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整个人是木的。连续飞了三个城市,最后一个会拖到晚上十点,我在出租车上睡了一路,被司机喊醒的时候嘴角还挂着口水。小区电梯的灯坏了两个月没修,手机手电筒照着按键面板,按了十二楼,光打上去才看见旁边贴了张纸条,说电梯维修基金在走流程,让业主们克服一下。车停在公司楼下没开回来,我从机场打车到小区门口,又走了六栋楼的穿堂风,手指头冻得按了三次才把门打开。

没开灯。路由器在鞋柜上闪着绿点,我把拉杆箱靠在墙角,没往衣柜里塞,明天还得走。脚上袜子一蹬,光脚踩着地板往卧室摸。卧室门虚掩着,我推开的时候特意放慢动作,林晚睡觉轻,翻身重了都能醒。被子里鼓着一个轮廓,背对我这边,头埋在枕头里。我轻手轻脚掀开被子一角,把自己塞进去,床垫往下陷了一截。没洗澡,身上还带着飞机座椅闷了一整天的味,顾不上了。我从后面搭手过去,想搂她的腰。

手搭上去的那一瞬间,不对。

那种不对没法第一时间说清楚。她身侧有一股隔阂感,像隔了一层什么。我以为是睡衣,手指头再蹭了一下,蹭到的是硬邦邦的一片东西,有棱有角,布料粗得拉手。还有她整个人绷着,没一点睡着之后那种软塌塌的松快劲。我愣了大概两三秒,手缩回来又搭上去,这回用了点力,顺着那片轮廓摸了一圈,摸到边上一排小口袋,口袋里塞着卷起来的东西,有圆的,有扁的,还有别针的针头露在外面,差点扎了我指头。

我侧过去按了床头灯。

林晚侧躺着,身上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厚围裙,是我妈给的,说是早年在裁缝铺干活时用的,前头缝了十几个兜,专门插剪刀、线轴、粉笔头。她穿着那个躺床上。围裙兜里塞满了东西,有几个线轴滚出来散在被子上,有一卷松紧带从兜口垂出来,搭在床沿上。

她手边散着一堆布片,剪成差不多大小的方块,有些缝了一半,有些刚锁好边,摞成一小垛搁在枕头旁边。胳膊还压着一块没缝完的,针插在布上,线拖出来一截,拐了个弯绕在她手指头上。她一只手上贴着三个创可贴,有一个已经翘边了,沾了灰。

林晚被我开灯的动静弄醒了,眯着眼,先看见灯,再看见我,最后看见自己身上的围裙,愣了两秒,猛地坐起来,围裙兜里的线轴哗啦往下掉。

“你到了?”她嗓子哑着。

“这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围裙,手忙脚乱地把布片往一起拢。“你回来怎么不说一声,我算着你是明天下午的飞机。”

“提前了,那边收尾快。”我看着她把布片往床头柜下面塞,“你睡觉怎么穿这个?”

她停下手,坐在一堆线轴中间,后脑勺靠床头板上。“晚上凉,穿着懒得脱了。”

“凉什么凉,这才几月。”

她不说话。过了好几秒才开口:“你先把灯关了,大半夜的。”

“你手怎么回事?”

她把手指头往被子里缩。“缝东西扎了几下。”

“缝什么缝到半夜?”

“你先睡,明天再说。”她伸手去够灯开关。我没让,把她的手按住。她没再动。楼下马路上偶尔过一辆车,不知道谁家空调外机嗡嗡的。

“林溪来家里了,”她突然说,“住了几天,找工作。我昨晚把床让给她睡的,自己在飘窗上凑合了一宿,今晚她说什么不干非要回客厅沙发,我就把床收回来了。结果缝着缝着睡着了,围裙也没脱。”

“林溪睡哪儿?”

“客厅沙发。你进门没看见?沙发上铺着毯子呢。”

我确实没看见。进门光想着往床上倒。

“你怎么不跟我说?”

“你在外面跑,跟你说这个干什么。”她语气很平,“又不是什么大事。”

她把围裙解下来叠了叠放在枕头边,去捡那些掉在被子上的线轴,一个一个往兜里塞。塞完了说:“睡吧,你明天不是还要去公司。”

我没动。被子被她掀开一半,床单上粘着不少白色线头。我伸手捻了一个起来,指头搓了搓,是棉花。

“做这么多干什么?”

她把最后一块布片收进床头柜抽屉,关上。“闲着也是闲着。”

灯灭了。我躺下之后没碰她,她也没碰我。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压不住了——她一个人在家,白天上班,晚上缝这些东西,缝到几点?那些布片做来干什么?她是不是有什么事没跟我说?

客厅传来沙发弹簧吱呀一声,林溪翻了个身。

我最后一个念头是:她手上那个创可贴翘边了,她没换。

02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厨房的动静弄醒的。锅铲碰铁锅,当当当。手机显示七点刚过。林晚平时这个点刚起,今天提前了。

我穿了条裤子出来,林溪已经坐在餐桌边,面前一碗粥一碟咸菜,手机横着靠在玻璃杯上,屏幕上招聘网站页面刷了一排。她看见我点了点头,叫了声“哥”,有点拘束。头发乱着,眼圈发青。

林晚在灶台前面背对着我,围裙换了一条,这条素色没兜。昨晚那件多兜的旧围裙挂在冰箱门把手上,兜里还插着几根线轴。

“粥在锅里,自己盛。”她没回头。

我盛了粥坐到餐桌边。问林溪:“工作找得怎么样?”

林溪看了一眼厨房方向,声音压低:“面了几家,让等通知。”

“什么方向?”

“展示设计。商场里那些展台、橱窗之类的。”她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不太好找,都要经验,我实习那点东西人家看不上。”

林晚端着一盘炒蛋过来往桌上一放,接了话:“你慢慢来,别急。”又看了我一眼,“她那房子到期了,房东要收回去给儿子当婚房,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先住咱家过渡一下。”

“住多久都行。”我说。房子三室,书房空着也是空着。

林溪说谢谢哥,低头喝粥。林晚坐在我旁边掰了半块馒头,一点一点往嘴里送。她左手食指上又换了个新创可贴。

“你昨晚缝到几点?”

“不记得了。”她把馒头塞嘴里含含糊糊的,“你睡你的。”

林溪抬头看了她姐一眼,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低头划手机。

上班路上我开着车想林溪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她肯定知道点什么。中午给林晚发了条信息问晚上要不要带点什么回去,她回“不用”,过了两分钟又补一句“冰箱里有菜”。

下班我没直接回家,绕到小区后面那条街。有个二手市场周末才开,今天只有几家固定店面。我进了一家卖布料辅料的店,老板娘认识我,上次林晚让我来拿过一包扣子。货架上挂着一排做好的布包,大小的都有,拼色的素面的。我问老板娘:“这种包好卖吗?”

老板娘说:“看手艺。前一阵有个女的来问过几次料子,后来自己做拿来我这儿代卖,卖得还挺快。手巧的人做出来就是不一样。”

我问长什么样。老板娘想了想:“瘦瘦的,短头发,说话客气,来了闷头挑布,挑完就走。”

我心里有数了。

回到家,林溪在客厅对着电脑改简历,林晚在阳台上收衣服。我走到阳台门口,她没转身:“站那儿干吗,吓我一跳。”

“你做了包放人家店里卖?”

她手上动作停了一下,把衣架上的衬衫扯下来抖了抖。“谁跟你说的。”

“老板娘。说有个短头发瘦瘦的女的去挑布做包代卖。”

她把衬衫叠好放台面上,又取下一件。“就做了十几个,卖了再说。又不是什么大事。”

“卖多少钱?”

“你别问了,够买布料的就行。”

“你做这些是因为林溪?”

她把最后一件衣服收下来抱在怀里,往客厅走,经过我身边时说了句:“林溪是我妹,我不帮她谁帮她。不过我跟你讲,我没动咱俩的钱,一分都没动。”

这话让我心里堵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跟她计较过钱?但她确实从来不动我那部分工资,家里开销算得清清楚楚,自己的工资花完了就花完了,从来不跟我张嘴。我之前以为她是省心,现在想想,可能是不想让我觉得她在伸手。

晚饭后林溪出去面试了一家,说晚上回来晚点。林晚在厨房收拾,我进去,她把碗泡在水池里没马上洗,手撑着台面看窗外。对面楼有人家在阳台上晾被子,花花的,在风里鼓着。

“那个包,”我说,“你要想做就大大方方做,别偷偷摸摸的。”

“我没偷偷摸摸的。”

“你穿围裙睡觉缝到半夜还叫没偷偷摸摸?”

她转过身看着我。厨房灯是暖黄的,照得她眼下的青黑很明显。“你出差半个月家里什么事你都不知道。林溪来的时候身上就剩几百块,她不好意思跟我开口,还是我翻她包看见的——她包里塞了一摞打印的招聘信息,连瓶水都没舍得买。我要是直接给她钱她肯定不要,那孩子脸皮薄。我就做了个样子,说我在搞副业,让她帮我缝几个样子,我按件给她算。她这才肯收。”

我靠在冰箱边上不知道说什么。

“你那表情,”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太淡了,“别搞得跟欠我似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哪个意思?”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真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每个字都在理上,可我心里就是不舒服。她把自己的日子过成了一场瞒着我进行的事,我连个知情权都没有。

“下次这种事跟我说一声。”最后我说。

她看着我停了两秒:“行。”转身拧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我出来经过冰箱,把那个多兜围裙的兜整理了一下,有根线轴快掉出来了,我给塞回去。客厅里林溪的电脑还亮着,搜索栏里填着“展示设计 初级”。页面边上贴了张便利贴,写了一行字:下周目标——把晚晚手作的样品拍好图。

晚晚手作。

我看了好几秒。林溪从卫生间出来看见我盯着她电脑,跑过来把屏幕合上,动作有点猛,咖啡杯差点带翻。

“哥,”她声音有点慌,“我姐说不用跟你说太多。”

“她什么时候说的?”

“就昨晚。我姐说你最近事多,别拿这些烦你。”

我点了下头回了卧室。关上门坐在床边,拉开床头柜抽屉——昨晚那些布片全码得整整齐齐,按颜色分好装在几个密封袋里。最上面那个袋子里有一块布,上面绣了三个字,歪歪扭扭的:晚晚手作。晚字最后一笔拐了个大弯,像要跑出布外面去。

应该是第一批废掉的。我把抽屉推回去。

03

接下来几天我正常上班没再出差。林溪的面试有了回音,一家做商业美陈的小公司让她去试岗三天。她高兴得不行,当天晚上做了四个菜,糖醋排骨炖得有点柴但味道还行。吃饭时她一直在说试岗要注意什么,怕自己什么都不会,又怕去了没人带。林晚给她夹了块排骨:“去了多问,嘴甜一点,别闷头干。”

林溪猛点头。我注意到林晚说这话时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两下,声音很轻。那是她心里有事时的习惯动作,结婚第二年我就发现了。

之后林溪翻来覆去试第二天要穿的衣服,在客厅走来走去。林晚坐在沙发上腿上搁着那个多兜围裙,手在里面掏来掏去掏出一卷线又塞回去。我坐过去,她把围裙往边上挪了挪。

“试岗三天,过了是不是就定了?”

“应该是。试用期一个月,工资不高,好歹是个开始。”她顿了顿,“她要是搬出去,租房子又是一笔开销,头几个月肯定紧巴巴的。”

“要不先在咱家住着,转正了再说。”

她看了我一眼:“你不嫌烦?”

“我有说过嫌烦吗?”

“你嘴上没说。”

我把遥控器拿起来又放下。电视开着放厨艺比赛,一个厨子在切黄瓜,刀快得看不清。

“林溪跟我说了,”我开了口,“晚晚手作。”

她掏线的动作停了一下,继续掏。“她嘴快。”

“你那个帮林溪的说法,一开始是不是就这么打算的?”

她转过头来眯了一下眼:“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想知道你做这些东西一开始是因为林溪,后来呢?”

她把围裙往茶几上一搁。手上创可贴换了个新的,蓝色,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后来怎么了?”

“后来你跑到人家店里代卖,跟老板娘聊料子,回来画图纸,搞到半夜。林溪那点事用得着你这么折腾?你帮她的法子多的是。”

她不说话。电视里厨子切完了黄瓜,评委在打分。

“我总得干点什么。”过了一会儿她说。

“你不是有工作吗?”

“那不一样。”她把围裙拿起来搭在膝盖上抹平,“我在单位干了快十年了,每天收文件发通知订会议室。我今年三十六了。再过几年我连收文件都干不过刚来的小姑娘。”

她说这话没有抱怨的语气,就像在报数。可我胸口被什么东西钝钝地撞了一下。

“你以前说想开裁缝店。”我记起来了,前年有天晚上她刷手机刷到一个手作集市,说你看人家做的这些东西我也能做,我当时说那你做啊,做了放网上卖。后来就没影了,我以为她就是说说。

“嗯,以前说,现在做。晚吗?”

“不晚。”

“那你别拦着。”

“我没拦你。”

“你刚才那话就是在拦。”她把围裙叠好放沙发扶手上站起来,“你说我瞒着你。我瞒你什么了?我没偷没抢,自己挤时间做点东西。你要真那么想知道,我以后事事跟你汇报呗。”

这话带着刺。我想回一句什么,林溪从房间出来穿了件白衬衫问好不好看。林晚马上换了个脸说好看精神。林溪又缩回去了。

客厅就剩我俩。她进厨房倒水,我跟进去,她转身差点撞上我,往后退了一步,水洒出来溅在手背上。

“你别堵门。”

“你刚才那些话我听着了。我没说你瞒我什么,我就是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你忙自己的事忙到半夜,不习惯你手上扎得都是眼儿,不习惯你在家还得装得没事人似的。”

她端着杯子看了我好一会儿。最后说:“你出差回来那天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林溪在。我是真累忘了。”

“你缝到几点?”

“快一点。”

“第二天还上班?”

“嗯。”

“你图什么?”

她把杯子放台面上,两手撑在身后。“图什么,”她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图我早上起来知道除了收文件我还能干点别的。”

我站那儿没接上话。她把杯子拿起来喝了口水出去了。

那天晚上林溪出去跟同学吃饭,家就我俩。我在客厅看电视,她在卧室门关着,可能又在缝。我没去推门。心里堵得慌,也说不上堵什么。她说的每句话都在理,没做错什么,在家做点手工帮妹妹攒点底气,哪样都挑不出毛病。可我总觉得她把我推在外面了。结婚四年她从来没跟我讲过这些。我出差回来往她旁边一躺,以为什么都知道了。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十点多她出来了,手里拿着那件旧围裙站在客厅门口,像在犹豫什么。最后走过来铺在茶几上展开。

“你帮我看看,这个兜的位置对不对。”

围裙上缝了两排兜,一排大的一排小的。大的放布小的放线,针脚不算整齐但还算直。我看了几秒。“胸口这个呢?”

“放剪刀。”

“太小了吧。”

她拿起一把小剪刀塞进去试了试,刚好卡住露出一截把手。嘴角翘了一点点。“刚好。”

我拿过围裙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翻到背面时看见一个线头没剪干净,手指头勾了一下没勾动,缝得挺结实。

“晚晚手作,以后打算一直做?”

“做做看呗。”她把围裙拿回去叠好放扶手上,“兴许以后真能开个小铺子呢。”

她说这话语气跟“明天吃面条吧”差不多。可她眼睛亮了一点,那种亮法我很久没见过了。上次大概是刚认识的时候,她跟我讲她小时候偷用她妈的缝纫机把窗帘布剪了做裙子被她妈追着打,笑得前仰后合。

我站起来把她叠好的围裙拿起来照着她的印子重新叠了一遍,叠歪了。

“你干吗?”

“练练手。”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什么也没说,伸手把我叠歪的地方重新折了一遍。“你叠衣服的手艺真得练练。”

04

第三天晚上林溪回来得早,说试岗过了下周正式上班。林晚高兴多炒了两个菜,还开了一瓶放了好久的果酒,度数低得跟饮料差不多。三个人围着餐桌吃,林溪话匣子打开了讲公司里的事,带她的大姐脾气急但人好,楼下便利店一瓶饮料六块多心疼了半天。

林晚听得认真时不时应一句。我扒着饭插了几句嘴。气氛挺好。林溪突然放下筷子看着她姐:“姐我跟你说个事。”

“嗯?”

“我第一个月试用期工资虽然少,但我算过了能匀出一点来。你那些包我帮你拍照修图,我大学学过摄影课,挂网上试试,比放店里代卖强。”

林晚筷子停在半空。“你不是要上班吗?”

“下班拍。我又不加班,晚上大把时间。”林溪看了我一眼,“哥你说呢?”

“我没意见。”

林晚看看她妹又看看我:“那得跟你算钱。”

“算什么钱,”林溪撇嘴,“你先把你那创可贴钱省下来再说。”

林晚笑骂了一句端起碗把汤喝了。

饭后林溪主动揽了洗碗的活把我们都赶出厨房。我坐客厅,林晚站阳台门口靠着门框看外面。天黑透了,对面楼亮着几户灯,楼下有人遛狗,狗绳在路灯底下一甩一甩的。

“你妹挺能干。”我说。

“她从小就这样,嘴快热心,就是毛手毛脚。”

“随你。”

“我可不毛手毛脚。”

“你手上那几个创可贴不是毛手毛脚扎的?”

她低头看了看,嘴上说“那不一样”,嘴角却往上弯了一下。气氛松下来了,我觉得胸口那点堵的东西散了不少。

林溪在厨房喊:“姐,洗洁精在哪儿?”

林晚应了一声“柜子下面”抬脚要过去,经过我旁边时我伸手把她拉住了。她低头看我。

“明天我去买个正经的工作台,折叠的那种,收阳台不占地儿。省得你天天趴床上缝,腰受不了。”

她愣了一下。“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了。”

“你上回说把床头柜那个缺口的玻璃杯换了,到现在也没换。”

“那是玻璃杯的事,两码事。”

她笑了一声抽出胳膊往厨房走:“那你先把玻璃杯换了再跟我谈工作台。”

林溪在厨房接话:“什么玻璃杯?姐你杯子坏了我明天网上给你买一个,便宜。”

林晚说:“不用你买。”

“当我送你的入职礼物。”

“你刚上班哪来的钱。”

“那哥出钱我来挑。”

我在客厅喊了一声:“行,你们俩定。”

厨房里传来林溪的欢呼和林晚压着嗓子的笑。我坐回沙发拿遥控器乱按了一通。这大概就是日子。之前半个月一直在外面跑,酒店白墙看久了,回来能听见厨房里有人说话有人笑,挺踏实。

林溪洗完碗出来擦茶几的时候林晚已经回卧室了。客厅就我俩。林溪蹲着擦桌子忽然小声跟我说:“哥,我姐那个手工的事你让她做吧。她其实想了好久了,就是不好意思讲。以前在家她就老说等条件好了开个小店,后来嫁给你忙工作忙家里就没再提了。”

“她跟你说的?”

“嗯。我那时候还在上学呢,寒暑假回来她给我看手机上存的好多图片,都是手工作坊布艺店什么的。后来我毕业了问她怎么不弄了,她说你出差多家里得有人。”林溪把抹布在水池里涮了涮拧干挂好,“我说那你让哥少出点差呗。她说那哪行,他那工作就那样。”

我靠进沙发里没接话。

林溪看了我一眼,可能觉得自己说多了赶紧补了一句:“你别跟我姐说我跟你说这些啊。”

“嗯。”

她回房间了。我坐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的什么完全不知道。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林溪刚才那几句话。

后来进卧室林晚已经躺下了背对着门。那个多兜围裙挂在衣柜门把手上,兜里的东西都掏空了扁扁地垂着。我轻手轻脚上了床背对她躺着。过了几分钟她翻了个身,一只手搭在我腰上。

“睡了?”

“没。”

“明天你先把玻璃杯买了。”

“嗯。”

“然后再说工作台。”

“嗯。”

“买便宜的就行,别买太贵的。”

“嗯。”

她的手在我腰上轻轻拍了两下就没动静了,过一会儿呼吸匀了。

05

周末我去买玻璃杯。超市货架上挑了个跟原来差不多样子的,方底带把手。经过家居区又拐了个弯,在折叠家具那排站了半天,最后选了一张六十五公分宽的小折叠桌,金属腿,仿木纹桌面,收起来不占地儿。推到收银台觉得哪儿不对,又拐回去拿了个带腰托的靠垫,深灰色,耐脏。

回到家林溪在客厅写入职材料,看见我抱这些东西进门眼睛亮了,跑过来压低声音问:“给我姐的?”

“嗯。”

“我帮你搬阳台上去。她出去买菜了。”

我们俩蹲在阳台上研究折叠桌说明书。林溪动手能力比她姐差远了,螺丝拧反两次,最后还是我拿螺丝刀别过来的。装完了林溪退后两步看了看:“丑。”

“实用就行。”

“那靠垫也丑。”

“你姐腰不好,丑点怎么了。”

林溪翻了个白眼回客厅写材料。我把桌子擦干净靠垫放上去比了比位置。确实不怎么好看,跟阳台上那些绿植和晾衣架不搭。但实用。

林晚买菜回来林溪第一个冲出去迎接,非让她闭眼进阳台。林晚嘴上说“你又搞什么名堂”,脚还是跟着进了阳台。睁眼看见那张桌子愣了一下。林溪在旁边咋咋呼呼解说:哥买的,折叠的,这边能调高度,这个靠垫也是他挑的。

林晚看了好一会儿。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跟平时不一样,我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就是眼睛比平时多了一层东西。可能是阳台光线太亮了。

“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

“问你正经的。”

“真没多少,折叠的不是什么牌子货。”

她没再追问,走过去把桌子展开又收起来试了两遍,弹了弹靠垫。“这颜色耐脏。”

林溪嘴快:“哥说了,丑点没关系,实用就行。”

林晚看了我一眼:“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那是。”

那天下午她把缝纫机从衣柜顶上搬下来了。那台机器是我丈母娘留下来的老式铁架子,沉得要命,我和林溪两个人抬都费劲。林晚指挥我们摆好位置接上电源试了试,机器声音有点响但能转。她穿了根线试了几针,在废布上走了一道直线,顺得跟水似的。

“还行,就是得保养一下。”

“找什么啊,”林溪蹲在旁边,“网上有教程我帮你看。”

然后就变成两个人蹲阳台上研究缝纫机保养。林晚负责拆,林溪负责拿手机查,我坐客厅里过了会儿听见阳台上传来一阵笑声。

傍晚我去收衣服的时候看见那个多兜围裙挂在了阳台门后面。兜里插着剪刀线轴粉笔头,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折叠桌上缝纫机摆正了,台面上放着一块没裁完的布,用粉笔划了线。她自己在厨房做饭,嘴里哼了一段调子断断续续的。

林溪洗完澡出来经过我旁边小声说了句:“我姐好多年没哼过歌了。”

我没说话。手机响了一声,公司群里通知下个月有个外地项目要派人去盯现场,大概两周。我盯着那条通知看了几秒,把手机翻了过去。

吃完饭林溪收拾碗筷,林晚坐沙发上歇着。我坐过去提了出差的事。她想了想说:“去呗,你那摊子事别人也接不了。”

“你想不想我少去?”

她斜了我一眼:“这话说的,我想不想你还能不上班了?”

“不是那意思。我要是能调一调,尽量别赶在节骨眼上。”

她把头靠沙发背上想了想:“你看着办呗。反正我也有自己的事了,你走你的,我忙我的。”说完自己笑了,“你听听,多硬气。”

我也笑了。是挺硬气的,但听着不刺耳。

06

林溪转正搬出去那天是周六,我和林晚帮她搬东西。东西不多,两个箱子一个包。租的房子离地铁口走路十分钟,老小区但屋里收拾得挺干净。林溪把床单铺好拍了拍手:“行,有窝了。”

林晚在她的小厨房转了一圈打开冰箱看了看又关上:“冰箱空的。等下我们去趟超市给你买点鸡蛋牛奶放着。”

“我自己买。”

“你第一个月工资还没发呢拿什么买。”

“有花呗。”

“那玩意少用。”林晚从包里掏出两张票子塞给她,林溪不要,两人推了两轮最后林溪收了一张。

我站门口没参与。林溪把东西收拾差不多了回头跟我说:“哥,那个拍照的事我可没忘。下周我把灯架拿过去,给你那个包好好拍。”

“行。”

“到时我姐负责挑模特我负责拍。你负责出钱买灯。”

“为什么我出钱买灯?”

“因为你刚才什么都没干,就站这儿看。”林溪理直气壮。

林晚在旁边帮腔:“确实。你搬东西挑的都是轻的。”

我认了。出了门她俩在前面走我跟在后面锁门。林溪挽着林晚的胳膊脑袋歪过去靠在她肩膀上叽叽咕咕说了一路。我在后面拎着垃圾袋,心里挺安静。

回去路上林晚坐副驾驶没怎么说话。开到半路忽然说:“你那玻璃杯用了几天了?”

“用了。”

“还行?”

“比原来的稳。”

“那就行。”

停了一会儿她又说:“那个工作台,你用着觉得怎么样?”

“我不用,你用的,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挺好。”她手肘撑车窗沿上看外面的街景,“比趴床上强多了。”

之后日子跟以前不太一样了。林晚每天下班回来做饭,吃完收拾完进阳台打开折叠桌把缝纫机摆开,有时候半小时有时候一个多小时。我没有再问她做多少卖给谁挣多少。她自己隔三差五会跟我说一句,比如“今天做了三个,一个样品两个现货”,或者“那个老板娘又给我介绍个人要定做桌布”,很随意地说一句,我也很随意地应一声。她确实在忙自己的事,但她没把我关在外面。吃饭时候会跟我聊几句,周末也会留出半天跟我出去吃个饭或者看个电影。

她的创可贴用得少了。手上口子慢慢好全了之后换了个硅胶指套,蓝色的,套在食指上。我问哪来的,她说林溪买的,一次买了五个。

“用不完怎么办?”

“慢慢用呗。”

那天晚上她在阳台做东西我在客厅看电视。林溪发信息来说灯架到了问下周哪天有空。我把信息给林晚看了一眼,她想了想说周三吧,周三她下班早。

“你那个包的名字想好了没?”

“什么名字?”

“店名。林溪给你挂在网上卖总得有个名字。”

她愣了一下好像之前没认真想过。“晚晚手作不是现成的吗?”

“那是你绣在布上那个歪歪扭扭的?”

她隔着阳台门瞪了我一眼:“那个是练手的,不算。”

“那就叫晚晚手作。反正也没人知道那个歪的。”

“你少来。”

嘴上这么说,第二天我经过阳台看见折叠桌上放了张草稿纸,上面写了好几个名字,划掉又写,最后圈起来的那一个端端正正的四个字:晚晚手作。圈起来之后又觉得太整齐,在下面补了一行小字。我凑近看了一眼:字得练。

那天晚上她收摊的时候我走过去在她的折叠桌旁边蹲下来。桌面上铺了一块裁好的布,边上压着几根线轴。她把缝纫机收进柜子里回头看了我一眼。

“干吗?”

“帮你收拾。”

我把线轴一个一个放回围裙兜里。兜的位置我现在摸得门清了,大的放布小的放线胸口最小的放剪刀,一样一样往里塞都对上了。

“塞得不错,”她说,“有进步。”

“那是。”

她伸手关了阳台灯穿过客厅往卧室走,经过我身边时手指头在我胳膊上轻轻划了一下。

“玻璃杯挺好用的,谢了。”

“工作台也挺好用的,你谢过了。”

“那就再谢一回。”

她进了卧室门没关。我站阳台上把布片归拢了一下用镇纸压好。楼下谁家在炒菜,油烟味飘上来混着布料那种旧棉花的味道。明天还得上班。

当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看见阳台上亮着手机的光。林晚蹲在折叠桌前面戴着她那个蓝色指套,手机夹在肩膀耳朵之间小声说着什么,好像是林溪。我没过去,站在走廊拐角听见她说:“……花边别扯太紧,慢慢塞进去……对,往里推……行了放那儿我明天弄。”

挂了电话她没起来,蹲那儿把桌面上那块布翻了个面对手机电筒的光看边缝。看了一会儿头低下去额头抵在桌沿上停了好几秒。然后站起来关了手机灯摸黑往卧室走。

路过我身边时没看见我差点撞上,吓了一跳。“你站这儿干吗?”

“上厕所。”

“吓死我了。”她拍拍胸口进了卧室。

我上完厕所回来她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下巴脸侧对着我这边。我躺进去她往我这边蹭了蹭额头抵在我肩膀上。

过了会儿她说:“林溪说那个花边要重做。”

“嗯。”

“烦死了。”

“明天再弄。”

“嗯。”

过了几秒又说:“你那个出差定下来几号走?”

“下周二。”

“那我周三让林溪过来拍照。”

“行。”

她没再说话,呼吸慢慢沉下去。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右手搭过去碰到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把那个蓝色指套往下扒了扒露出一截指头。指头上新扎的口子已经结痂了,小小一个点,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我松了手,她手指头动了动没缩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