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四十,我蹲在院子里的水泥台阶上,扒拉完最后一口面条,手机响了。是表弟,他去年毕业,考了两次公务员,都没进面。

“哥,夏邑今年乡镇是不是有岗位?”他的声音在电话里有点急,像是鼓了挺大劲才打过来,“我看公告里写了一大串,曹集、车站、韩镇……我都看迷糊了。”

我端着碗回屋,把灯打开。我今年在乡镇干了快十年,对这事门儿清。把碗放桌上,我直接跟他说:“夏邑今年一共招13个人,分布在8个乡镇加1个街道办。”

他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等我继续。

“曹集街道办——以前叫曹集乡的——今年是个分水岭。它改成街道办以后,要求跟着就上来了。”我说,“必须本科,而且限法学专业。你要是没读法学,这一条就卡死了。”

表弟是汉语言文学,一听这个就叹气:“那其余的呢?”

“其余的岗位,大专就行,没有专业限制。”我一条条给他捋,“车站、韩镇、会亭、火店、刘集、码头,这些都有岗位。另外还有两个——王集和中峰——这两个是退役士兵专项岗,只面向退役士兵。”

表弟沉默了两三秒:“那我报不了那两个。”

“报不了,你不是退役士兵。”我弯腰把碗放在水池里,水声哗哗的,“就你那学历和专业,你只能盯着那几个普通乡镇岗位。”

“哥,这几个乡镇哪个好考一点?”

我拧上水龙头,擦了下手。说实在的,这个问题年年都有人问到。夏邑的乡镇我基本跑过,哪个穷哪个富,哪个偏远哪个近县城,心里都有数。

曹集改街道办其实是个信号——它靠县城近,城镇化的步子迈过去,行政级别变了,招人门槛也跟着抬高了。

“好考这个话我不敢说,”我说,“但你想哪个离县城近,哪个交通方便,哪个经济还可以,按这个顺序挑,大方向错不了。”

表弟又在电话那头沉默,能听到他房间空调嗡嗡的响。他大学毕业在郑州待了半年,房租押一付三,加上吃饭通勤,一个月下來剩不下什么。

后来回县城,在超市干过一段收银,换了两个工作都不熨帖。考公是他家里给的路子,他爸妈觉得,既然在郑州落不下脚,那就往家里考,考上了至少是个编制。

“哥,我要是报个偏一点的呢?比如码头、火店什么的,会不会竞争小一点?”他像是在问我,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没直接回答,想了想,跟他说实话:“偏远乡镇分数确实会低一些,但你要想清楚自己能不能待得住。有的地方从县里过去得四五十分钟,甚至更远。你到了那儿,一年到头就是在乡镇大院和村里来回跑。你要是能接受这个,那报偏远就不是问题。”

“那……我要是报曹集,不也没资格吗?”他苦笑一声。

“所以你就别琢磨曹集了。”我把擦手布挂回钩子上,“你现在的选择就两个:报普通乡镇,大专能报、不限专业的那六个里面挑一个;或者你非得选王集中峰,那你就得先去当两年兵,不现实的事儿。”

表弟没再接话,电话里只剩下空调和外面偶尔过去的一辆车的声响。

我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你别慌,还有时间考虑。先把那几个岗位的名字和限制条件抄下来,逐个看。重点看历年进面分数和报名人数。这个在公告里都有,你自己算算,哪个是你能摸得着的。”

“行,哥,我明天查查。”他应了一句。

挂完电话,我站在厨房门口待了会儿。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夏邑县城的街灯亮起来,隔着几排平房能看到远处新起的楼房轮廓。

曹集从乡改街道办这件事,我在饭桌上跟人聊过几回。有人觉得是出路,也有人觉得是门槛,说到底,对一个普通大专毕业生来说,能不能够着,就卡在那一张学历证书和那一纸专业代码上。

第二天中午,表弟又发来一条微信,就一句话:“哥,我想了想,还是报会亭吧,离县城近,又没专业限制。”

我回他一个“嗯”,没多说什么。他选哪条路,是他的事。我能做的,就是把那些干巴巴的条件和限制,提前跟他说清楚——哪些路走得通,哪些路没开门。

乡镇的岗位就是这样,不挑人跳多高,只问人走多远。大专也好,本科也好,考上了才算落地,考不上,连门槛都算不上。

至于曹集那条路,现在是给法学本科预备的。表弟没这个资格,我也没催他去做那些够不着的事。路摆在面前,就那么几条,能走的挑一条,走稳了,就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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