后你的养老,我们兄弟俩管。”
我盯着那张卡看了很久。这十年,我不是没怨过。夜里被尿盆碰响惊醒,冬天给岳母换床单冻得手麻,学校里有人问我怎么从讲台退下来,我都只说“家里事多”。
可这些年,兄弟俩的钱月月到账,药费本上一笔一笔都对得上。我把卡接过来,捏在手里,塑料壳凉得硌手。眼泪是这时候才下来的,不是委屈,是头一回有人把我这十年少拿的那一千五,一笔一笔算给我听。我抹了一把脸,说:“行,这卡我收。”
收是收了,账得当面说清。我把卡搁回桌上,一条一条讲:“第一,这钱不是给我结账的。往后妈不在了,药食钱你们别再打。逢年过节回来吃饭,我欢迎,别的不用。”
兄弟俩点头。“第二,这十八万,四万拿出来修西屋,瓦漏了好几年,一下雨就滴水。剩下十四万存定期,看病养老,不动。”大弟说:“修屋的钱我们出,你别从卡里动。”
我说:“就从卡里出。这钱是补我少拿的工资,修屋是修我住的地方,名正言顺。”
“第三,屋不卖。”我把话讲死,“这屋还是岳家的屋,我不要求过户,也不占谁的便宜。我住到走,走了归你们兄弟俩。”二弟说:“屋不卖,你住到什么时候都行。”
大弟补了一句:“往后你看病,我们兄弟俩轮班陪。从下个月起,我们两家每月各往卡里存五百,只作你看病备用,平时不动。”我想了想,点头:“行。”
头七那天晚上,我把旅行袋重新拖回西屋。第二天一早,大弟在镇上叫了两个瓦匠,把西屋那几行漏雨的瓦全换了。我把十四万存成定期,存单夹进药费本,压回堂屋抽屉。药费本最后一页,我添了一行:头七,卡收,屋留。
清明前几天,大弟两口子、二弟一家,还有我儿子儿媳,都回来了。上坟那天,大弟拎着酒,二弟扛着纸钱,我走在中间。坟前的草刚除过,风把纸灰卷起来,又轻轻落下。
大弟把酒洒在碑前,二弟点了烟,自己没抽,搁在碑座上。我把带来的糖放在碑前,那是岳母生前爱吃的。
回来的路上,大弟问我西屋新瓦漏不漏,我说不漏。二弟说下个月他轮值,要带我去镇上做体检。我应着,心里想,往后逢年过节,这屋里的碗筷,还是得按人头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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