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兵家有戒,杀降不祥。
可落到真正的战争中,放下武器投降了就等于把自己的命交出了,至于是活是死完全看对方的心情。
这不同治二年冬天,苏州城中受不了清廷诱惑,亲手刺杀主帅献城的太平军将领纳王郜永宽、康王汪安均、宁王周文佳、比王伍贵文,外加张大洲、汪有为、范启发、汪怀武八人,踏入淮军大营,满心等着李鸿章许诺的官职、朝廷的封赏。
淮军大营里红烛点得极亮,帐子里摆好了席面,碗碟齐整,酒温在炉上,上一秒八人有说有笑,畅谈着未来美好的生活。
可下一秒帐子掀开,送来的不是好酒好菜,却是一队装备精良的清军。八人还没反应过来,头颅已落地。
菜还没上,人先没了。这就是晚清著名的苏州杀降事件。
太平天国后期,天国经过一系列的内斗,势力逐渐在收缩,明眼人几乎都能看出来,天国前途堪忧。
此时天国统治下很多地方都被打烂了,真正能出粮出银的地方不多了。苏南是命脉,苏州是命脉里的心脏。李秀成被封忠王,坐镇的就是这一片。
忠王的能力还是很强的,有他在苏州,苏南局势不说是万无一失,但淮军要想有进展绝对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可是1863 年秋天,天京在湘军的围困下岌岌可危。洪秀全为了小命着想,一道接一道诏书催李秀成回援,让他有不得不离开苏州的理由。
走之前深知苏州重要性的他,把自己的心腹慕王谭绍光留下来,也留了不少兵力,希望能够尽可能守住城。
慕王谭绍光是广西老兄弟,也是一员从金田一路杀出来的猛将,他接到留守的任务后,接下来的操作可以说是攻守兼备。
守建筑几十座营垒,屹立如山。他还采取积极防御战略,向上海发动进攻,屡屡挫败敌人进攻,就连戈登常胜军都没在他手上讨到便宜,将苏州守的固若金汤。
李鸿章见进展缓慢,想着李秀成不在城内,谭绍光又不能直接指挥他人的军队的情况下,决定采取攻心之计。
谭绍光意志坚定,但不代表城中其他将领也如此,于是他派程学启、戈登等人私下接触了纳王郜永宽为首的八人,
这八人加起来手里握着城里大半的城门和兵,实力远在绍光之上。这帮人想着天国日薄西山,这艘船眼看着要沉,与其抱着沉下去,不如换块牌子接着做生意。
于是狮子大开口,说要献城可以,但是献城之后要当总兵、副将的实职,还说要去哪里赴任,最主要的是部队不拆散,保持整建制编入淮军,由他们自己继续统领,其实就是想带着几万人马和一座城入股,换个新东家。
对李鸿章来说这不是投降,但眼下当然是攻下苏州为重,于是答应了八人的一切条件,程学启也折箭起誓不杀降人。居中牵线的是常胜军统领戈登,替降将做了担保,双方这事就这么成了。
12 月 4 日,已经收到的些许风声的谭绍光,为了争取八人继续坚守,便召集众将议事。可这伙人铁了心要投降,谭绍光话没说完八个人就一起动手,把他给杀了。清理完城内谭绍光的亲信后,便将一并清理慕王的头颅装进木匣送到淮军营中,叫人来接收城池。
程学启原是太平军出身,最懂降将心思,这批人手里还有这么多兵一方面入了淮军隐患很大,另一方面也怕自己地位受到威胁,于是以淮军欠饷,降众要吃饭,遣散要钱,留用要忠诚等大局劝说李鸿章杀降。
是呀,朝廷根本不知道这次谈判,更别说要给出八个实职位。城池已经到手,如果按照他们之前的约定,一旦风向有变,苏州顷刻间得而复失。杀掉八个人遣散或者清洗剩下的降众,是眼下成本最低、最不留后患的解法,于是动了杀心。
12 月 6 日,李鸿章将请帖送到八人手中:官服备好了,官印刻好了,朝廷的诏书要当众宣读,大家一起来吃个饭庆祝一下。
郜永宽等人欣然前往,他们没想过要防,谈成的买卖,还有洋人作保,不会这么没信誉反悔吧。
席上酒还没斟满,菜还没上,帐外便有人按计划以北京有旨的理由将李鸿章叫出帐。
他这前脚刚迈出去,两侧的伏兵就涌了进来。刀斧齐下,八个人连站起来的机会都没有。随后是城里,已经放下武器的降众被分批清理,苏州的河道红了几天。
曾国藩事后听说此事,在信里写了一句:李少荃在苏州杀降王八人,最快人意。上谕也没追责,只批了句 "所办并无不合"。这不是李鸿章一个人的狠,是那个系统默许的解法。
我认为郜永宽等人是死于天真,他敢拿主帅的头去换官,却相信自己那一份不会被拿走。自己都是熟悉背叛的人,怎么会忘了乱世里人命都不算数,人的承诺就更不算了。
这点觉悟都没有,他们死的不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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