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杭州府,人口稠密,富庶繁华。城东靠着钱塘江直通大海,江边的滩涂上,灶户各自有官府划分好的地盘,他们取滩上含盐的沙土熬制海盐,把盐卖给盐商,再由盐商贩运到各个地方售卖。
朝廷为此在杭州菜市桥设立了批验盐引所,专门查验盐引、称重核验,核验无误之后才准许盐商放行。也正因如此,各地盐商大多聚集在杭州城里。
有个盐商名叫吴爚,字尔辉,老家是徽州的,住在杭州箭桥大街,三十二三岁,家里有几千两银子的家业。
可他为人吝啬到极点,一文钱都看得很重,家里猪油存好几坛,却舍不得买四两肉。就算是大丰收,米价很便宜,他也只喝稀得几乎看不见米粒的薄粥。
到了外面,此人又偏要装得很体面,他爱去寡妇家串门、白喝茶,假装风流。只要看见稍有姿色的妇人,就盯着不放。
可惜家里妻子长得不好看,才三十岁,体型肥胖,脸大如盘,夫妻俩的鞋子甚至能换着穿。家里两个丫鬟,一个秋菊四十二岁,一个冬梅三十八岁,发髻歪歪扭扭,趿着破烂鞋,天天上街买东西,身上的青布衫积了厚厚的污垢也不在乎。
家里有这么几个女人,让吴尔辉心里越发饥渴,路上看见妇人,就失神地盯着看。
他常常去盐运司办事,路过猫儿桥。桥边住着张二娘,是开机坊王老实的女儿,哥哥是秀才。丈夫名叫张彀。
张家祖上一直在广东做生意,留下不少账目。张彀打算动身去广东收拾账务,二娘苦苦劝阻,劝不住,丈夫还是走了,只留下丫鬟桂香陪着她。
丈夫一走就是十个多月,二娘满心思念,常常闷闷不乐靠着楼窗向外张望。
一天,吴尔辉从楼下经过。二娘心事重重,呆呆望了出去,没有躲开。吴尔辉心里就胡思乱想起来,认定这妇人对自己有意。
从这以后,他天天打扮整齐,反复在张家门前徘徊,有时能看见二娘,有时看不见。
他自己在心里瞎琢磨,刚才她看我一眼,是给我递眼色呢;刚才那一笑,分明是对我有情嘛。
要是哪天窗口看不见二娘,他就来回踱步,一天来回跑上百遍。
有天,一个游手好闲的光棍看见了他这副模样,本来想抓把柄讹他们一笔。
打听之后才知道,这妇人安分守己,丈夫只是出门在外,并无私情。当下打定主意,我设个圈套,骗这个徽州商人。
第二天,光棍守在张家门口,看见吴尔辉照旧斜着眼睛望向楼窗走过来。
光棍悄悄从背后扯了扯他袖子:“朝奉。”
吴尔辉正看得入神,吓了一跳:“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光棍笑着说:“我看你的样子,是看上楼上这个妇人了吧。”
吴尔辉脸一下子红了:“没有这事。要是有,我,吃官司。”
不得好死
光棍说:“没事,她是我老婆。你要是想要,我可以把她送给你。”
吴尔辉板起脸:“我绝不做这种事!”
说完就走了。
过了一日,光棍又来搭讪,邀他喝茶。
一边陪他走,一边说:“昨天我说的不是假话。我妻子和我母亲合不来,天天吵架,我母亲逼我休妻。她人不错,对我也好,我实在舍不得。可要做孝子,就没法顾夫妻情分。两个人天天争吵,迟早要出事,不如把她给你,换几十两银子,我也好另娶。她离开婆婆,也能过得自在。”
吴尔辉说:“好好的夫妻,我怎么能拆散你们?再说我有个朋友,娶了有丈夫的女人,被她前夫反复敲诈,这种惹麻烦的女人,谁肯要?”
光棍说:“我写休书给你!”
吴尔辉:“日后翻脸,说休书是我逼写的。休书也没用,我不上你的圈套。”
光棍再三保证绝不骗人。
吴尔辉说:“我再想想。”
转身走了。
光棍没让他想太久,打听清楚吴尔辉住处,上门去找他。
吴尔辉怕家里人听见,赶紧拉他出门说话。
光棍说:“话已经说定,绝不反悔。你疑心也正常。你要是真心想要,我去县衙告一张执照,说她不孝,官府准许她离婚改嫁,你拿到官凭,以后就没有后患。”
吴尔辉想了半天,开口还价:“怕是办不成。你要是真拿到官府执照,我先给二十两;人送到我家门口,再补三十两,一共五十两。你愿意就做。”
光棍嫌少:“她这般容貌,要是流落别处,二百两都有人要。我也是迫于母亲的意思,实在不忍心,最少一百两。”
吴尔辉加到六十两,来回讨价还价,最后定在七十两。先拿执照作为凭证,再付银子。
说定后,光棍找来两个同伙,一起谋划,写了一张状纸,送到钱塘县。
当时钱塘县没有知县,由府里的三府代理审案。光棍递上状子,上面写着:
告状人张青,请求惩戒忤逆之事,小人自幼丧父,依靠母亲长大。去年娶了悍妻王氏,她蛮横顶撞婆婆,多次训教依旧不改,气病了母亲。邻居陈望湖、朱吉可以作证。妻子不孝,符合七出休妻的规矩,不把她休掉,我母亲难以安身。恳请老爷批准,准许她离异改嫁,感恩不尽。
三府看完状纸,说:“如今很多人是宠妻子、忤逆母亲。你如果真是为母亲休妻,算得上孝子。但也怕是夫妻不和,故意拿‘不孝’当借口,我要传唤邻里来对质。”
光棍满口说都是实情。
三府发了火签传票,叫甲首去传唤证人、邻里到县衙回话。
(甲首:明代里甲制下的基层头目,相当于甲长,负责帮官府传唤人户、传递文书,属于轮值的民间差役。)
甲首跟着光棍出县衙。
光棍说:“先到我家,我去把邻居叫来。”
走到肚子桥,迎面走来两个人,光棍对甲首说,这就是我的左邻陈望湖、右邻朱敬松。其实这两人,全是他的同伙。
几人假意拉扯,一人说着劝和的话,另一个说着劝离的话,又拉着甲首到桥边酒店喝酒,一边喝酒一边打点。光棍悄悄拿出银子给甲首当差使钱,说好明日上堂作证。
第二天一早,假邻居跟着甲首到县衙等候升堂。
上堂之后,假邻居一口咬定张青十分孝顺,妻子王氏确实蛮横不孝,还推倒婆婆,把婆婆气病了。
光棍连忙磕头,只求老爷批下准许改嫁的执照,不用抓人审问。
三府不察真伪,提笔写下批文:王氏不孝,邻里证词确凿,准予休弃。暂且不捉拿审问,准许离异改嫁。
盖上官印,光棍又花了一钱银子挂号,欢欢喜喜拿着执照去找吴尔辉。
吴尔辉大喜,立刻交出二十两银子,约定十一日,把人送到葛岭的小庄。他还特意谎称去芜湖收账,在湖边租下院子,置办新床新帐,满心等着美人上门。
另一边,光棍又安排一个同伙,穿着体面长衫、戴着方巾,自己扮成跟班,上门去找张二娘。
到门口,光棍喊:“张二爷在家吗?”
二娘在里面答道:“不在家,去广东了,还没回来。”
假扮主人的人故意跟光棍搭话:“你和他一起动身的,怎么他还没回来?”
说完转身就走。
二娘心里疑惑,连忙叫丫鬟桂香把那个跟班(光棍)拉住问话。
光棍就编谎话哄二娘:“我姓俞,刚才那位是我东家,和你丈夫张二爷一起在广东做生意。二爷买了苏木、胡椒、铜货,钱都花在货上,路上缺盘缠,向我们借了银子。”
他接着编造:“张二爷在广东认识一个叫杨鸾儿的女子,杨鸾儿自己出钱赎身,非要跟着他。二爷带着这个小妾,还买了丫鬟,怕回家和二娘不和,就把小妾安置在钱塘门外的庄院里,货物也放在那边。”
二娘本就思念丈夫,一听这话又惊又气,半信半疑。
光棍又来回撺掇,说得有鼻子有眼,“二爷在庄上和小妾吃烧鸭、蹄子、湖鱼,小妾穿着漂亮纱衣罗裙,二爷还叮嘱不要告诉家里。”
二娘信以为真,气得跺脚,约上自己做秀才的哥哥,备好轿子,跟着光棍,去庄上捉丈夫和小妾。
到了葛岭小庄外,光棍让轿子先停在远处,自己先进院,找到吴尔辉,催他交出剩下五十两银子。
吴尔辉拿出来的银子成色很差,光棍假意争执几句,收下银子,转身出去。
对着二娘和王秀才说:“里面两个人睡得正香,我等了好半天才等到他们起来,这会儿正在厅堂里跟一个徽州来的客人谈话,快点进去。”
二娘急忙和哥哥冲进院子。
一看见吴尔辉,二娘张口就骂:“负心的东西,你在外娶小妾!”
吴尔辉一头雾水:“是你丈夫情愿把你卖给我,有官府执照,哪里负心?”
两边各说各的,话完全对不上,鸡同鸭讲。
吴尔辉拿出执照,王秀才一把识破,这全是光棍捏造的假案。根本没有什么休妻改嫁,这是一场骗局。他妹妹的丈夫叫张彀,不是张青;二娘公婆早就过世,哪里来忤逆婆婆一说?
两人当场争吵厮闹,街坊围了一圈。正好遇上按察司的官船路过,听见喊冤,直接把一干人锁送钱塘县。
到了县衙,王秀才递状,告吴尔辉倚仗钱财,串通恶人,伪造文书强占民妇。
吴尔辉也递状,说自己被人合伙诈骗,七十两银子被骗走。
三府传唤真正的邻里上堂对质。
邻居赵裁缝说:我们这里只有张彀,没有叫张青的人;张彀去年八月去广东,至今未归;二娘公婆早就过世,家里就只有二娘和丫鬟桂香。
再看保甲十家名册,上面根本没有那两个作证的假邻居。
三府一下子明白过来,是光棍买通假证人,骗了一纸官照,两头设局。
可主犯 “张青”,也就是那个光棍,拿了银子早就逃得无影无踪。
三府下令:限吴尔辉五天之内抓到光棍张青,抓不到,就要给他定下“朦胧告照、设局骗良家妇女” 的罪名,要判徒刑。
王秀才、二娘、邻里先放回家。
吴尔辉这下叫苦不迭,一边回家挨老婆痛骂,一边陪着差人四处寻访,酒饭打点,花了不少冤枉钱。
四处奔波多日,偏偏撞见张彀从广东回来了,一车货堆在门前,他人好好站在自家院里,和那个光棍“张青”半点不像。
吴尔辉羞愧得无地自容。
后来他托人打通关节,花了不少银子上下打点,最后案子把罪责全部推在在逃光棍身上,吴尔辉被罚谷结案。
前前后后,连被骗的七十两,再加打点的银两,一共耗掉一百多两银子。
美人没捞到,银子打了水漂,还官司缠身,满城街坊都拿这事编了《挂枝儿》小曲取笑他:
吴朝奉,你本来极臭极吝。人一文,你便当作百文。又谁知落了烟花阱。人又不得得,没了七十金。又惹了官司也,着甚么要紧!
说到底,这一场骗局,机关不算多高明。只是吴尔辉一心贪恋美色,心里先有了贪念,才被人抓住弱点,一步步落进圈套。
总而言之,人一旦被色欲迷了眼,就顾不得细细分辨真假,任人摆弄。若是他不起邪念,光棍再巧的计谋,也无从下手。
故事出自《型世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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