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守成,今年六十五,山东临沂人。
我在县农机厂干了三十七年,修过柴油机,也管过库房。
厂子改制后,我又返聘了六年。
我每月退休金五千三百块。
老伴秀兰六十三,在家帮人改裤脚。
儿子周凯三十八,结婚八年,住在市里。
我和秀兰住在县城的老房子里。
我爸走了十七年,我妈走了六年。
家里还剩个大哥周建国,今年六十八。
今年清明,我和秀兰拎着两袋纸钱回老家上坟。
没想到一进村,大哥就听说了我的退休金。
大哥家在村东头,院墙还是我爸活着时砌的。
我刚把车停下,他就从葡萄架底下出来。
手里捏着半截烟,鞋上沾着鸡粪。
“听说你一个月五千三?”他问。
“差不多。”我说。
他盯着我看了两眼,又把烟掐了。
“先上坟,回来咱俩说说。”
他说得不响,脸却绷着。
我没接话,把后备箱里的纸钱拿下来。
小时候他总替我挡爸的藤条。
我一直觉得,他再急也不会真跟我翻脸。
头几年还挺和气。
我妈病重那阵,大哥守了医院三天。
我下班赶过去,他把床边的小凳让给我。
“你坐会儿,我去打水。”
他回来时,手里还拎着一袋热馒头。
村里修我爸的坟,大哥没等我开口,就先去借了铁锹。
他把松动的墓砖一块块扶正,指甲缝里全是泥。
秀兰给他递手套,他摆摆手。
“你们别沾手,我来弄。”
那年冬天,我家水管冻裂。
大哥骑着旧三轮,带来一卷麻布和两截铜管。
他蹲在厨房地上忙活,裤腿湿了一圈。
临走还把一小袋自家晒的花生放在门口。
这些事,我到现在都记得。
坟前的土还湿着,大哥忽然问我。
“你退休金五千三,没说错吧?”
“没错。”
“回家再说。”
烧完纸,我们回了他家。
秀兰在厨房烧水,我坐在八仙桌边。
大哥从抽屉里翻出几张缴费单,摊在桌上。
他拿指头压住其中一张,纸边都卷了。
“老三媳妇住院,欠了六万。”
“孩子上学也得花钱。”
他说得很快,像怕我打断。
“你每月拿五千多,先帮他还一半。”
我低头看那张单子。
医院的红章洇开了,数字倒是清楚。
我心里发紧。老三是我们堂弟,不是亲弟。
可他小时候跟我一块在大哥家吃过饭。
我没当场答应,只说回去问问秀兰。
大哥把缴费单折起来,塞进我上衣口袋。
“你拿着看,别光听我说。”
我摸着那张纸,觉得他还算讲理。
回家后,秀兰把账本翻给我看。
儿子去年换房,我借了他三万。
我们还欠着两万装修款。
我说:“先给两万,剩下的再想办法。”
大哥听了,没推辞。
他骑车来县城取钱,进门时还提了两袋苹果。
钱点完,他把苹果往茶几上一放。
“你嫂子挑的,脆。”
他走后,秀兰把苹果洗了,挑了两个不磕碰的放进冰箱。
过了些日子,大哥打电话说,老屋屋顶漏雨。
我周末开车回去,带了防水卷材和一把新刮刀。
他踩在矮梯上,我在下面递东西。
瓦片边上有个裂口,他用手一指。
“先堵这儿,雨进不去就行。”
修完后,他给我盛了碗面。
面里卧着个煎蛋,边沿焦了一圈。
“你小时候就爱吃这个。”
我吃得有点撑,还是把汤喝了。
日子没坏到哪儿去。
我也没把那两万当成借出去的债。
可接下来的事,开始让我心里不舒坦。
一次,儿子周凯给我打电话。
他说有个亲戚问,能不能让他先垫三万。
我追问是谁,儿子停了一下。
“大伯说你有退休金,让我来开口。”
他又补了一句:“爸,我不想夹在你们中间。”
我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出一声轻响。
儿子刚还房贷,家里有个七岁的女儿。
我没怪他。
可大哥没问我,先找了我儿子。
我那晚翻了两回身,没跟秀兰说。
隔了几天,大哥来县城送咸菜。
他把玻璃罐放在鞋柜上,随口问我。
“周凯没答应?”
“他家也有难处。”
大哥把外套挂好,像这事不值一提。
“他不也叫我大伯吗?”
这话让我有点堵。
我想说,孩子叫你大伯,不代表他的工资是咱家的。
话到了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他走时,咸菜罐的盖子没拧紧,盐水滴在鞋柜上。
我拿抹布擦了两遍。
又过了半个月,我陪秀兰去买药。
回家时,看见大哥坐在楼道口。
他身边放着一只旧布包,里面露出几张存折复印件。
他拉我到楼梯拐角,压低声音。
“你这五千三,能不能固定给三千?”
“给谁?”
“老三家。每月都用钱。”
我愣了一下。
“我之前给的两万呢?”
“先顶住院费了。”
他说得理直气壮,又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媳妇还要复查。”
“我也没多余的。”
“你们两口子花不了那么多。”
我看着他手背上的老年斑。
他年轻时在砖厂扛过十几年包,腰一直不好。
大嫂前些年脑梗,走路得扶墙。
他手里那点钱,确实不宽裕。
他也不容易,这话我心里知道。
可我还是觉得那三千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我跟他说,先回去商量。
他把布包拎起来,没再说话。
楼道里有股潮味,我闻着发闷。
清明后不久,村里准备给祖坟添一道排水沟。
大哥打电话叫我回去,还说村里要按户出钱。
我带了两千块现金,想着能帮多少算多少。
到了村口,才看见账本上写着我的名字。
我那份是八千。
旁边还添了一行小字:兄弟代垫,周守成补齐。
我把账本递给大哥。
“这八千是什么?”
他先把笔帽咬在嘴里。
“你退休金高,先替老三家出。”
“村里修沟,跟老三家有啥关系?”
“都是一家人,写谁名不一样?”
我把现金放回口袋。
大哥伸手拦我,指头碰到我的胳膊。
“你一年六万多,帮这点忙怎么了?”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账本上的名字。
“我帮过一次,不等于往后都该我扛。”
“你这是跟我算账?”
“对,得算清。”
他脸一下红了,声音也高起来。
“我替你照应妈的时候,跟你算过账吗?”
我没立刻回话。
他这句话扎得准。
那几年我在外县上班,妈住院确实是他守得多。
我把声音放低了。
“大哥,我记着你替妈做的事。”
“可我不能把退休金都交出去。”
“该我出的,我出。别替我答应。”
他转过身,踢开脚边一块碎瓦。
“我也没想占你便宜。”
“老三家真难,我看不过去。”
他说完,眼圈有点发红。
我知道他认定自己是在撑亲戚。
可他把我的钱当成了随时能调的那份。
这事再含糊下去,兄弟连见面都难。
我跟大哥说,村里修沟的钱,我按户出两千。
之前给老三的两万,不再追加。
后面真有急事,他可以打电话。
我会看情况,也会量力。
大哥没有点头。
他把账本合上,坐到院墙根下。
我站了一会儿,没再劝。
秀兰把车门打开,没催我。
临走前,我走到大哥跟前。
“大哥,我不再给钱,是因为我也得留点钱养老看病。”
“我把你当亲哥,也得把自己的家顾住。”
我把两千块交给村里的会计。
剩下的钱,我带回县城。
大哥没送我。
车开出村口时,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坐在墙边。
第二天,大哥发来一条语音。
声音听着平静,问我老屋瓦片还能不能再买一捆。
我回他说,能买。
又说下周我有空,去帮他一起补。
他回了个“好”字。
秀兰在阳台上晾衣服。
我把药盒里的降压药分好,装进随身的小格子。
手机响了一声,是大哥发来的瓦片照片。
我拿起尺子,量了量阳台门边的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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