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治观察 · 案件评论
动手的被拘四天，还手的背了罪名：赖良锦案里那笔对不上的账
文 / 编者 | 2026年11月
案件尚未终审。本文基于起诉书、公开报道及辩护方公开信息写作，对事实的最终认定以重审判决为准。
引 同一场冲突，三份文书
2024年7月2日凌晨，福建东山某宾馆208房，发生了一场冲突：陈艺彬酒后闯入赖良锦三兄弟入住的房间，先动手踢踹，赖良锦用随身双节棍还击，陈艺彬轻伤二级。
这场冲突，后来被至少三个机关、用三种态度处理过——
东山县公-安-局 认定陈艺彬“殴打他人”，对他作出行政拘留四日的处罚；此前，他还因辱骂赖良锦被惠东县公安局罚款500元。
东山县人-民检-察-院 对赖良锦提起公诉，罪名：故意伤害罪。
东山县人-民法-院 一审认定赖良锦构成故意伤害罪，定罪免刑。
三份文书，指向同一场冲突。但把它们并排放在一起，会发现一个刺眼的问题：动手的人在行政法那里被定了性，还手的人在刑法这里被定了罪。这两份认定，说的真是同一件事吗？
壹 行政程序早已给出了“事实版本”
先看一个常被忽略的程序细节。
陈艺彬被行政拘留，依据是《治安管理处罚法》——处罚的前提，是公安机关认定他实施了“殴打他人”的违法行为。这意味着，在行政程序里，“陈艺彬动手打人”是一个被公权力确认过的事实，而不是赖良锦的一面之词。
而且这不是孤立认定。案发前，陈艺彬在微信群辱骂威胁赖良锦被罚款，拦截其货车，案发当晚扬言“今晚三人必须死一个”“谁报警谁死”——一个有前科记录的、连续实施威胁和殴打行为的人。
在治安管理的坐标系里，过错方是谁，公安机关早就画了圈。
然后，刑事程序启动了。同一个晚上、同一场冲突，到了起诉书和一审判决里，叙事的重心变成了“赖良锦持双节棍殴打陈艺彬致轻伤二级”。陈艺彬的闯入、先动手、死亡威胁，被压缩成一句“具有重大过错”；而赖良锦被踹到床角后的还击，成了罪与非罪的全部争点。
行政认定说：他打人。刑事指控说：被打的人犯罪。这不是观点分歧，这是同一事实的两个互斥版本。
贰 矛盾一：两套程序，谁的事实为准？
有人会说，行政案件的证据标准和刑事不同，结论不同很正常。
这话对了一半。行政案件证明标准确实低于刑事，但本案的矛盾不在证明标准的宽严，而在方向：
刑事程序应当审查的，恰恰是行政程序已经认定过的那些事实——陈艺彬是不是非法闯入？是不是先动手？有没有死亡威胁？这些事实不是防御性的背景板，它们直接决定还击行为在刑法上如何定性。
如果陈艺彬的殴打被证实，那么按《刑法》第二十条，赖良锦的还击就有了防卫的起因；如果“今晚三人必须死一个”的威胁被证实，防卫的紧迫性就有了依据。这些事实每确认一件，故意伤害罪的成立就动摇一分。
一审的处理方式却是反过来的：对行政程序已认定的殴打事实轻描淡写，对死亡威胁的当庭证言“全部不予采信”，然后聚焦伤情鉴定完成定罪。辩护律师刘沛文指出，这些内容在一审判决书中整体消失。
行政程序认定的东西，刑事程序不能装作没看见。 这不是情理，是《刑事诉讼法》“全面审查案件事实”的基本要求。
叁 矛盾二：四天与两年，比例原则去哪了
把责任后果放在同一把尺子上量一量：
4 天
陈艺彬 · 行政拘留
对比
2 年+
赖良锦 · 刑事追诉
《行政处罚法》第五条写得明白：设定和实施行政处罚必须以事实为依据，与违法行为的事实、性质、情节以及社会危害程度相当。这是过罚相当原则。
它同样体现在两高一部《关于依法适用正当防卫制度的指导意见》里：要“切实防止‘谁能闹谁有理’‘谁死伤谁有理’的错误做法”，“不应当苛求防卫人”。
可本案呈现的恰恰是相反的逻辑：谁的伤情鉴定在案，谁就占据刑事程序的主动；谁先动手但只构成轻微违法，谁就停留在四天拘留的安全区里。结果倒推责任，伤情决定定性——这正是指导意见明文反对的“谁死伤谁有理”。
同样一场冲突，一方付出四天，一方付出两年多还要继续。如果法律对“动手的人”和“还手的人”的惩罚如此倒挂，它传递的信号只能是：挨打可以，还手有罪。
肆 矛盾三：防卫情节为何在刑事程序里“选择性失明”
最深的矛盾在于评价标准的不一致。
行政程序认定陈艺彬“殴打他人”时，不需要问陈艺彬动手前有没有被打、是否“可以使用更温和的方式”。违法行为就是违法行为，先动手者承担全部责任——这是治安执法的常识。
到了刑事程序，这套常识却失效了：赖良锦的还击要经受一系列追问——口头制止了吗？“三人能不能徒手制止”？双节棍是不是“明显超过必要限度”？
对不法侵害人的行为，适用 最低标准 （行政违法即可定性）；
对防卫人的行为，适用 最严标准 （精确控制力度、手段基本相当、事后复盘检查）。
两高一部指导意见要求的是同一个标准：“立足防卫人防卫时所处情境”“不能苛求防卫人作出理性精准的判断”。一审的“三人可以制止”论，恰恰站在了指导意见的对立面。
伍 这道题，法律本来有标准答案
需要说清楚：行政责任与刑事责任的竞合，本身不是制度缺陷——同一个行为可能既违反治安管理法又触犯刑法，两法衔接是常态。
真正的问题在于评价的连贯性：
公安机关认定陈艺彬殴打他人，这份认定在刑事程序中是重要证据，应当被完整审查、正面回应，而不是隐去；
如果防卫成立，依《刑法》第二十条，赖良锦 不负刑事责任 ，罪名应当整体撤销，而不是“定罪免刑”留下尾巴；
如果一审认为防卫不成立，就应当正面论证为什么不成立——哪怕是陈艺彬“重大过错”已被自己认定的情况下，论证“还击为什么构成犯罪”，而不是绕开防卫要件直接给结论。
张明楷、罗翔、阮齐林、时方四位学者的专家论证意见认为，赖良锦的行为属于典型的正当防卫。2026年9月23日，漳州中院以“部分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撤销原判、发回重审——这份裁定没有回答定性问题，但至少确认了一件事：在事实都没查清的案卷上，那个“对不上的账”不能就这么记下去。
陆 结语：法律不能自己打自己的脸
一个国家的法律体系，最怕的不是某个条文写得严苛，而是不同机关、不同程序对同一件事给出互斥的评价，而没有人负责把它们对齐。
治安处罚说：打人的是他。
刑事判决说：犯罪的是被打的人。
这两句话可以同时成立吗？如果不能，就必须有一个程序、一个说理，正面回答“哪里对不上”。发回重审给了这个机会。
法不能向不法让步——这句话还有一个更朴素的前提：法也不能自己向自己让步。行政认定与刑事认定之间，治安逻辑与防卫逻辑之间，四天与两年多之间，那道裂缝如果不补上，受损的不只是赖良锦一个人，而是每一个相信“先动手者担责”这条常识的普通人。
重审法庭里要回答的，其实只是那道小学算术题：
这本账，到底谁欠谁的？
参考来源：赖良锦二审及重一审辩护律师刘沛文（木溪）《漳州赖良锦正当防卫案简介》、华商报大风新闻2026年11月6日报道及相关公开信息。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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