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国第一位王加冕那天,最该被杀的两个人,一个送来一坨泥土,一个带来8000兵马。嬴驷把两个人都放了。

这一幕出自电视剧《大秦帝国之纵横》的龙门相王。正史里,秦惠文王在公元前325年称王,没有这样一场大典,也没有这样一屋子宾客。戏是编的,可戏里那几个人的下落,史书上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会儿的天下,规矩正在往下掉。周天子的名分还供着,诸侯已经一个接一个自己称王。公元前334年,齐威王和魏惠王在徐州互相承认对方是王,第二年楚威王就带兵打过去,在徐州把齐军打得大败,连主将申缚都俘了。称王风光,挨打也是真的。

秦国这边,秦献公整军,秦孝公用商鞅变法,到惠文王这一代,河西之地从魏国手里拿了回来,上郡15县也归了秦。当年偏居西陲、中原会盟不带它、被人当蛮夷看的国家,自认攒够了本钱,要在龙门办一场称王大典,把魏王、韩王和周边邦国的君主都请来观礼。

请人来,就有人要给脸色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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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15岁的客人

头一批客人里,最让秦国在意的,是个15岁的少年。

赵雍。父亲赵肃侯刚下葬,他从邯郸赶到龙门。秦国人打量这个孩子,越看越不敢小看。日后在赵国推行胡服骑射,把赵国骑兵练成六国里最能打的一支,让赵国成为战国后期唯一能与秦国抗衡的国家的,是他。日后设想率骑兵从北边高原经云中、九原直插南下,绕开函谷关去打咸阳的,也是他。这个念头没来得及实行,沙丘宫便先来了,他被围在宫里,活活饿死。梁启超后来给他的评语极重,「自黄帝以后,数中国第一雄主,其武灵王哉」。

这些都是后话。龙门这天,他只是个来道贺的少年。

嬴驷见他,客气得很。

「赵君真是英雄气派。此行不远千里,感念秦君称王大典,再远也要来。」

赵雍答得稳。「父王葬礼之时,多谢秦君发兵援赵。」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列国欺人之危,秦国独行道义。」

「秦君眼里小事一桩,赵雍心里记着。」

「哪里哪里,请。」

这份客气里有一半是提防。此刻在嬴驷眼里,六国君主里真正有雄主之姿、值得秦国忌惮的,只有眼前这一个。

大典前还有一段路要过。有人上前来指路,说前边就是赵王台,问赵君有没有兴致一同登台。赵雍回得干脆。赵国贫弱,无王之时不求其名;赵雍胸无大志,只求赵国平安,无意登台冠冕。

旁边有人接了一句。赵君小小年纪,言行如此得体大度,又有这样忠勇的老将军护着,肃侯可以含笑九泉了。

一句「不求其名」,把这位少年和满场诸侯分开了。名号是空的,国力是实的。他后来参与五国相王,一回国就把王号卸了,让国人称自己为君,低头攒实力,免得先当了那个出头的人。手里没有硬实力就称王,等于自己举手请人来打。齐国当年已是数一数二的强国,跟魏国在徐州互相称王,照样被楚威王一路打过去。

戏里给秦国这一回称王也铺了理由。秦国仗着与楚国结盟才敢把王号亮出来,齐国忌惮楚国,没敢出声,秦国才有恃无恐。可周边邦国的火气并没压住,头一个跳出来的,是蜀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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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坨泥土,两份道理

蜀王翻山越岭,不远千里来赴宴。嬴驷只当他是真心朝贺,刚一见面就让人回赠重礼,把谢意给足。下一刻,蜀王献上自己的礼物。

托盘里是一坨泥土。

嬴驷愣住了。他捏起一点,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蜀王这是何意?」

「哈哈哈,秦君是何等人物,竟看不出这就是一块泥土?」

「哈哈哈,大老远来,就为打趣寡人。」

满场的人都等着看秦王怎么发作。樗里疾先开了口。天下土地各有肥瘠,秦壤肥沃,适于耕种;蜀王心里存了比较,才献上蜀土;他刚才细看过,蜀土确实不让秦壤;秦在列国之列,献土便是让地,这样的大礼,秦国笑纳了。

一坨用来羞辱人的泥,被他一句话翻成了一张地图。蜀王要是认下这个说法,等于当着列国承认向秦国献地称臣;蜀王要是不认,就是在大典上公然羞辱秦王,日后秦国伐蜀,出师有名。怎么答,理都落在秦国这边。

秦国当时要东出,缺的正是个安稳的大后方。后人管蜀地叫天府之国,说那里的土比秦土还肥,拿来当秦国东出天下的大粮仓,再合适不过。嬴驷这时已经认定,巴蜀迟早要归秦国。他心里那笔账,当场就算到了下一步。

「大典之后,派人盯着蜀王,一步都别落。」

「君上做东,还要盛情相送。蜀王入秦,走的一定有捷径,打探清楚,往后好回访。」

戏里把这一步埋得很漂亮。9年之后,公元前316年,司马错率军伐蜀,蜀地归入秦国版图。史书里这一仗的由头是巴蜀相攻、苴侯求救,跟那坨泥没有一点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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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来8000兵马的人

蜀王这边刚被笑纳,乌氏王又到了。这位更不客气,见了嬴驷不下马,开口就带着火气。

「哈哈哈,大王好威风,别来无恙?」

「无恙。」

「我听说大王带了5000军马来贺,给足寡人面子。」

「还有3000精兵在后头呢。」

乌氏是秦国西北的西戎部族之一。自从秦穆公称霸西戎,乌氏对秦国时降时叛。剧中这场大典办在龙门邑,差不多就在乌氏的地界上。乌氏王想趁机率兵围住秦军,逼嬴驷把河西牧场割给乌氏。

他不知道自己带来的8000人,早被秦国摸得一清二楚。后头那3000精兵已经先被解决,此刻站在嬴驷面前的,是个孤家寡人。

嬴驷还是给了他一个台阶。

「寡人少年之时,与乌氏王情同手足。寡人游北地,如探故园。代王入秦,宾至如归。寡人最风光的,就是当年与你率草原92国朝贺周天子。壮哉少年时,哎,哈哈哈。」

「嬴驷,草原上的人快言快语,你先把河西牧场的事说清楚,我们再坐下来好好叙旧。」

这位草原莽夫丝毫听不出话里的意思,仍咬着河西牧场不放,还放话说真要开战,怕你嬴驷回不了咸阳。

嬴驷也不恼。

「大王,我劝你先派个探子,去寻一寻你那即将到来的3000金甲,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到。然后再看看随你而来的5000金甲,这会儿在干什么。」

传令的进来了。「报,我军全部已被秦军所困,后军被围,不能渡河。」

乌氏王恼羞成怒,直骂嬴驷不讲武德、搞偷袭。嬴驷仍是那副开玩笑的口气。

「你呀,坏脾气。实话告诉我,今天是不是倾国出动了?那还嘴硬什么,不想要你的乌氏国了?哈哈哈。」

「嬴驷,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就是聚众欢庆,行腊大典。」

「我是问你,要拿我的大军如何。」

「那要看大王准备如何。你要是观礼欢庆、喝酒吃肉,可以保兵存骨;有人要在这里肆意捣乱,那就都留在龙门好了。」

这话说给乌氏王听,也说给在场每一位还想试试的诸侯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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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杀的人,全放了

众人都以为,接下来该杀鸡儆猴了。

乌氏王下马跪拜认错的那一刻,嬴驷缓缓走到他身旁,脸上的严肃换成笑意,亲手把人扶了起来。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我们是结拜之交,你跪下了,我也得跪,大家弄得一身脏,还得换衣裳。大秦在这个地方举行腊祭,本就有意和草原诸国交好。我没有在你乌氏国境内设县设郡、调驻军马,放手是信任。可你给我记住,你们草场所在的河西、上郡,那都是大秦的领土。你们可以放牧,不要放肆。」

如此隆重的大典,他被挑衅了两回,一次刀兵没动,一个人的血没见。嬴驷心里清楚,称王这天要的是让列国看见秦国的分量。一味杀伐只会引得列国人人自危,反倒把秦国推到天下人的对面。宽厚摆出来,台阶留下来,恩威一起给到,在场那些心里还打着算盘的邦国,自己会算清楚分量。

台上的王,台下的马夫

两番插曲过去,正戏才开场。「吉时已到,秦王大典,始!」「吉时已到,恭请秦君!」「韩王登台。」

嬴驷一身华服走在前头,魏王和韩王跟在后面,身姿放得很低,往日那份君王气度一点不剩。台下的秦人挺直了腰。从秦献公到秦孝公再到惠文王,三代人浴血图强,比当年秦穆公称霸西戎还要风光。曾经看不起秦国的中原诸国,如今站在这座台下。秦文化算是正式走进了中原文明,周天子也带头认了秦国的大国地位。周天子特使昭文君奉上文武胙肉。

「秦王、魏王、韩王听诏。秦国、魏国、韩国结盟互王,顺天命,成民意,执此大典,天子新命,四座以贺。」

昭文君亲自为嬴驷戴上帝王冕旒。秦国的第一位王,就在这一刻诞生。

「我王万年!我国万年!恭贺我王!我王万年!」

台下喊了一遍又一遍。山东诸侯听懂了这层意思,秦不守关,秦要东出。秦人等这一声等了许多年,戏里说,悲情的时代从今一去不返了。

加冕礼毕,还有一出重头戏。魏王替秦王驾车,韩王替秦王牵马。两位王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大魏王当年是何等的中原霸主,如今执辔站在车前,被天下列国看笑话。韩王苦练了许久的驾车,临了分到牵马的差事。秦人看着解气,别国君主脸上的神色就耐人寻味了。今天这副模样,哪天会不会轮到自己。

从这一天起,秦国和秦王的野心,被天下列国实打实地记在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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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大典上最客气招待的那个少年,后来成了秦国最该怕的人。

赵雍回国换掉宽袍大袖,练出骑兵,把赵国的地界推到云中、九原。他扮成赵国使者进过咸阳,秦昭襄王嬴稷接见完,越想越觉得这人状貌奇伟,不像人臣,派人去追,他已经驰出关外。问清楚来的是谁,秦人大惊。《史记》只写了「大惊」两个字,后世讲这一段,总爱替那位秦王添一身冷汗,说他寝食难安。

他要亲自看的是南下的路,也是秦王这个人。那条路他终究没走成。沙丘宫变,宫门被围了3个多月,他掏遍树上的鸟雏充饥,最后饿死在沙丘宫。

梁启超那句「第一雄主」,落在了一个没能打到咸阳的人身上。

名号是虚的,国力是实的。这句话,他15岁就懂了。满台的王,多半要等到亡国那天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