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居采煤沉陷区危房的徐翠兰,只要遇到大雨天就害怕,怕雨水再次灌进自家房子,更怕已经开裂的四壁被泡塌……

在河南永城市崇法寺街道、侯岭街道多个村庄,像徐翠兰一样仍居住在沉陷危房里的村民还有不少,他们并非无处可去,相反,他们所对应动迁的刘岗社区和还金湖社区二期两个安置房项目,已有23栋楼建好,且闲置了6年。

“村民不愿意动迁的原因有很多。”永城市采煤沉陷区事务中心主任刘坤说,有的是行政区划调整后部分村民归属感不强,有的是想拿货币补偿,自行到城区购房,此外,也有新建社区项目资金拨付不到位导致部分安置房烂尾。

10月8日,永城市政府成立了采煤深陷区安置社区建设遗留问题化解工作专班,要求对两个安置社区项目逐项核查情况,摸清应搬户数和在建套数、资金拨付和欠付底数;对还金湖社区具备交楼条件的112套房,争取两个月内完成群众安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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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永城市呼庄西村村民刘超家楼房,二层楼道及墙体因采煤沉陷而裂开缝隙。 新京报记者 李英强 摄

安置房早已竣工,村民仍困守危房

徐翠兰的老房子地势本就低洼,地基还在逐年沉降,墙体出现多处裂缝。两年前的那场大雨,更让她后怕。

那晚,徐翠兰睡梦中被雷声惊醒后,发现雨水涌进屋,连人带床都已经漂起来了。她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蹚过大腿深的积水,艰难逃出房屋。

永城市政府官网消息,当年强降雨全市平均降雨量235.4毫米,最大降雨量390.7毫米,导致采煤沉陷区部分乡镇出现大面积的积水。

公开资料显示,永城有着“能源之都”的名片,地下储煤面积1581.26平方公里,煤炭储量75.33亿吨,是全国六大无烟煤基地和全国七大煤化工产业基地之一,永煤集团、神火集团两大中国500强企业坐落境内。全市涉及采煤沉陷区17个乡镇108个行政村。

徐翠兰所在的崇法寺街道办韩庄村,是沉陷区村庄之一。村子路边的多个电线杆上,悬挂着永煤集团、永城市地质灾害防治领导组制作的“当心地面塌陷”警示牌。临街的一户闲置房,墙体上多条裂缝纵横交错,最宽的裂缝约有10厘米,墙体变形后部分裂块向外移位突出。屋内地板裂开20厘米宽的缝隙,墙体裂缝已透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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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采煤沉陷,河南永城市韩庄村张厂组村民家房屋裂缝逐年扩大。 新京报记者 李英强 摄

徐翠兰说,有条件的年轻人到市区住了,村里剩下的都是老年人。她也知道老房子不适宜居住,但搬迁安置又迟迟不能落地。也曾想过去市区和孩子一起居住,可又顾虑到生活不便,只能继续留守农村。

除了崇法寺街道,侯岭街道的呼庄西村、呼庄中村、呼庄东村、任湖村,村民也被困于采煤沉陷区危房多年,很多村民家墙壁开裂、地面沉陷。

“听说安置房建好好几年了,但一直闲着没进行安置。”呼庄西村村民刘超说。

按照永城市沉陷区村民安置规划,崇法寺街道、侯岭街道对应的安置项目为刘岗社区及还金湖二期社区。事实上,两个安置房项目,确实如刘超说讲,已经部分建好且闲置六年无人入住。

9月20日,新京报记者在刘岗社区安置房项目看到,完工的8栋楼门窗玻璃已安装完毕、水电管网已全部接通、电梯设备也已正常运行;院内绿化有紫薇等花草树木,整个小区干净整洁。

安置房西侧,一眼望去有多个红砖墙的烂尾楼,有的主体框架完工两层,因烂尾无人管理,框架结构内隔墙已倾倒。除此以外,还有部分已经建好地下室的待建楼,地面裸露着锈蚀斑驳的钢筋。

依照永城市政府出台的《压煤村庄搬迁安置及沉陷土地复垦补偿办法》规定,政府是搬迁安置社区建设的主体。负责安置社区的规划设计、建设、质量监管、安置等有关工作的具体实施。采煤企业承担村民搬迁补偿。

项目承建方永城永昌建筑工程公司负责人张书广介绍,2017年6月,公司与永城市城厢乡政府签订《采煤沉陷区居民安置刘岗社区项目建设合作协议书》,承接了烂尾项目中的8栋楼建设。2020年9月项目建设竣工验收。

2021年1月,城厢乡政府组织韩庄村和张庄村召开了安置房现场认领大会,两村分别认领98户和175户安置房,而且全部签订了安置房协议书。

张书广介绍,政府将安置协议书交给永煤集团征迁复垦公司审核期间,坊间传言永城行政区划将要调整,韩庄村和张庄村要划入新设立的崇法寺街道办管辖。后期,永煤集团征迁复垦公司让村民出具身份证复印件,准备办理动迁安置手续时,被很多村民拒绝。

除此以外,永昌建筑工程公司还承建了还金湖社区二期安置房,该项目涉及采煤沉陷区呼庄西村、呼庄中村、呼庄东村、任湖村的对口安置。2020年,该项目15栋楼504套房主体工程已基本完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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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竣工并已验收的刘岗社区安置房,因村民不愿迁入已闲置6年。 新京报记者 李英强 摄

村民因“地势低、补差价、想住城区”不愿动迁

“也想搬迁,但就是不想去刘岗社区安置房。”韩庄村一位村民说,因为安置房地势比村里老房子还低洼,两年前那场大雨,积水比老房子还深。

记者走访调查中,韩庄村张厂组街边休闲的几位村民,也给出类似说法。老房子虽然属于沉陷区,但那场雨积水并不深,反而新建的刘岗安置房一层和地下室被水淹了。他们认为,没必要从一个塌陷区迁到一个水淹区居住,与其到那边被水淹还不如不迁。

永昌建筑工程公司负责人张书广解释,当年刘岗社区出现积水情况,是因辖区遭遇极端强降雨天气,同期主城区多个商品房小区地下室也出现了进水现象,那是属于极端天气引发的普遍性问题,并非安置房地势缺陷导致。

积水,并不是村民不愿动迁的唯一原因。

张庄村百余户村民不愿动迁,则大多与需要补万余元差价有关。

9月21日,张庄村支书莫振峰介绍,该行政村下辖9个自然组,涉及采煤沉陷区动迁安置的有冯庄、徐枣园、陈庄三个自然组,农户150至160户,目前危房里基本没人居住。

莫振峰回忆,五年前,他带领村民全程参与了政府主导的刘岗社区安置房认领大会。当时安置流程基本走完了,少数村民也领取了新房钥匙,但由于房屋实际面积比先前宣传的大,村民不愿补缴面积差价。

张庄村徐枣园组和冯庄组村民介绍,当时给宣传的安置房面积是120平方米,村民也认可安置标准。但村民领取钥匙后实地验房,发现面积是128平方米。多出来的8平方米,依照当时安置房价格每平方米1390元的标准,需要补缴1万余元的房款。

莫振峰说,突如其来的补缴面积差价,让村民难以接受,安置工作就此暂停。除此以外,他认为动迁安置工作被搁置,还与永城行政区划调整有关。

张庄村被划入崇法寺街道办管辖后,属地管理单位变更了,村民在安置认知上出现了偏差。村民普遍认为,张庄村此前隶属于城厢乡政府管辖,对应安置的刘岗社区也属于该乡政府片区;划归市区崇法寺街道办行政管辖后,安置到市区总比刘岗社区好。

面对村民不愿动迁的情绪,莫振峰说也很无奈,基层政府既无强制拆迁权限,又无强制村民动迁安置办法,只能是反复劝导、耐心沟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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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金湖社区二期安置房因长期闲置,一层和二层窗户玻璃已损坏。 新京报记者 李英强 摄

政府提新安置方案,村民可自主选择

永城市采煤沉陷区事务中心主任刘坤介绍,韩庄村和张庄村不愿动迁的原因,一是行政区划调整后继续往刘岗社区动迁,村民没有归属感,搬迁意愿较弱。二是村民想要货币安置。拿到补偿款进城买房生活,能更好地享受到优质的教育和医疗资源。

针对安置房建好后长期闲置的问题,永城市领导经充分调研后,政府出台了安置补偿新的办法,以此激励村民动迁意愿。

2026年4月,永城市政府出台的《永城市压煤村庄搬迁安置及沉陷土地复垦补偿办法》,该办法明确了搬迁安置方式分为货币安置、住房安置两种,村民可自主选择一种安置方式,与镇(街道办)签订安置补偿协议。其中,砖混结构住房,依照规格和特征,补偿标准分三个档,砖混一等每平方米补偿750元,砖混二等700元,砖混三等660元。

新补偿办法出台前,永城安置补偿执行的是2014年文件标准,砖混结构平房,每平方米补偿390元;二层以上楼房每平方米410元。

新京报记者走访调查发现,韩庄村和张庄村危房户以平房居多,大多数房屋规格和特征,符合新补偿标准规定的砖混结构每平方米补偿700元,与旧标砖混结构平房相比提高了31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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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庄村78岁的张书侠家南院墙开裂,被木板和梯子支撑。 新京报记者 李英强 摄

刘坤介绍,农村一户以四间主平房、两间配房,算上院内地面整体附属物为例,旧标准核算安置搬迁补偿约8万元左右,新标准补偿款能到20万元。也曾对一个村的搬迁用新旧补偿标准测算过,原来整体搬迁需要2000万元,新标后需要5000万元。

另外,新补偿办法最大的变化,是村民可自主选择安置方式。

9月27日,刘坤告诉新京报记者,由于永城行政区划和隶属关系的调整,群众动迁意愿较弱。街道办和村里多次开展工作,部分群众仍不愿动迁到安置房入住。目前,市里正组织属地街道办征求群众意见,同步完善社区配套设施,引导群众主动搬迁入住。对不愿入住的群众,也可采取货币安置。

另外,刘坤还介绍了还金湖社区二期安置房闲置的问题,因当时规划设计的标准比较高,房子成本价每平方米1100元。依照当时安置补偿办法,村民旧房每平方米补偿款和动迁奖励补助两项最高760元。与安置房差价部分340元,由被安置村庄所在乡镇政府财政承担。但由于政府财政紧张,后期没能及时给项目承建方拨付到位,从而造成项目完工后承建方未交房。

拨付资金完善建设,全市仍有2万余户待安置

9月30日,永城市常务副市长朱建光、副市长马明建,组织召开了采煤沉陷区安置社区建设遗留问题化解会议并形成会议纪要。

纪要内容显示,刘岗、还金湖安置社区因工程建设资金不到位,造成急需安置的群众没有安置,引发群众多次反映。会议要求,市政府成立工作专班,由副市长马明建任组长,相关街道办、财政局等单位副职人员任成员。抽调专人,排查摸底、弄清底数、挂图作战,限期完成任务。对工作推进不力、影响安置进度的,依规依纪追责问责。

会议还特别强调,积极筹措资金,完善还金湖社区后续工程,第一批争取两个月内完成112套住宅楼剩余工程和群众安置工作,第二批同步推进剩余392套住宅楼配套设施建设,争取2027年6月底建成并完成群众安置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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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金湖社区二期安置房15栋楼主体已完工,但因后续资金拨付问题导致烂尾。 新京报记者 李英强 摄

10月8日,永城市政府办公室以红头文件形式,正式下发《关于成立采煤沉陷区安置社区建设遗留问题化解工作专班》的通知。当天,永城市采煤沉陷区事务中心拨付永昌建筑公司工程款300万元。

永昌建筑工程公司负责人张书广说,目前已收到政府两笔拨款共380万元,已对3栋楼112套住宅楼被损坏的门窗琉璃更换完毕,水电管网也已检修,楼前杂草和建筑垃圾已清理。3栋楼已交给呼庄西村、呼庄中村、呼庄东村,由村干部组织村民搬迁。

10月20日,韩庄村、张庄村委会分别召开了刘岗社区安置群众代表会。会后,村干部逐一征求了危房户搬迁意愿,从统计情况来看,多数人选择了货币安置。

永城市采煤沉陷区事务中心公布数据显示,永城沉陷区涉及17个乡镇108个行政村群众54166户,已完成安置25999户85073人;剩余28167户中,已纳入今年安置13327户,眼前急需安置的是3000户。

10月26日,刘坤介绍,建好的刘岗社区安置房肯定不能闲置浪费,可用来就近安置沱滨街道办(原城厢乡政府)采煤沉陷区刘岗村、戚庄村群众,或者作为全市采煤沉陷区群众的过渡安置租赁房使用。目前,该市已成立市委书记、市长任双组长的采煤沉陷区动迁安置工作联席会议制度,依照群众意愿分别采取货币和住房两种安置方式,统筹有序推进群众动迁安置工作。

当地政府的各项推进工作,也让村民们看在眼里。

徐翠兰说,希望早日拿到安置补偿的钱,想在明年雨季到来前,进城买个小房子居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