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症谱系障碍(Autism Spectrum Disorder,ASD)是一类具有高度遗传异质性的神经发育障碍。近年来,大规模遗传学研究已鉴定出数百个孤独症相关风险基因,极大拓展了人们对其遗传基础的认识。然而,这些遗传风险因素如何影响大脑中不同的细胞类型及其分子功能,仍是孤独症研究面临的重要科学问题。长期以来,孤独症的分子机制研究主要聚焦于大脑皮层,而纹状体等皮层下脑区的分子异常及其调控机制仍缺乏系统认识。
纹状体(striatum)是基底神经节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连接大脑皮层、丘脑与中脑多巴胺系统的关键神经环路枢纽。 作为参与运动控制、奖赏学习、行为选择和认知灵活性的重要脑区,纹状体在多种神经精神疾病中发挥着重要作用。既往神经影像学、遗传学及动物模型研究表明,纹状体的结构和功能异常可能与孤独症中的重复刻板行为、社会交往异常等特征密切相关。此外,多项研究发现,孤独症相关风险基因在纹状体神经元中具有重要的表达和功能特征,提示纹状体可能是孤独症相关遗传扰动的重要作用脑区。
然而,纹状体具有高度复杂的细胞组成和功能分区。其主要神经元类型——棘状投射神经元(spiny projection neurons,SPNs),可根据多巴胺受体表达分为D1和D2亚型,并进一步分布于纹状小体(striosome)和基质区(matrix)等不同功能区室。这些细胞亚型具有不同的分子特征、神经连接模式及生理功能。那么,孤独症相关的分子异常是否会选择性地影响某些纹状体神经元?这些异常涉及哪些关键的生物学过程,又受到怎样的分子机制调控?
2026年11月12日,美国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San Francisco,UCSF)Tomasz J. Nowakowski团队联合英国牛津大学(University of Oxford)Stephan J. Sanders团队,在Cell发表了题为“Disruption of cell-type-specific molecular programs of striatal spiny projection neurons in autism 的研究论文。研究团队结合小鼠神经发育谱系追踪、人类壳核单细胞多组学及人源纹状体类器官基因扰动实验,系统解析了孤独症相关的纹状体细胞类型特异性分子异常。研究发现,D1型纹状小体棘状投射神经元(D1 striosome SPNs)表现出尤为显著的转录组改变,涉及突触传递、线粒体能量代谢等关键分子程序,并鉴定出EGR1和EGR3作为贡献这些异常的重要转录调控因子。这一研究将聚光灯从大脑皮层移至纹状体,将孤独症相关的纹状体分子异常定位到了具有特定功能特征的神经元亚群,为理解孤独症中不同细胞类型的分子脆弱性及其潜在调控机制提供了新的视角。
追踪早期脑发育:16p11.2缺失揭示纹状体异常
为了寻找孤独症相关遗传扰动所影响的脑区及细胞类型,研究团队首先利用16p11.2微缺失小鼠模型,结合单细胞谱系追踪技术(STICR),对大脑皮层、海马、纹状体、丘脑和嗅球五个脑区进行了系统分析。
16p11.2微缺失是与孤独症及其他神经发育障碍密切相关的遗传变异之一。研究人员在胚胎发育阶段为神经前体细胞及其后代引入可遗传的分子条形码,并在出生后开展单细胞RNA测序,从而同时解析细胞的发育谱系关系与转录组特征。
通过分析约27万个具有谱系信息的细胞,研究团队发现,16p11.2缺失不仅改变了多个脑区的基因表达程序,也影响了不同细胞类型之间的谱系关系。其中,纹状体表现出尤为突出的变化,尤其涉及D1和D2棘状投射神经元的谱系组成及基因表达。
这一结果提示,孤独症相关遗传变异对纹状体的影响可能早在神经发育阶段就已经出现,而不仅仅局限于成熟神经元的分子状态。更重要的是,这项跨脑区分析突出了纹状体对特定孤独症相关遗传扰动的敏感性,为进一步研究人类孤独症纹状体的细胞异常提供了重要线索。
聚焦人类壳核:多组学揭示细胞类型特异性异常
小鼠模型中的发现提出了一个重要问题:这些纹状体异常是否也存在于人类孤独症患者中?
为回答这一问题,研究团队进一步对来自Autism BrainNet的84位捐献者的人类壳核(putamen)组织进行了单细胞核多组学分析。样本包括37例对照、33例无明确遗传诊断的孤独症个体,以及14例具有孤独症相关遗传诊断的神经发育障碍个体。
研究同时检测单个细胞核中的RNA表达与染色质开放性,最终获得了346,556个高质量细胞核的配对转录组和表观基因组数据,构建了人类孤独症壳核的细胞类型分辨率多组学图谱。
这一大规模图谱揭示了一个重要现象:孤独症相关的分子异常并非均匀分布于纹状体中的所有神经元,而是具有明显的细胞类型选择性。
研究发现,相较于D2型棘状投射神经元,D1型神经元表现出更加显著的转录组改变。进一步的亚型分析显示,在D1神经元内部,D1纹状小体神经元是表现出最突出分子异常的亚型,尤其是在具有明确遗传诊断的个体中。
纹状小体是纹状体内部具有独特神经连接模式的功能区室,其神经元通过与中脑多巴胺系统的联系参与奖赏相关信息处理和行为调节。此次研究将孤独症相关的转录组异常进一步定位到D1纹状小体神经元,不仅揭示了纹状体内部不同神经元亚型的选择性分子脆弱性,也为理解孤独症相关的皮层下神经生物学机制提供了更加精确的细胞基础。
此外,研究还发现,孤独症壳核中的胶质细胞也表现出不同程度的分子异常。星形胶质细胞中与突触支持、神经递质稳态及细胞间通讯相关的基因程序发生改变,而少突胶质细胞则表现出与髓鞘形成和蛋白质稳态相关的异常。这提示孤独症纹状体中的分子改变可能同时涉及神经元及其周围的胶质细胞环境。
锁定D1纹状小体神经元:突触与能量代谢程序共同改变
在确定D1纹状小体神经元是表现出显著分子异常的细胞亚型后,研究团队进一步分析了这些细胞中受到影响的基因及其生物学功能。
研究发现,D1纹状小体神经元中的差异表达基因主要集中于两类密切相关的生物学过程:突触传递和细胞能量代谢。
神经元之间的信息交流依赖突触传递,而神经递质释放、突触囊泡循环及神经元电活动均需要持续的能量供应。线粒体作为神经元能量代谢的重要细胞器,不仅参与ATP合成,也对维持细胞稳态及突触功能至关重要。因此,突触功能与能量代谢之间的协调,是神经元维持正常生理活动的重要基础。
研究发现,孤独症D1纹状小体神经元中,多种参与突触囊泡循环、神经递质传递及突触结构组织的基因表达发生显著改变。其中,STX1B、RAB3A和VAMP2等与突触功能密切相关的基因表现出表达下降,提示突触传递相关的分子程序可能受到影响。
与此同时,线粒体氧化磷酸化、ATP合成和蛋白质稳态维持等分子程序也发生了广泛变化。 其中,COX6C、NDUFA5和ATP5F1D等多个线粒体相关基因的表达下降。研究团队还通过RNAscope实验,在人类脑组织切片中验证了D1神经元内COX6C表达的降低,为单细胞测序结果提供了进一步支持。
这些发现表明,孤独症D1纹状小体神经元中的异常并非局限于单一的突触功能通路,而是同时涉及神经元活动所依赖的能量代谢和细胞稳态相关程序。 突触功能与能量供应之间的紧密联系,使这些分子变化具有重要的神经生物学意义。
值得注意的是,通路富集分析还发现,部分异常基因涉及帕金森病、阿尔茨海默病等神经退行性疾病相关的分子通路。这些通路主要共享线粒体氧化磷酸化及蛋白质稳态等基础细胞过程,进一步突出了相关分子程序在维持神经元正常功能中的重要性。
这些发现揭示了D1纹状小体神经元中突触功能与能量代谢相关分子程序的协调性异常,为理解孤独症纹状体中特定神经元亚型的分子脆弱性提供了新的线索。
寻找上游调控机制:EGR1/EGR3成为关键分子线索
D1纹状小体神经元中,突触与能量代谢相关基因为何会同时发生改变?这些看似不同的分子异常,是否受到共同的上游调控网络影响?
为回答这一问题,研究团队进一步整合单细胞RNA表达和染色质开放性信息,系统分析不同纹状体细胞类型的顺式调控元件及转录因子调控网络。
研究发现,早期生长反应(Early Growth Response,EGR)家族转录因子EGR1和EGR3是孤独症D1纹状小体神经元异常分子程序的核心上游调控因子。 两者在这些神经元中的表达及调控网络活性均显著下降,并与突触功能和线粒体能量代谢相关基因的异常表达密切关联。
EGR家族属于神经活动依赖性的即时早期基因,能够快速响应神经元活动、多巴胺信号及细胞内钙信号,并进一步调控参与突触可塑性和神经元功能适应的下游基因。作为连接神经活动与长期基因表达变化的重要分子环节,EGR1/EGR3调控网络的异常,可能影响纹状体神经元对神经活动的转录响应及其分子稳态。
为了进一步验证EGR1/EGR3的调控作用,研究团队利用CRISPR基因编辑技术,构建了EGR1纯合敲除和EGR3杂合敲除的人诱导多能干细胞,并将其分化为纹状体类器官。转录组分析发现,EGR1或EGR3缺失均能够引起显著的基因表达变化,其中部分异常基因与人类孤独症壳核棘状投射神经元中的变化显著重叠,并涉及突触传递及细胞代谢相关分子通路。这些结果从基因功能扰动层面支持了EGR1/EGR3参与调控孤独症相关纹状体分子程序的作用,为理解D1纹状小体神经元中突触与代谢相关基因的协调性异常提供了新的机制线索。
总体而言,该研究将孤独症的分子研究视野从大脑皮层拓展至纹状体,揭示了D1纹状小体神经元具有突出的细胞类型特异性分子异常。 通过整合神经发育谱系追踪、人类脑组织多组学及人源类器官基因扰动实验,研究团队将纹状体神经元的选择性分子脆弱性与突触功能、线粒体能量代谢及EGR1/EGR3相关转录调控联系起来,为理解孤独症的皮层下分子机制提供了新的研究框架。
同时,研究建立的人类孤独症壳核多组学图谱及细胞类型特异性基因调控网络,也为探索孤独症及其他神经精神疾病中的纹状体分子异常提供了重要的数据资源。
UCSF神经外科系Tomasz J. Nowakowski教授与英国牛津大学Stephan J. Sanders教授为论文共同通讯作者。UCSF博士后袁国华(Guohua Yuan)、Varun Suresh、牛津大学博士后Emilie M. Wigdor以及UCSF博士后郝俞涵(Yuhan Hao;现重庆医科大学教授)为论文共同第一作者。该研究由Nowakowski团队与Sanders团队合作完成。
原文链接:https://doi.org/10.1016/j.cell.2026.10.027
制版人: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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