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要用的碗筷是刚刚才被摆到桌子上去的，林晚呢，按照老习惯又多摆出了一副来。说真的，她自己其实也没有很仔细地去想过这件事，那只青花的小碗本来是从她娘家那边带过来的，平常时候总是被放在柜子最靠里面的位置上，可最近这段日子，它却老是会不知不觉地就被摆到外面来了。孩子正在客厅里面搭着积木，电视是开着的但没有声音，厨房里的那锅汤正在锅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响动，日子看起来就像是被一只熨斗给妥帖地熨烫过了一样，平整得几乎看不出有什么褶皱。
陈默这一回出差，原本是应该要到周五的时候才会回来的。周一早上的时候，他是拎着箱子从家里出去的，林晚把他送到了门口那里，他于是说了一句「家里有事随时打电话」，那语气听起来是淡淡的，就像是一句已经被说过很多遍的客套话一样。你知道吗，其实他心里是知道周正会来的——这七八个年头里，周正到家里来吃饭的次数，甚至比亲戚还要更勤一些，从大学时坐在同一个教室，到如今坐在同一张饭桌旁边，这个男闺蜜所占据的分量，林晚是从来不加以掩饰的，而他也从来没有为此红过脸。
周正属于那种不管走进谁家的门，都能够很自然地就坐下来的人。上大学的时候，他是曾经借过林晚的笔记的，后来还帮她改过简历，再往后孩子出生了，他就提着一箱奶粉站在门口，笑着说自己算是「编外舅舅」。这些年以来，家里添置了什么东西、弄坏了什么东西、又挪动了什么东西，他了解得比陈默还要更清楚一些。陈默偶尔会听见他们两个人在厨房里面笑成一团，也不过就是抬一抬眼皮，然后继续去看他的文件。
你有没有过这种时候，只不过有那么一回，陈默在深夜的时候起来喝水，就看见林晚正在客厅里删除着手机里面的东西，屏幕发出的光正照在她的脸上，她删得是很快的，很快地又把屏幕给锁上了。还有一次是在他收拾冰箱的时候，发现保鲜层里面多出来一盒他从来都不吃的酱菜，那个坛子的边上还搁着一双被洗得干干净净的筷子。他并没有问什么，只是把冰箱门轻轻地推了回去，那一声轻响在夜里就显得格外清楚。
这一回的项目是提前就收了尾的，合作方在把字签完之后，就把人给放走了。陈默于是改签了下午的那趟高铁，在回来的路上，他在车站里的小店当中买了一条丝巾，是浅蓝色的，他心里想着林晚在那年春天的时候曾经说过自己喜欢。到家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黑透，他掏出钥匙的那个动作被放得很轻很轻，好像是怕会惊动了谁一样，而心里面的那一点小小的高兴，是怎么藏也都藏不住的。
说真的，当钥匙被插进锁孔的那一下，他原本是想要给她一个惊喜的。门刚一被推开，饭菜的香气就同笑声一起涌了出来，客厅里的灯正暖着，餐桌旁边摆着两双拖鞋和两只酒杯，杯壁上面还挂着一些水珠。他就站在门口那里，站了大约三四秒钟，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了对面那个男人的身上，然后又移了回来。手里拿着的礼盒被轻轻地放在了玄关柜上面，他连一句话都没有问，转过身去，摔门。
等到她追出去的时候，楼道里面就只剩下他下楼去的脚步声了，那一层一层的声响，是越来越轻的。她扶着栏杆喊了一声他的名字，那回声在撞到墙上之后也就散掉了。电话是被打过去了，第一次是没有人接听，第二次仍然还是这样，到了第三次的时候，就变成了忙音。她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下来，楼下那辆车的车灯亮了起来，接着又熄掉了，然后再一次亮起来，最后就开走了。
你知道吗，回到家里之后，桌子上的菜仍然是热着的，可是那些酒却已经没有人再去碰了。男闺蜜就站在那里，手也不知道应该往哪里放才好，他说了很多很多句话，说只是顺路过来吃个饭而已，说本来是想等他回来以后一起坐一坐的，又说没有想到会变成这样。她连一句话都没有接，只是把两只酒杯端进了厨房里面，水一直都被开着。他走的时候在门口那里又停了停，问要不要由他去给他解释一下，她摇了摇头，门就在他的身后被轻轻地合上了。
在接下来的那几天里面，客厅空荡得简直能够听见冰箱发出的声音。他出门之前留下来的那件外套，还挂在椅背上面，消息被发出去以后，有的显示为已读，有的则根本没有任何显示。她的姐姐在电话里面叹着气，说同事家也是这样的，男闺蜜这三个字，一旦被摆到了饭桌上，再干净的关系也是解释不清楚的。朋友却问了她另外一件事情：他既然是提前回来的，那为什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呢？要是两个人都各自藏着一点突然，那么撞见的东西就不会是惊喜，而是误会了。
说真的，也有一些邻居是在替他感到不平的，说换成谁恐怕都得摔门，在那一刻还站着不动才奇怪呢；另外也有人摇着头，说摔门这个做法实在是太决绝了，连一句话都没有问就走了，这等于把这个家给留在了那个门口。男女之间到底有没有纯友谊，这样的问题是谁都能够说上一套的；可真正难的地方，是在于要提前说一声，是在于要当场问一句。门已经被关上了，她坐在沙发上想着，那句没有问出口的话，和那句没有被解释清楚的话，究竟是哪一个更应该先说出来。
那扇门在被摔上之后，屋子里面安静得都能够听见冰箱的嗡鸣声了。妻子就站在原地那里，看着桌子上摆着的两副碗筷，还有一锅仍然在冒着热气的汤，她忽然之间就明白过来了：清白这件事情，并不是只要自己的心里清楚就已经够了的。她把男闺蜜送到了门口，回来收拾碗筷的时候，手一直都是在抖着的，可那却并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一种恍惚——原来有一些界线，她一直以为是被别人看得见的，其实却只有她自己的心里面在画着。
你有没有过这种时候，丈夫那一边，是接连好几天都没有回家的。他并不是不相信，而是那一刻推门进来所见到的画面，让他心里面某个一直都没有被说出口的地方，被猛地撞了开来。他后来才慢慢地想明白了，自己所在意的，从来都不是谁正在吃饭，而是那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家里面有了客人，可是他却并不知道。这样的介意，他从以前开始就一次也没有说过，只把它当作是懂事，只把它当作是一件小事。
两个人是隔了一些日子之后，才坐下来进行说话的。她把那天的事情给讲清楚了，也把自己往后会怎么做给讲清楚了；他则是第一次把那句「我会介意」给完整地说了出来，既没有绕着弯子，也没有把火气给压着。那些话被说出口的时候并不痛快，不过等说完之后，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原来最难的地方并不是清白，也不是信任，而是要把界线摊开来讲，要把在意给说出来。
其实啊，日子终归还是要继续往前走的。后来在某个很寻常的黄昏里，她正在厨房当中关火，就听见楼道里面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那不紧不慢地上着楼，在门口停了一下，钥匙被插进了锁孔。她并没有回过头去，只是把碗又多摆出了一副来。那扇曾经被摔上的门，如今每天都是要开合上几回的，声音很轻，就像是一句已经说惯了的、很平常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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