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产业资本观察 · 区域篇 · 长三角 · 2026 年 11 月;栏目说明:投融湾智库以核位产业官的视角,拆解一座城市、一个区域的产业家底、核、位与守位。数据来源与口径见文末。

从上海虹桥往北,四十分钟,太仓。

太仓的南京东路(不是上海那条)从东往西,路两边依次是舍弗勒、通快、巨浪、因代克斯。德国前十大机床企业,六家在这条路上。半径四公里内能找到数十家配套伙伴;一辆整车的零部件,不出太仓能配齐七成(据太仓市政府公开资料)。

这是长三角最极致的一个场景:一个县级市,把一个国家的产业链搬到了自己的一条路上。

1993 年,德国“弹簧大王”克恩-里伯斯带着 50 万马克来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农田。三十多年过去,这家企业增资 11 次,厂区从 400 平方米扩到 7 万平方米,年产值超过 15 亿元;太仓的德企从 1 家变成 560 家,总投资超过 60 亿美元,年工业产值超过 650 亿元。

路是修得真好。产业链是配得真齐。

只是这条路上跑的车,牌子大多不是中国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一个把“齐”做到极限的地方

先看这个区域的家底。

据三省一市统计局,2025 年沪苏浙皖经济总量 34.66 万亿元,占全国 24.7%,用的是 1/26 的国土、1/6 的人口。41 个地级及以上城市里,35 个增速超过全国的 5.0%,万亿城市 10 座。

更关键的是这个数字:长三角集聚了全部 41 个工业大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句话还有另一面:每一个大类里,都不止一个城市在做。齐,本来就是竞争的同义词——你补齐了别人缺的那一环,别人也会补齐你缺的那一环,补到最后,大家的目录就长得一样了。

全部 41 个,一个不缺。全世界找不出第二个这么完整的工业区。26 个国家级先进制造业集群,长三角占全国近 1/3;589 家科创板上市公司,282 家在这里;出口 10.85 万亿元,占全国 40.2%(据上海市人民政府合作交流办公室)。

物理上的连接也已经很密:高铁 8135 公里、高速公路 1.92 万公里、省际毗邻公交超过 120 条。政务服务“一网通办”300 多项,40 类高频证照互认。

这套“齐”不是一天拼出来的,它分了四段:八十年代的乡镇企业与浙江的专业市场(国家没给资源,昆山人自费办起了开发区),九十年代的外资进来(1994 年苏州工业园区奠基,把新加坡那套规划、招商、管理整体搬过来),入世之后的集群化(一个镇做一个品类,配套半径压到最短),以及 2010 年之后的战新产业(这一段逻辑变了:不再是“我有什么长什么”,而是“上面画了哪条赛道,我就在哪条赛道上落子”)。

四段拼完,长三角有了今天这个“齐”——一个别人到不了的程度。

拼法很朴素:缺什么补什么——缺电,建电厂;缺路,修路;缺零部件,把配套招到隔壁;缺技术,把外资请进来,一条马路配一条链。

太仓就是这个逻辑的顶点。德企以占全市 0.24% 的用地,贡献了 8% 的地区生产总值、18% 的规上工业产值、20% 的一般公共预算收入(据太仓市政府公开资料)——三个百分比的分母分别是全市 GDP、规上工业总产值、一般公共预算收入,不是同一张表,别相加。

18% 这个数值得多看一眼:560 家企业、0.24% 的地,产出全市近五分之一的规上工业产值。它们不是小配套,是这条链上的主角。

不过长三角不是只有这一条路。先说一把尺。

还有两座城,走的是另一条路:常州不做整车,做电池,动力电池产业链完整度 97%;绍兴不做芯片设计,做晶圆代工,在一堆设计公司里选了最重、最慢的那一环。

它们不是本文的主角,但它们是全文的标尺。后面讲四座万亿之城的时候,请记住这把尺——什么叫“独”,常州和绍兴已经做出来了。

但“齐”这个字,有它的另一面。当所有环节都有人在做了,新东西进来就只能做“替代”,做不了“新增”。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四城:四种“齐”,四条路

先说清一件事:这四座城为什么没有上海。

不是它不重要。恰恰相反,它是这个区域里站在另一个位置上的城市。2025 年上海 GDP 5.67 万亿元,约占长三角六分之一;强项不在把货造出来,在定价:金融、总部、航运、外资结算。百元营收成本 81.7 元,长三角最低;工业利润增长 23%。

四城争的是“谁把活干得更好”,上海定的是“这活值多少钱”。它不在同一个岗位上,放进这四城里比,会比错。

但它也给出了另一条路:跳出“把活干完”这一段,不是不可能。只是这张门票,产能换不来,得靠功能。

这四座城,各自把“齐”拼出了不同形状。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苏州,拼的是配套齐。

规上工业总产值 48966.4 亿元,全国第二,只差一步到 5 万亿(据苏州市统计局)。这个数背后是:34 个工业大类、171 个中类、514 个小类,16 万家工业企业,其中规上 1.47 万家。电子信息、装备制造、新材料、生物医药四个产业产值全部居全国前三。

在苏州,从一张图纸到量产的距离,可能是全国最短的。太仓那条路就是这个能力的缩影。“什么都能在附近找到”,才是那条路的真正含义。

但这套配套有个隐忧:外资占了大头。2025 年苏州规上工业总产值里,外商及港澳台企业 22044.9 亿元,接近一半;这个数只增长了 0.3%。苏州的“齐”,有一半是别人的“齐”。

合肥,拼的是链条齐。

2025 年新能源汽车产量 137.1 万辆、占全国 8.3%,整车产量 187.2 万辆(据合肥市统计局)。它集聚了 6 家整车企业和 600 多家核心零部件企业,换电、“双智”、车网互动、车路云一体化、产业链供应链体系五项国家级试点都拿到了(据合肥市工信局)。

合肥的做法和苏州不一样。苏州是“你来,我给你配套”;合肥是“你不来,我先投,投完你只能来”。这条链是政府一段一段买回来的。

隐忧在另一头。2025 年合肥固定资产投资下降 16.5%,在四城里跌得最深。靠投资把链条买回来,这个办法有效,但它有额度。

南京,拼的是学科齐。

54 所高校、61 家科研院所、102 位两院院士、110 万在校大学生、120 多个国家级研发平台,2025 自然指数—科研城市全球第五(据新华网江苏频道)。全国科教第三城,这个位置坐了很多年。

学科齐的意思是:几乎任何一个产业方向,南京都能在本地找到对应的院系和人。这是别的城市花钱买不来的东西。

隐忧最不好说出口:它第一个万亿级产业集群是软件,10200 亿元。这不是坏事——软件是南京用自己的毕业生做起来的,含金量不低。只是它同时说明,南京最顺的转化路径是“人在这里写代码”,不是“技术在这里变成产品”。

杭州,拼的是生态齐。

数字经济核心产业增加值 6780 亿元,占 GDP 的 29.5%,占浙江全省的 55.3%(据杭州市统计局)。软件和信息技术服务业营收 15116 亿元、增长 13.5%;规上人工智能核心产业营业收入 4600 亿元、增长 23.1%。

杭州的“齐”不在工厂里,在生态里——平台、支付、物流、云计算、直播电商,一套完整的商业基础设施。一个品牌想在线上从零做到一个亿,最快的地方就是这里。

隐忧在结构上。数字经济核心产业增加值 6780 亿元,占 GDP 的 29.5%;而第二产业增加值 5631 亿元,占 GDP 的 24.5%(据杭州市统计局)。一个产业,比整个第二产业还大。

同期苏州第二产业增加值 12844.4 亿元,占 GDP 的 46.4%。同口径比,杭州的二产占比只有苏州的一半多一点。一座 GDP 2.3 万亿的城市,工业这一块是薄的。

四种齐,四个数字:4.9 万亿、137.1 万辆、110 万人、29.5%。

这四个数字,是四种完全不同的能力。过去十年,几乎所有关于长三角的分析,都会得出同一个结论:这四座城形成了分工——苏州制造、合肥下注、南京出人、杭州出机制。

这个结论听着很顺。问题是,它不成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同岗:它们不在四个位置,在同一个位置

先看一份材料。

中国社会科学院工业经济研究所在一份关于长三角一体化的研究里写得很直白(据《长三角一体化发展:进展、问题与对策建议》):

各地政府“十四五”规划中均将人工智能、生物医药、新材料、新能源汽车、高端装备列为重点,产业同质化、相似度较高,跟风现象严重,区域内的产业竞争激烈,资源配置过于集中,无法形成错位发展。……产业相似度主要体现在加工环节,在技术储备环节投入不足,产业链的垂直分工不充分。

注意最后那一句:相似度主要体现在加工环节。

这才是问题的准确位置。不是“四座城都在做汽车”——产业类别相同,本身不致命;致命的是四座城都在抢同一道工序。

江苏省社科院杜宇玮把这个区别讲得最清楚:产业类别的“同构”不一定坏,反而能积累经验;真正要反对的是产业链环节的“同节化”。

拿三条链摊开看,就很清楚。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新能源汽车。合肥做整车,常州做电池,苏州做零部件,杭州做智能驾驶。听着是分工——但四城都在往“整车”和“整链”上扩。合肥要 2027 年形成 2 到 3 家年产 50 万辆的整车企业;常州新能源产业规模已经 10479 亿元,是全国第一个破万亿的(据常州市政府);苏州把新能源汽车列为重点集群;杭州 2025 年新能源汽车产量增长 383%。

集成电路。上海做设计,无锡做封测,绍兴做代工,合肥做存储。听着也是分工。但合肥的存储芯片产量一年增长 1.3 倍,绍兴在做晶圆代工,南京的集成电路产量增长 28.2%,苏州的集成电路圆片产量增长 13.6%。每一城都在往“全链条”走,因为没有人愿意只守一段。

生物医药。苏州工业园区、杭州医药港、南京生物医药谷、合肥生物医药——四个园区,同样的招商目录,同样抢一类企业:有临床管线、有上市预期的创新药公司。

抢,是有成本的。

土地最先被拿出来。同一个项目,A 市地价打三折,B 市给零地价,C 市连厂房都代建好。税收返还、设备补贴、人才房、子女入学,一样一样往上加。

中国社会科学院工业经济研究所在同一份研究里点了另一半:随着各地“招才引智”的“价码”水涨船高,少数地方政府存在为争取优惠政策而弄虚作假的现象,扰乱了人才市场,加重了地方财政负担。

它还给了结果数据:2018—2022 年,长三角新增常住人口 1108 万人,其中南京、苏州、无锡、杭州、宁波、金华、合肥七座城市占了 1030 万;安徽除合肥外的其他城市,常住人口全部负增长。

抢人抢了五年,增量几乎全被七个赢家拿走,其余城市在账面上是负的。

三条链,一个结果:四座城不是四个分工节点,是同一个岗位上的四个竞争者。

之所以会这样,不难理解。分工是规划出来的,竞争是考核出来的。当一个地方的考核指标里写着产值、投资、项目数,它最理性的动作就是“别人有的我也要有”,而不是“我只做别人没有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天花板:同一个岗位,5.67%

“齐”还有一个隐性成本,很少被提起:它让城市之间变得可替换。

客户选你,理由其实只有一个:你什么都有、什么都能马上开工。这个理由很好用,可它同时是换掉你的理由——隔壁也什么都有。

这也是四城招商越来越难讲出差异的原因。讲配套,大家都有;讲成本,大家差不多;讲政策,谁都能加码。最后能比的只剩一样:谁更舍得。

如果四城在同一个岗位上,那这个岗位值多少钱?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苏州给了答案。

2025 年,苏州规上工业企业营业收入 49399.6 亿元,利润总额 2800.3 亿元——利润率 5.67%(2800.3 ÷ 49399.6,据苏州市统计局)。

这里要交代一句,因为读者一定会顺手用另一个数去除:同期规上工业总产值是 48966.4 亿元,营收比产值高,这是常态——营业收入含非工业性收入、来料加工差额和库存变动,两个数不是一把尺。若用产值当分母,算出来是 5.72%。本文一律以营业收入为分母。

同期,上海工业利润率约 6%、深圳 6.1%(据财经媒体报道,三者口径可能略有差异)。三个中国最强的工业城市,利润率全落在 5—6% 这个区间,彼此只差 0.4 个百分点。

这 0.4 个百分点,比 5.67% 本身更重要:它说明这不是苏州的失误,也不是“代工城市”的专属问题——它是“制造”这件事在中国当下的位置。做终端还是做代工、做品牌还是做配套,只要站在这一个环节上,利润率就在这个区间里。

5.67% 是什么概念?一百块钱的货,赚五块六。苏州体量最大的县级市昆山更薄,2025 年前三季度只有 4.3%(据昆山市统计局)。

再看结构。2025 年苏州规上工业总产值里,外商及港澳台企业 22044.9 亿元,只增长 0.3%;民营企业 25175.9 亿元,增长 7.0%。外资这一台老发动机,转速基本停了。

外资进来的用途也在变:2025 年苏州实际使用外资 58.1 亿美元、全国第四,但这笔钱越来越多投向总部和研发中心,不再建厂房。研发中心不贡献产值——它对下一代产品至关重要,对今年的规上工业总产值毫无帮助。

最能说明问题的,是苏州市统计公报里那句几乎没人引用的话:

一般贸易出口自主品牌率 29.7%,较上年提升 2.9 个百分点。

4.9 万亿的工业产值,自主品牌不到三成。七成的货,贴的是别人的牌子。

这句话解释了 5.67%。贴牌生意的定价权不在自己手上,利润率就只能由别人给。

有人会说,那是苏州,代工城市本来就这样。那看合肥。

合肥 2025 年规上工业增加值增长 17.6%,创近四年新高。这个增速在全国万亿城市中居首(据合肥市统计局)。但同一年,合肥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 58930 元;苏州 80796 元,杭州 80017 元,南京 78243 元。合肥是苏州的 73%。

工业增速第一,居民收入第四。这两个数不矛盾,但关系没有那么直接。

居民可支配收入由工资、经营、财产、转移四块构成,工业利润只通过“工资”这一块间接影响它。所以准确的说法是:工业利润率只是原因之一——城镇化阶段、民营经济比重、居民财产性收入,都在起作用。

但有一层关系是确定的:工业增加值里,大头是折旧和工资;利润才是能留下来、能再分配的那部分。利润率上不去,增加值再高,也主要是“替别人把设备折旧完”。

我不是说合肥做得不好。它用十五年从“中国最大的县城”走到万亿城市,靠的是极少数城市敢下的注。但下注赢来的是产量,产量要变成收入,中间隔着一层叫“定价”的东西——而这一层,四座城都还没长出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燃料:这一轮“拼齐”,靠的是投资,而投资在退

“拼齐”这件事,过去二十年靠什么驱动?

固定资产投资。

苏州 2025 年固投 5713.7 亿元,下降 6.5%(扣除房地产开发投资下降 0.2%);杭州下降 11.3%(扣除房地产增长 2.3%);合肥下降 16.5%(据三市统计公报)。

三座城同时在跌,但跌的原因不一样。杭州扣掉房地产之后是正增长 2.3%——它的下滑主要来自地产,不来自制造;苏州扣掉房地产接近持平(−0.2%);真正跌得深、又不能全归给地产的,是合肥。

这个区分很重要:如果固投下滑主要是房地产,那叫周期;如果扣掉房地产还在跌,那才是模式的问题。按这把尺,苏州和杭州还在“周期”这一侧,合肥已经越过线了。

南京是例外——工业投资增长 12.1%,增速全省第一。但它有两处不同。

一是盘子小:2025 年规上工业增加值增长 5.8%,不到合肥的三分之一。二是强项不在这个筐里:软件业务收入 10200 亿元、增长 16.7%,金融中心指数全国第七——这两样都不算“规上工业”。南京的钱在往工业投,南京的强项却不在工业。

所以准确的说法是:“拼齐”这个模式,燃料正在变少,但还没见底。

过去的路子很清楚:政府给地、给补贴、给政策,把环节一个一个招进来,产值一年一年往上堆。这条路能走通,前提是每一块钱投资都能换回一块钱以上的产值。而当边际回报下降、房地产又退潮,固投自然就转负——这里面既有周期,也有模式。

合肥那个组合最能说明问题:固投下降 16.5%,规上工业增加值还增长 17.6%。

这两件事不矛盾,它们互为解释。前几年投下去的产能,2025 年开始释放——京东方、蔚来、比亚迪长丰基地、大众安徽,都是存量产能在爬坡,不是新增投资在拉动。存量释放是好事,但它只能释放一次。明年的 17.6%,得靠今年新投的东西;而今年,固投是负的。

投资变少之后,通常有三种走法:靠存量挖潜,最省力,天花板也最低——5.67% 变成 6%,改变不了位置;靠新投资换赛道,合肥走过,走得通,但弹药在变少;把已有产能往上游或下游挪一格,不需要新风口,需要把一件事做到别人做不到。

苏州也在面对同一件事。它把 2026 年的规上工业总产值目标定在 5 万亿,还提了“五年再增一万亿”。这个目标不是不能实现,但它必须回答一个问题:再增的这一万亿,利润率是 5.67% 还是 8%?如果是前者,那只是把“薄”做得更“大”。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位:从“拼齐”到“拼独”

四城不是没有动作。往两头看,都能看到在动。

一头往上游走:装备、材料、研发。

太仓在 2024 年做了一件县级市很少做的事——和德国弗劳恩霍夫协会签了合作协议,成为国内第一个与该协会签约的县级城市(据太仓日报)。弗劳恩霍夫是欧洲最大的应用研究机构之一。它带来的是“技术怎么变成工艺”的那套方法,厂房反而是次要的(据太仓日报)。

苏州建 RISC-V 开源芯片中心,南京有紫金山实验室(6G)和工业人工智能研究所,合肥有国家实验室和先进光源,杭州有 33 家全国重点实验室。

另一头往下游走:品牌、标准、定价。

苏州的一般贸易出口自主品牌率提了 2.9 个百分点,这个幅度不小。上海更明显——它看起来已经不打算继续拼规模了:百元营业收入成本 81.7 元,长三角最低;工业利润增长 23%。它把力气花在“单位产出的利润厚度”上。

而最值得注意的,是前面提到的那两座城。那把尺,现在可以摊开说了。

常州不做整车,做电池。新能源整车产量 81.8 万辆,排在全国中游;但新能源产业规模 10479 亿元,全国第一个破万亿,动力电池产业链完整度 97%。它没有抢整车那道工序,它把电池那一道做到了别人绕不开。

绍兴不做芯片设计,做晶圆代工。在长三角一堆设计公司里,它选了最重、最慢、最不性感的那个环节。

这两座城说明,“独”不在“我也有”,在“只有我这一环”。

什么叫“独”?我给三条标准,都可以被检验:

第一,别人绕不开。检验方式很简单:你不来我这里,成本要翻倍。“我也能做”不算数。常州电池产业链完整度 97% 就是这个意思——整车厂可以不在常州,但很难不用常州的电池。

第二,价格由你定。检验方式:我涨价,客户还得买。“我卖得便宜”不算数。这一条最难,也是四城最缺的。

第三,别人学不会。检验方式:给你图纸、给你设备、给你三年,你也做不出同样的良率。“客户暂时没找到替代”不算数——那只是运气。真正的独是:就算客户想换,也找不到第二家。这需要把工艺沉淀成数据,而不只是沉淀在老师傅手上。

三条里过一条,算有一环;过两条,算有一个位;三条全过,才叫独。按这把尺子量,长三角最像“独”的,是常州和绍兴这样的“单项选手”——四座最能打的城,反而排在后面。

所以四城真正要回答的,是四个更具体的问题:

苏州要回答:4.9 万亿里,自主品牌能不能从三成走到五成?这个数字上不去,5 万亿只是把贴牌的规模做大。

合肥要回答:投资的弹药还剩多少?固投转负之后,它必须换一种方式引项目——用场景、用算力、用中试平台,而不是用补贴。

南京要回答:110 万在校生,毕业后留下多少?它第一个万亿集群是软件(10200 亿元),不是硬科技。这说明南京最成功的转化是“人在这里写代码”,而不是“技术在这里变成产品”。软件是好产业,但它撑不起“科教第三城”的全部期待。

杭州要回答:数字经济 29.5% 之后,下一个 29.5% 在哪?

四个问题,指向同一件事:四城都已经把“齐”做到了极限,下一段要看谁先做出“独”。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四层,各一条

给三省一市。现在最流行的建议是“编制跨区域产业链图谱”。方向对,但容易做成形式——如果一份图谱只是把四城现有的产业画在一张图上,那它什么也解决不了。真正有用的是反过来的东西:一张“谁不做这一环”的清单。

但“不许做”这三个字没有抓手,得换成可执行的东西:不考核、不配资金、不给新地。一个环节被列入“某城主攻”之后,其余三城在这一环上的新项目,不进省重点项目库、不享受省级专项资金、不纳入该市的产业考核——用“不给”代替“不许”,才推得动。

这件事只能由省级层面推动,市一级不可能自己放弃:让一个市放掉一个千亿集群,代价是当年的 GDP 和排名,没有哪个市长会自己举手。真正能让放弃变得理性的,是把放弃的成本从市长身上挪走。

给省际毗邻区。一体化最贵的成本,压在省界上。示范区 2026 年安排了 68 项重点工作,浦口—和县已经申报省级新型功能区,和县甚至跑到南京的写字楼里租了几间办公室做“人才飞地”——研发放在省城,生产放在自己县里。省界不是障碍,是可以被经营的位置。谁先把边界上的制度成本降下来,谁就拿到下一轮的增量。

给园区。招商的思路要换:从“招整机”改成“招环节”。一个园区如果能说清“我这一环,全国只有三家能做,我占一家”,比说“我要打造全产业链”有力得多。常州和绍兴已经证明了这条路走得通。

给企业。如果你的客户开始做你这一环,你的议价权就到头了。订单未必马上没,但每一轮降价,你都不再有说不的底气。太仓那 560 家德企里,超过半数已经在本地做研发,这是它们不被替代的原因。能被替代的从来不是产能,是“只会产能”。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收住

长三角用四十年,把自己拼成了全世界最完整的一块工业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四十年,它换过四次活法:乡镇企业把农民变成工人(离土不离乡),外资代工把全球产能接过来(土地+劳动力),集群化把配套半径压到最短(一镇一品),最近这一次是政府下注(财政+国资买周期,杭州的平台经济是主线上的岔口)。

前三次有一个共同点:都是在接别人递过来的活。订单是别人的,图纸是别人的,牌子是别人的——长三角负责把活干完。

第四次不一样。政府下注是“自己决定做什么”,这是四十年来第一次不接活、而是选活。但选完之后呢?选完之后,它还是在“把活干完”这一层竞争——选的是赛道,不是位置。

一个更主动的代工,仍然是代工。

41 个工业大类全齐,26 个国家集群,10 座万亿城市。这是实打实的成就。

但完整的另一面,是同岗。

四座万亿之城,都能把活干完——从图纸到样品,从样品到量产,从量产的第一个柜到第十万个柜,全世界没有第二个地方能做得这么快、这么全、这么便宜。

可它们都还没学会开价。

5.67% 这个数字,不是一个城市的失误,是一个区域的位置。贴牌、代工、配套,这些词在过去四十年是褒义——它意味着你有活干、有钱赚、有饭吃。到今天,它开始变成一个问题:活都干完了,钱呢?

下一个十年,长三角的天花板不取决于谁把产值做得更大,而取决于有没有一座城,敢把一个环节做到别人绕不开,然后——第一次,由自己来定价。

数据来自政府官网、统计公报与党报党媒,四城均为 2025 年公报口径;苏州利润率按规上工业利润总额÷营业收入计算,与上海、深圳对比数来自财经媒体,口径或有差异。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仅作产业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