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二十七岁。

我蹲在城中村出租屋的阳台上,用一把豁了口的剪刀拆快递,纸箱里是老陈寄来的三条中华烟,底下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兄弟,我这回真栽了,你先别找我。”我把烟搁在膝盖上,摸出手机给他打电话,听筒里传来“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那天合肥降温,风从防盗窗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我后脖子发凉,我盯着楼下早餐摊收摊的老周头正把一屉没卖完的包子往三轮车上倒腾,心里琢磨着老陈这回又折腾出了多大的窟窿。

我跟老陈认识是在五年前,那时候他还在城隍庙摆地摊卖手机壳,我在隔壁摊贴膜,中间隔着一个卖烤肠的大姐,她那个铁板烧得油汪汪的,整天滋啦滋啦响。老陈这人话多,嘴巴闲不住,一边给客人找零钱一边跟我唠嗑:“兄弟你啥星座的?我跟你讲,我射手座,天生自由派,手里存不住钱。”我当时正拿刮板给一个碎屏手机赶气泡,头都没抬,回了他一句:“我天蝎,记仇,你上次借我那二十块买烟的钱还没还呢。”老陈嘿嘿一笑,从裤兜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十块拍在我摊上,说:“讲究人!我就喜欢跟讲究人打交道。”后来我才知道他那会儿身上统共就剩那二十块,晚饭是蹭的烤肠大姐两根淀粉肠。

那年冬天城隍庙搞整顿,地摊不让摆了,我跟老陈合租了个小门面,在四牌楼那边,月租一千八,一半卖手机配件,一半他折腾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从义乌批发的发光头绳到号称能接收三百个台的小天线,堆得货架上满满当当。开业头一个月刨去房租水电,俩人一人分了四百三。老陈拿着钱当天晚上就请我去宁国路吃小龙虾,点了三斤十三香的,结账的时候一共一百八,他掏钱的动作比谁都快,我按住他手说AA,他眼一瞪:“看不起谁呢?我陈大富差这一顿?”结果第二天早上开门,他跟隔壁烟酒店赊了两包金皖,软盒的,二十五一包。我问他你昨晚上不还有钱吗,他挠挠后脑勺,说他媳妇昨晚上查账,他把剩的钱全转过去了。“手里有米,心里不慌,”他拍拍胸脯,“但米不在自己锅里,那就得省着点下锅。”这话我当时没听懂,后来才咂摸出味儿来。

真正让我见识到他“接不住富贵”是在第二年开春。老陈不知道从哪儿搭上了一个搞展会公司的,说要在滨湖那边办个什么电子产品展销会,倒腾二手平板电脑,进货价一台四百,卖六百,先垫资两万。他手里没钱,跑来找我入股,蹲在我家客厅茶几前头,拿圆珠笔在旧报纸上给我算利润,字写得歪歪扭扭,但那一串加减乘除列得清清楚楚。我说你哪来的渠道?他拍着大腿说一个大哥介绍的,在深圳华强北有档口,先款后货。我问你见过那大哥几回?他掰手指头:“吃饭三回,喝酒两回,KTV一回。”我拿过他那张报纸算了算,说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货不对板或者压根不发货,这两万就打水漂了?他愣了两秒,然后嘿嘿一笑:“富贵险中求嘛,我射手座,命里带偏财。”我没拗过他,借了一万给他,自己没入股,因为那会儿我丈母娘住院,钱得攥着。

展销会那天我路过滨湖会展中心,进去瞅了一眼,老陈那个展位在角落里,两米宽的标准位,他穿了件皱巴巴的西装,头发用发胶抹得锃亮,正给一对小情侣演示平板电脑看视频。我凑过去翻了翻那批货,屏幕色彩明显不对,电池掉电快得离谱,连上WIFI隔一会儿就断。我把他拽到消防通道里,问他这批货是不是翻新机。他脸上那笑就僵住了,搓着手说供应商跟他讲是“工厂尾单,功能完好”。我说你赶紧退,趁还没卖出去多少。他蹲在台阶上抽完一根烟,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了一声:“退不了了,那大哥电话停机了,我昨天去他登记的地址找过,是个假门牌。”那天晚上我们俩坐在会展中心外面的马路牙子上,他把西装脱下来垫在屁股底下,领带松了半截,跟我说他信用卡套了两万,加上我那一万,全砸进去了。风把路边的银杏叶刮得满地滚,他忽然冒出一句:“兄弟,你说我是不是真接不住大的?小打小闹的都能挣,一上量就崴泥。”我说不怪星座,怪你连货都没验就敢打全款。他苦笑一声,说人家老板开奥迪A6来接他吃饭,包厢里茅台一开两瓶,他觉着这排面不能有假。

后来那批平板电脑他当配件机处理了,一台卖一百二,回笼了六千多块,剩下的全堆在仓库里吃灰。他老婆为这事跟他吵了半个月,最后带着孩子回六安娘家住了小一个月。那段时间老陈跟换了个人似的,也不贫嘴了,天天窝在店里拿个小本记账,连买瓶矿泉水都记上。我以为他消停了,结果年底他兴冲冲跑来跟我说,他盘下了一个快递驿站,在经开区那边一个回迁小区里面,转让费四万,问我借两万。我说你哪来的信心?他说他去蹲了三天,每天下午取件的排队排到门外头,一个件挣四毛五,一天保守八百件,刨去房租和人工,一个月净落一万出头。他把那个记账本翻给我看,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成本项,连胶带和打印纸的消耗都按月算了进去。“这回我心里有数,”他拿食指戳着本子上的数字,“你看,这是下限,这是上限,最差的情况每个月也能剩六千。”我看他眼睛里头那光跟以前不一样了,之前是冒火,这回是拿算盘珠子磨出来的亮。

驿站开张头三个月确实顺,老陈招了个附近职校的小姑娘做兼职,他自个儿上午跑隔壁小区收散件,下午在店里上架入库,忙得脚不沾地,但脸上肉见多,笑也敞亮了。第四个月头上出了个岔子——他那个驿站的区域经理换了人,新官上任三把火,把派费从四毛五压到了三毛八,另外每单加收五分钱的“系统使用费”。老陈打电话跟我骂了半个钟头,说这点利润本来就薄,再砍一刀等于白干。我问他打算怎么办,他说他联合了附近另外两个驿站的老板,三个人凑了份材料往上反映,还找了街道那边管商业的副主任。我说你一个送快递的,人家搭理你吗?他嘿嘿一笑:“我请他们吃了一顿烧烤,就在我店门口支的桌子,那副主任吃得满嘴油,拍胸脯说帮我们协调。”结果协调下来,派费涨回四毛二,系统费免了。老陈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正在给快递包裹贴标签,手上的动作没停,嘴里说得眉飞色舞:“该花的花,该省的省,一顿烧烤三百块,换回来一个月多挣两千。”他闺女从店里隔间探出脑袋喊爸爸我要吃冰棍,他从兜里摸出五块钱递过去,又扭头跟我说:“看见没,手里有米,娃要吃冰棍咱不心疼。”

去年夏天我去他店里串门,他正跟一个来寄件的阿姨掰扯。阿姨寄一箱枇杷到上海,箱子超重了一点,系统算出来运费二十八,阿姨说上次寄才二十四。老陈把箱子放地秤上给她看:“姐你看,五公斤二两,多二两就是六块钱,我要是给你少算这六块,月底盘账对不上,总部扣的是我的钱。”阿姨嘟囔着付了钱走了。老陈转头冲我挤挤眼,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打印纸,上面是他自己画的表格,一行一行写着“本月超重件占比”、“纸箱回收利用率”、“胶带月消耗”之类的名目。“看见没,这叫心中有数,每笔账都能说清楚。”他拿笔在纸上敲了敲,“以前我总觉得跟人张嘴要钱掉价,现在想明白了,该是多少就是多少,账算明白了,人不慌。”正说着,他手机响了,是他媳妇打来的,他接起来嗯嗯啊啊了几句,挂掉电话跟我说:“你嫂子让我晚上带闺女去吃肯德基,说期末考了双百。”我从他眼角褶子里看得出那股得意劲儿,嘴上却故意逗他:“你不嫌贵啊?”他拉开收银台抽屉,里头码着一摞零钱,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用皮筋扎得整整齐齐。“贵啥,老子驿站一个月流水小十万,吃顿肯德基还叫事儿?”说完自己先乐了。

今年开春老陈约我吃饭,地方选在宁国路那家老店,还是小龙虾,不过这回他没抢着结账,等我把二维码扫完了才慢悠悠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我打开一看,是当初那两万块钱,用银行那种纸条扎着,上头拿圆珠笔写了“还借款”三个字。他说:“连本带利两万二,你点点。”我说利息就不用了,他把眼一瞪:“拿着!我陈大富现在不差这点,帐不还清我心里硌得慌。”酒过三巡他跟我说,他盘算着把隔壁那间空铺也租下来,扩成生鲜团购自提点,还给我画了张草图,用筷子蘸着啤酒在桌面上画了个区域划分,哪块放快递货架,哪块摆冷柜,哪块留个角落给人休息。“我都算过了,前期投四万,主要就是冷柜和货架,租约签三年,每个月增加的成本跟预计流水打个平手就干,余出来的全是增量。”他用筷子头点着桌面上的“冷柜”俩字,“这叫心里有数,不瞎冒进。”

我问他你还信星座那套不?他剥着虾壳乐了:“信啊,咋不信。我射手座,手松,这是天生的,改不了。但我后来琢磨明白了,手松不要紧,你得给自己立个规矩——大钱走公司账户,小钱放两个手机里,一个专门收营业款一个专门付货款,个人花销单独记个折子。”他拿那只沾满红油的手掰着指头数,“这叫三三制,三分挣三分攒三分留本钱,剩下一分随便花。你甭管什么星座,手里有米的时候瞎造,啥星座也接不住富贵。”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你,别老记我仇,当初那二十块钱我不早就还了嘛。”我跟他碰了个杯,啤酒沫子顺着他手腕子淌下来,他顺手在裤子上抹了一把,跟五年前城隍庙地摊上那个穷乐呵的货没两样,只是兜里揣的从二十块变成了两万块。

结完账往外走的时候,他接了个电话,是他媳妇催他回家给闺女签字。他冲着话筒喊:“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回,顺路买两盒草莓!”挂了电话跟我吐槽:“你嫂子最近迷上记账了,天天晚上拿个计算器噼里啪啦按,说这样心里踏实。”我瞅着他拦了辆出租车钻进去,车窗摇下来探出半个脑袋冲我喊:“下礼拜来我驿站拿快递!有你一个件搁三天了!”车开出去老远,我还听见他催司机拐弯去水果摊的声音。我站在马路边上,初春的风把梧桐树上的旧叶子刮得哗啦啦响,对面那家我跟老陈当年摆地摊的城隍庙还在,门口卖烤肠的大姐换了个年轻姑娘,铁板还是滋啦滋啦响。我摸了摸兜里那个牛皮纸信封,忽然想起老陈当年蹲在会展中心马路牙子上问我的那句话——你说我是不是接不住大的?现在想想,接不接得住哪是星座说了算的,是他后来学会的那本账说了算。手里有米的时候,心里头得有一杆秤,秤得住自己几斤几两,也秤得住生意上每一笔进出,这才能真正接得住。老陈那本记账本我见过,封皮磨得发白,里头每一页都写得满满当当,连买卷垃圾袋都记着。那本子搁在收银台上,比什么星座运势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