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烊后我在柜台点货,手机震了一下,是陈薇发来的语音。她在另一个商场做彩妆,比我小两岁,谈过的对象比我多。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躲店长:“妍妍,你听我的,就两句话,见面说,别在手机上发。第一句,先认他,再说他不够认真。第二句,拿你受过伤当由头,说要不做朋友,他就抓耳挠腮了。”

我把语音来回听了三遍,柜台里只剩我一个人,灯已经关了一半。聊天记录停在三天前,周启发的“改天聊”,我回了个“好”,之后谁也没再开口。

周启是两个月前认识的。他在小区门口跟人合伙开家电维修店,三十岁,话不多,手很稳。我家冰箱坏了,他来修,临走时充电器落在我家。

后来他请我吃过两次面,都是那家小面馆,他话少,结账比我快。我二十九,在化妆品柜台做导购,月薪五千多,租着房子,我妈每周一个电话,开头永远是“别挑了”。

两年前那段拖了三年的感情,前男友以创业为由借走两万八,分手后只还了八千,剩下两万,他换了份工作,电话还通,就是不提还钱。这些我没跟周启说过,也没打算说。

我盯着那两条语音,又看了眼聊天记录。陈薇说得对,发消息问“你最近怎么不联系我”,像在讨说法,发出去就矮一截。可照着她的话说,我又觉得别扭,像在念台词。

最后我还是给周启发了消息:“明天中午有空吗?充电器还你。”他回得很快:“行,老地方。”我把语音条存进收藏,决定明天见机行事。

第二天中午下着雨,面馆玻璃上全是水痕。周启坐我对面,面前一碗牛肉面,充电器搁在桌角。我本来想直接问他最近怎么不联系,话到嘴边,先冒出来的是陈薇那句:“我承认你是我喜欢的类型,但我觉得你对我不够认真。”说完我自己先慌了,低头搅面,搅得面条全散了。

他筷子停在半空,看了我几秒,问:“什么意思?”我按语音里的顺序接:“可能我没感受到吧。”他没马上接话,低头吃面,吃了两口才开口:“这几天店里接了几单急活,空调、冰箱、洗衣机,全赶在一块了。不是故意冷着你。”

他问我周末要不要去店里坐坐,说耳机修好了,一直没机会给我。我点头,心里那点慌压下去,又浮上来另一种东西:他在解释,在补。这是头一回,他追着我的话走。

吃完他送我回小区。雨小了,他撑着伞,伞柄往我这边偏。到单元门口,他问:“那你想我怎么认真?”我脑子里只剩语音里那句,脱口而出:“我以前受过伤,要不还是做朋友吧,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辈子都不用分手了。”

说完我不敢看他,盯着鞋尖。这话里的“受过伤”是真的,前男友拖了我三年,最后连一句像样的交代都没有。可今天,我把它当成筹码扔了出去。

他急了,声音比平时高:“那你到底喜不喜欢我?”我张了张嘴,说不出“喜欢”,也不想说“不喜欢”,最后挤出一句:“我不知道。”他站了几秒,把伞往我手里塞了塞:“那你先上去,到家了说一声。”我上楼,没回头。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他发消息:“楼下,豆浆油条。”我下楼,他站在单元门边上,手里拎着袋子。之后几天,他每天早上都来,消息也密了,问我下班没、吃没吃。

我嘴上嫌他麻烦,心里那点空被填得满满的。可越满,越虚。他问我周末去不去店里,我回“看情况”,其实我知道自己会去。我开始等他的消息,等不到就把手机翻来覆去看,像在等一场自己编排的戏往下演。

周六下午我去店里拿耳机。他的店在小区门口,玻璃门,墙上挂着一排旧工具,地上堆着待修的家电。他把修好的耳机递给我,又想起什么,进里屋找螺丝刀。

他的手机搁在柜台上,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消息,发件人备注“大强”:“别秒回,晾她两天。”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耳机塞进包里,什么也没说。

他出来,我只问了句螺丝刀找到了吗。回家路上,我把那条消息翻来覆去想。他也在算。我发“你今天忙吗”,他隔了两个多小时才回:“刚修完空调。”我盯着那行字,气他,也气自己——我凭什么只怪他。

晚上他发来消息:“明天晚上有空吗?想跟我说个事。”我回“好”,心里那层纸已经薄得一戳就破。第二天晚上还是那家面馆,他先开口,声音不绕弯:“你最近是不是在跟我打太极?”

我捏着手机,陈薇教的那两句已经到嘴边,差一点就照着念出去。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说:“是。有人教我的。”

他没接话,低头搅了两下面,搅得面条全散了。“我也有。”他说,“大强,就是店里那个伙计,他说别秒回,晾两天,不然显得我上赶着。”他顿了顿,“我怕什么,你知道吗?我这店小,收入不稳,你在商场上班,见的人多,我怕你看不上。也怕你就是吊着我,等我先开口,你再挑。”

他说家里安排过相亲,姑娘在银行,他去了,坐了半小时,人家问他店一年能赚多少,他没答上来,回来就没再联系。

轮到我。我说第一句是照着语音念的,念完手心全是汗。第二句里的“受过伤”是真的,前男友借走两万八,分手时只还了八千,剩下两万,他换了份工作,电话还通,就是不提还钱。

我说我妈每周一个电话,催我别挑了,可我挑的不是房子车子,是别再被人拖着耗。我说我最气的是,我拿自己受过的伤当筹码去试他,试完自己心里先硌得慌。他听完,筷子搁在碗边,半天没动。

“那两万,你打算怎么办?”他问。我说不知道,先攒着,能要回来就要,要不回来就当买个记性。他没说“我帮你还”,也没说“我养你”,只说:“那你自己多留个心眼。”

我妈那边,他也没接话,只说:“你妈催你,你自己拿主意。”我们谁也没替谁解决难处,只把难处摊开了。

他说:“那套别用了。我也不晾了。”我说好。他又补了句:“你要是哪天觉得我不行,直说,别让我猜。”我说行。面吃完,他送我到小区门口,没再提“到家说一声”那一套。

我上楼,手机安静着,我没翻来覆去等,他也没追着问。不是谁晾着谁,是我们都不用再拿一条消息试对方。

第二天中午,我把陈薇那条语音从收藏里删掉了。晚上我妈打电话来,照旧催婚,我照旧说“知道了”,照旧没提周启,也没再拿“受过伤”当挡箭牌。

周日中午,我直接给周启发消息:“去吃那家面吗?不想去就直说。”他回得很快:“去,我请你,不去也会直说。”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揣回兜里,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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