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二十年,京师,张廷玉病逝。这个曾经侍奉康熙、雍正、乾隆三朝的老臣,临终前最牵挂的,并不是身后葬在哪里,而是雍正皇帝留下的那道遗命能否兑现。
雍正临终前曾明确交代,张廷玉与鄂尔泰“将来二臣着配享太庙”。这句话分量极重。因为太庙不是普通祭祀之所,那里供奉的是清朝历代皇帝和皇后的神位,能够进入其中的臣子,必须功勋卓著,并且得到后世皇帝认可。
张廷玉一生谨慎,办事周密,很少把个人要求摆到台面上。可到了晚年,他却几次向乾隆提及配享太庙一事。有人认为这是贪恋身后名声,也有人觉得,这是一个老臣在为家族争取最后一道保障。单从人情看,后一个解释并非没有道理。
配享太庙,表面上是死后的荣誉,实质上却牵涉清代政治秩序、祭祀礼制和家族地位。对于张廷玉本人来说,这是朝廷对其功劳的最终确认;对于桐城张氏而言,则意味着家族的政治声望被写进了国家礼制。
清代太庙祭祀有严格规矩。每逢重要祭典,皇帝亲自祭拜列圣列后,王公大臣负责陪祀。至于东、西配殿中的功臣神位,通常由陪祀官员代为行礼。仪式之中,配享功臣的后代往往要参与其中,代表家族接受朝廷的祭告。
这里面有个很现实的问题。满洲宗室有爵位承袭,许多功臣后代也拥有世袭身份,参加祭祀并不困难。汉臣则不同,清代异姓汉臣通常不能像宗室那样世袭王爵,官职也不一定能够传给子孙。若一个配享太庙的汉臣没有后代入仕,祭祀时便会出现身份上的尴尬。
张廷玉的出现,恰好打破了这种惯例。他成为清代少数能够配享太庙的汉臣之一。雍正作出这个安排,既是对张廷玉个人功劳的肯定,也是在向朝廷内外表明:汉臣只要功勋足够,同样可以进入清王朝最高等级的荣誉体系。
这对张家子弟的仕途,当然会产生实际影响。
桐城张氏本来就是清代著名的官宦家族。张英入仕后,张廷玉承继家声,家族中先后出现多位进士、翰林和高级官员。家学、文章、门生固然重要,但张廷玉配享太庙之后,张家的政治地位又多了一层制度化的背书。
说得直白些,朝廷选用张家子弟时,看到的不只是某个人的才学,还会想到其家族与国家的特殊关系。这样的家世未必能保证人人显贵,却能让他们在科举、选官和升迁过程中拥有更高的起点。
有意思的是,配享太庙并不等于子孙可以无条件做官。清代选官仍然看科举、资历和能力,张家后人也必须凭本事立足。但在同等条件下,家族声望往往会转化为信任。对于一个重视门第和政治关系的时代来说,这就是看得见的好处。
第二层好处,是给家族增加了一道政治保护。
乾隆晚年曾因张廷玉请辞、请赏等问题对其不满,张廷玉本人也受到过责难。可即便如此,张廷玉的家族并未因此被彻底摧毁。他的几个儿子后来仍有做到高官者,这不能简单理解为皇帝格外宽厚,其中便有功臣家族声望发挥作用的因素。
配享太庙之后,张廷玉的身份就不再只是一个已经去世的旧臣,而是清朝功臣体系中的固定人物。后世皇帝若要严惩张氏后人,就必须考虑这是否会影响朝廷对先朝功臣的评价。
这种影响不是免死金牌。
若子孙犯下谋逆、结党等重罪,皇帝照样可以严办。可若只是办事失误、品行有亏或卷入一般政争,处理时往往会多一层顾忌。毕竟,重罚功臣之后,等于在一定程度上损害先帝用人和封赏的权威。
张廷玉晚年反复确认配享之事,未必只是为了虚名。他很清楚,自己一旦进入太庙,张氏家族便获得了朝廷礼制上的长期承认。对一个谨慎了一辈子的老臣而言,这既是身后荣光,也是留给子孙的一层政治余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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