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深秋,陕西长安县郭杜镇,一方青石在取土坑的边缘露出一角。
石面被泥土糊住,边缘的忍冬草纹却还清晰,刻痕里嵌着干硬的黄土。
臧振蹲下去,用手指抠掉一个字口里的土,一个“唐”字的捺脚露了出来。
他把石面翻过来,志盖上的篆书已经被铁锹磕掉了一小块,但“阎”字还在,“庄”字也在。
石头的尺寸不小,边长将近七十一厘米,厚十二厘米,放在地上像一口没有盖严的箱子。
志文三十六行,满行三十六格,一千二百三十一个字,缺了五个,剩下一千二百二十六个。
撰文的人叫李俨,书写的人叫高正臣,都是当时有名的手笔。
但让这方墓志后来被定为国家一级文物的,不是书法,也不是字数,而是志文末尾那十几个字的排布方式,以及那十几个字背后,另一个人的死亡。
墓主阎庄,在两《唐书》里没有传,在新《唐书·宰相世系表》里连名字都找不到。
他的父亲阎立德,是唐初的工部尚书,叔父阎立本,画过《步辇图》,做过右相。
阎家在贞观朝是实实在在的门第,阎庄本人也在乾封元年做到了太子家令,即太子李弘的大管家。
但他死在上元二年,死在洛阳,死在他服侍的那位太子去世之后五个月。
墓志里写他的死,用了八个字:“缠蚁床而遘祸。”
又接了八个字:“随鹤版而俱逝。”
上元二年是公元675年。
那年四月,唐高宗和武则天离开长安,移驾洛阳。
太子李弘随行。
四月二十五日,李弘死在合璧宫绮云殿,二十四岁。
《唐大诏令集》里薛元超写的哀册文只记了日子和地点:“维上元二年夏四月己亥,皇太子弘薨于合璧宫之绮云殿,年二十四。”
一个字也没有提死因。
但后来的史书补上了这个空白,补法却互相打架。
《旧唐书》沿的是实录和国史一脉,只写“薨”,不写别的。
《新唐书》不客气,在《高宗纪》《则天皇后传》《孝敬皇帝弘传》里都写武则天鸩杀了太子。
《资治通鉴》卷二〇二上元二年四月条,司马光写了一句“时人以为天后鸩之也”,又在《考异》里承认:“按弘之死,其事难明,今但云时人以为天后鸩之,疑以传疑。”
李弘死在二十四岁,不是没有先兆。
他从小多病,肺上的毛病拖了多年,恭陵现存的碑文里还留着“沉瘵婴身”四个字,沉瘵就是久治不愈的痨病。
但仅仅用病来解释,解释不了此后发生的一连串事情。
李弘死后,高宗追赠他“孝敬皇帝”的谥号,以天子礼葬在缑氏景山,陵号恭陵。
一个太子的丧事用天子制度,在唐朝是头一回。
更耐人寻味的是太子身边的人。
阎庄作为太子家令,在太子死后五个月也死了,死在洛阳。
墓志里那十六个字,“蚁床”和“鹤版”,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被臧振和于赓哲重新提出来的时候,他们指向的是棺床和棺材:阎庄不是病死的,他的死和太子李弘的棺椁有关,和那一场丧事有关,和丧事背后的那个人有关。
但也有学者不同意。
太原师范学院的张清文后来考证,“蚁床”用的是《世说新语》里的典故,指的是病床,不是棺床;阎庄的死,志文里写得很清楚,“积痗俄侵”,是旧病突然加重,属于病亡。
两种读法在学术刊物上来回过招,谁也没有把对方彻底驳倒。
但即便按最保守的读法,阎庄死的时间也太巧了。
太子四月死,他九月或十月死,中间只隔了五个月。
一个东宫属官,在储君暴卒之后不久随之中瘵而亡,志文里又留下“遘祸”两个字,不管怎么解释,“祸”字本身是绕不过去的。
李弘和武则天之间的裂痕,在死前几年已经露了出来。
咸亨二年,李弘留在长安监国,发现掖庭里关着两个同父异母的姐姐,义阳公主和宣城公主,都是萧淑妃生的。
萧淑妃是武则天入宫前最激烈的对手,被废后囚禁至死,两个女儿也跟着被幽在掖庭,三十多岁还没有出嫁。
李弘上了奏疏,请让两位姐姐出嫁。
武则天同意了,但把她们分别配给了殿前的卫士,权当打发。
这件事在《新唐书·孝敬皇帝弘传》里被概括为“奏请数怫旨”,从此“失爱于天后”。
另一件事发生在更早的咸亨二年之前。
李弘读《春秋》,读到楚世子商臣弑君,放下书不肯再读,说这种事不忍听。
老师郭瑜只好改教《礼记》。
这段故事记在《旧唐书·孝敬皇帝弘传》里,看起来是少年太子的仁厚,但放在武则天的眼里,一个连弑君故事都不肯听的储君,将来做了皇帝,会怎样对待一个已经把持朝政的母亲,是一个不需要推演就能看到的答案。
李弘死后,高宗做了一件事。
他亲自写了《孝敬皇帝睿德记》,刻石立在恭陵神道西侧,碑文里有一句话:“朕方欲禅位太子,而遽婴疢疾,以致薨殂。”
高宗说自己本来打算禅位,太子却突然病了、死了。
这话写在碑上,是给天下人看的。
一个父亲的悲痛是真的,但一个皇帝把“禅位”两个字刻进石头里,也是在给另一件事留下注脚:太子如果不死,皇位就是他的;太子死了,皇位才空出来。
太子妃裴氏,在李弘死后又活了几年,确切年份史书没有记清楚。
她是右卫将军裴居道的女儿,咸亨四年嫁入东宫,高宗对这个儿媳很满意,说过“东宫内政,吾无忧矣”。
李弘一死,裴氏在东宫的位置就悬空了。
她没有儿子,没有封号,没有丈夫。
她死得比李弘晚,但晚得不多。
唐中宗复位以后,追赠她“哀皇后”,陪葬恭陵,墓在恭陵东北角,离主陵五十步,俗称“娘娘冢”。
阎庄不是太子妃,也不是太子。
他是阎家的次子,阎立德膝下并不缺他一个。
但阎家的命运在武周朝急转直下。
阎庄的侄子阎知微,在武则天晚年出使突厥,卷入默啜可汗的边患,被指为叛国。
武则天把他押回西市,命百官放箭,箭射完了,再剉骨夷族,连七八岁的小孩都被拖到刑场。
阎庄死在早些年,没有赶上这场族祸,但他的名字从《宰相世系表》里消失了,这一支阎氏族人在谱系中被抹得干干净净。
一九九五年出土的这方墓志,是阎庄这个名字在失踪一千三百年之后第一次重新出现在文字里。
墓志的行文很谨慎。
“积痗俄侵”写的是病,“缠蚁床而遘祸”的“遘”字,是遭遇的意思,“祸”是灾祸。
志文的作者李俨没有写这个祸是什么祸,也没有写蚁床是谁的床。
但墓志不会无缘无故把一个人的死和“祸”连在一起。
如果阎庄只是正常病亡,志文完全可以只写“积痗俄侵,奄从大化”,墓志里现成的套语多得是。
李俨选了“遘祸”两个字,又用“鹤版”来对“蚁床”,把一个人的死亡和另一个人的棺椁并置在同一个对句里。
这不像是疏忽,更像是分寸之内的某种保留:不能写出来的东西,用对仗藏起来。
恭陵还在。
神道两侧的石象生——华表、飞马、翁仲、立狮——排成一列,石面被一千三百年的风雨磨掉了棱角,但轮廓还在。
高宗写的《睿德记》碑也还立在翁仲之间。
哀皇后墓在陵园东北角,1998年春节被盗墓贼用炸药炸开过,盗走了六十多件文物,后来大部分追回,盗墓的主犯在恭陵前面被枪决。
阎庄的墓志没有进恭陵,它留在陕西师范大学的博物馆里,石面朝上,灯光打下来,那十六个字在玻璃下面安安静静地排着队。
臧振当年把志石从郭杜镇取回来的时候,曾经把“蚁床”和“鹤版”两个词抄在卡片上,翻了好几天的书。
他没有找到直接的答案。
李弘死在绮云殿,阎庄死在洛阳,中间隔着五个月,隔着几百里,隔着一道谁也说不清楚的宫墙。
墓志上那一千二百二十六个字,前面的一千二百一十个都在写阎庄的家世、官职、品行和哀荣,只留了最后十几个字,把一扇门推开了一条缝。
门缝后面是什么,墓志没有给。
它只给了一个人的名字、一个日期、一方石头,和一个“祸”字。
石头从土里出来的时候,忍冬草纹里还塞着郭杜镇的黄土。
有人用毛刷把土扫掉,那些花纹就露出来了,细细的,绕着志石的边缘走了一圈,像一道没有封口的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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