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一生最想要的东西,是一个查不到的官。
北宋真宗年间,翰林学士杨亿在笔记里记下一件旧事。
有个自称吕洞宾的隐士,去拜访官员张洎。寒暄没几句,就把家世报了:我是唐礼部侍郎吕渭的后人,按房头算,出海州房,是吕渭第四子、海州刺史吕让这一支的。
吕渭是德宗朝的礼部侍郎,四个儿子,温、恭、俭、让。房支、辈分、官职,说得清清楚楚。
张洎大概没多想。杨亿把这段抄进笔记,顺手翻了《唐书》,翻完添了一句:让所任官,《唐书》不载。
这个官,史书里查不到。
一个道士,当着当朝官员的面认了个祖宗,认得还特别细,细到房头。
可这笔账经不起算。吕渭是德宗朝的礼部侍郎,他第四子吕让,生卒见其墓志,是792年到854年。后世把话说得更死,干脆说他是吕让的儿子。真按这个辈分排,他最早也只能生在九世纪初。而杨亿记下这件事,已经是十一世纪初。
中间隔着将近两百年。一个“吕让的儿子”,得活到一百七八十岁,才能坐在那间客厅里喝茶。
杨亿写“《唐书》不载”,其实还算客气。他真正没好意思写出来的,是另一层:按这个辈分算下来,人不该还活着。
更蹊跷的在后面。杨亿不信,这套身世照样往下传:宋人笔记接着抄,元朝干脆给他加了封号。等到明代的小说里,这已经是现成的开头,照着写就行。一个连当朝翰林都对不上的说法,用了两三百年,成了常识。
所以到今天,所有人都以为吕洞宾是唐朝人。他不是。他只是唐代某个人的孙子。
榜下站着的那个人
他留下过一段自述,被宋人抄进了书里。开头几句是:
吾乃京兆人,唐末累举进士不第,因游华山,遇钟离传金丹大药之方。
—— 吕洞宾自述,宋人征引
没有神迹,没有异香满室。就是一个落第的人,进山碰见一个道士,学了点东西。
可“传”这个字,不是随手给的。
传说给的第一个理由,是一场梦。他在客店里睡着,梦见自己中举、做官、拜相,又被贬、家破人亡,一场梦过完一辈子。醒了,店家那锅黍饭还没熟。他就在那儿坐着,等一锅饭熟。
第二个理由,是十场试探。家人忽然病死,他不悲;东西被人赖账拿走,他不争;施舍乞丐反遭辱骂,他笑;牧羊时饿虎扑来,他站在羊前面;夜里有个女子叩门求宿,他不动;家中被偷光,他下地挖出一坛金子,不取;买来的铜器变成了金器,他退回去;有人卖“吃了或死或仙”的药,他喝了;渡江遇上风浪,别人失色,他坐着;独居时鬼怪来索命,他说,前世我欠你一命,取去便是。
十场,考的都是同一件事:你会不会动心。
考过了,才轮到“传”。钟离权给他的是《灵宝毕法》和金液大丹。后来他又遇火龙真君,得一套天遁剑法。他自己说这三剑:
一断贪嗔,二断爱欲,三断烦恼。
—— 吕洞宾自述天遁剑法
还附带一句誓言:度尽天下众生,方愿上升。这话听着像修仙的收尾,其实是派工:这套东西得拿去给别人用,自己揣着不算数。
他考一次落一次,这辈子唯一考过的一场,主考官是个道士。考题只有一条:你会不会动心。这场他考过了。
不过他这套细致的十试考法,出自元代道书《纯阳帝君神化妙通纪》,唐人笔下没有这么完整。传说要回答“凭什么是他”,就替他补了一场考试。
“累举”两个字,落得很轻。累举,就是一次又一次地考。到底几次,他没说,后人替他补了个数:二十余年科场不第。
唐代进士科有多难,不用讲道理,讲数字。一年一榜,一榜取二三十人,全天下读书人挤这几个位置。二十多年,几乎是年年去,二十来场。二十来场,每次都从家里出发,都住店,都在榜下站过,然后都往回走。
这个人的家世,本来不该是这个结果。
后来给他排的家谱,往上数是三代:曾祖吕延之,浙东节度使;祖父吕渭,礼部侍郎;父亲吕让,海州刺史。他是这一支的第四代。三代都做了官,轮到第四代,断了。
断的位置还格外难堪。吕渭做的是礼部侍郎,礼部管的正是科举。贞元十三年那一榜,就是他主持的,全天下只取了十二个人。一个管着考试的祖父,自己的孙子考不出来。
真正难的是那些没人记的细节。比如有一年落榜,回家路上住的是哪种店。唐代士子赶考,有钱的住寺院,一般的住邸店,最省的投亲靠友。他祖父做过礼部侍郎,家里不至于住不起好店,可他四十多了,一次没中,这钱花得一年比一年难开口。
再比如放榜那天。看榜的人分三层:前排是家仆,替主人来看;中间是本人;后排是来看热闹的,也有替人打听的牙人。四十多岁的人,站在中间那层,不显眼。
他这一支,是从祖父那辈往下掉的。
杨亿翻完书,写了八个字
回到杨亿。
杨亿没在场,他抄的是张洎家里那件事。话是吕洞宾当着张洎说的,疑心是杨亿后来查书时起的。
他记得很清楚:吕洞宾自称吕渭四子吕让的后人,“系出海州房”。杨亿跟着补了一句,说吕洞宾讲吕让做过海州刺史,可《唐书》翻遍了,找不到这个官。
一个真出自这个家族的人,不需要把房头、支系、父亲的官一样一样报出来。报得越全,越像背的。
再看年代。
杨亿这条记载,让后来一些研究者认定他活动在北宋太宗、真宗两朝,跟杨亿差不多同时。道教那边则一直把他算作唐末人,两种说法到今天也没并成一种。
支撑这个判断的,是当时人的记录。《国史》里有一句:“关中逸人吕洞宾,年百余岁而状貌如婴儿,世传有剑术,时至陈抟室。”这是旁人对他的观感,不是他自己报的年龄。而他那套唐代家世,是孤证。
那“唐末落第进士”这个身份,是怎么来的?
大概率是他自己放出去的。
想想他在北宋的处境:会写诗,会耍剑,没有固定住处。汴京城里这样的人不止他一个。法术解决不了他的问题,他要的是一个来历。有了来历,才进得了官员的客厅,才有人请他题诗,才会被人记进笔记。
落第这个身份好用。别人问你为什么没做官,不用答“不能”,只说“没考上”。里头还带一点委屈,一点清高,一点“我本来该在其中”。
这算不上骗,只是一个人给自己找一套能活下去的说法。
这套说法后来成了真的。元代全真教把他列进北五祖。元世祖至元六年先封他“纯阳演正警化真君”,元武宗至大三年再加“孚佑帝君”;明代小说把他写进八仙。到清代编《全唐诗》,他名下有二百五十二首诗。
他攀上的这门亲,最后比他本人还有名。
黄粱还没熟
再说这个梦。
这个故事,中国人从小听到大:一个书生在旅店里睡着,梦里中举、做官、拜相、被贬、家破人亡,醒来一看,锅里的小米饭还没熟。他因此看破,跟着道士走了。
这个故事的原版,跟吕洞宾没有关系。
唐传奇,沈既济《枕中记》。开元年间,一个道者“吕翁”,在邯郸道边的旅店里,把囊中的一只青瓷枕借给卢生。卢生枕着睡了一觉,一辈子过完了。醒来时店家的黍饭还没熟。
主角叫卢生。那个老头,从头到尾只叫“吕翁”。
两个名字之间,隔着一百多年。
南宋吴曾在笔记里专门辩过这件事。他的理由很硬:吕翁在开元年间度了卢生;一百多年后才有吕渭;吕洞宾又自称是吕渭的后人,那他怎么回头去度卢生?
当时也有人替他打圆场,说“开元”可能是“开成”写错了。吴曾连这条也堵了:开成是文宗朝,那时候吕洞宾还称不上“翁”。
辩得很干净。然后没有用。
元代马致远写了杂剧《黄粱梦》,把这个梦挪到吕洞宾身上。明代汤显祖一出《邯郸梦》,事情就定了。今天邯郸还有吕仙祠,供的是吕洞宾。
吕洞宾一辈子最在意的是考生这个身份。偏偏他最有名的那个故事,主角的原型就是个虚构的考生。
他连“看破功名”,都是借的。
画师给他安排的开头
山西芮城永乐宫,纯阳殿。那是全真教给他修的祖庭。
殿里一整墙的连环画,从他出生画起,一幅接一幅,画到他得道,画到他度人。第一幅画的不是落榜,是出生。画师给他安排了一个很像样的开头:体面的人家,吉利的时辰,讲究的襁褓。
至于他真实的开头是什么,画上不会写。
一千多年过去,那锅饭还在书上,那把剑还在画里。四月十四这天,道观里照样设醮。至于《唐书》里查不到官职的海州刺史,和那个考了二十多年没考上的儿子,反倒没人提了。
八仙考 · 其一 ·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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